《共此孤光》霜白鹭

2、安城雪 “哥哥

　　“哥哥是百年难遇的玄修奇才，可他妹妹却是个天生的剑修呢。”夜半时分，玄门的考官敲开了琴师的窗。“我知道的，师兄。”为来人倒了杯茶，琴师微微扬眉，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记得你可是用为他妹妹着想这一借口才将他骗入玄门的吧，待到日后他得知他们两兄妹不能再同一宗派之中……”

　　余下的话消失在男子意味深长的笑容之中。“那又如何，宗门都入了，哪有他反悔的余地？”转了转茶盏，琴师的笑容冷然。“我以为你是真心待他们的。”故作惊恐的耸了耸肩，“他们对你可是信任有加呢，这样的信任，你舍得辜负吗？”端起琴师倒得茶，男子皱了皱眉，却还是闭着眼一饮而尽……这么浓的茶，今夜怕是不必睡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认真的看着琴师，等待他的回答。

　　“信任是他们自己交付的，何来辜负一说，况且，那个哥哥……”似是想到了什么，琴师冷笑一声“他可从来没有信任过我呢。”见得琴师脸上冷淡的神色，男子无奈的耸了耸肩“剑宗与玄门之争由来已久，门下弟子见面虽不至于刀剑相加，却也绝没有好言相对的时候，以他们两兄妹的资质，日后必然是宗门中的顶尖人物……与剑宗与玄门对抗的后果，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送他们前去剑宗与玄门是为了不埋没他们的天资……再者说了，我也希望他们能做到当年我没有做到的事，你走吧。”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琴师端起茶盏，冷淡的下了逐客令。知道触及了他当年的伤口，男子也不多做停留，一个闪身，便消失在房中。银白的月光从敞开的窗中照射进来，衬得琴师的脸颊愈发苍白，他从琴下的暗格中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剑，摩挲许久，终是无声的笑了起来。那笑容明明是灿烂夺目的，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在下一刻便会泪流满面。

　　“阿兄……阿兄要走，阿玖不能跟着一起走吗？”小姑娘已经哭得打嗝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眼泪鼻涕“阿兄要去学本事，等阿玖七岁了，就能来找阿兄了。”蹲下来细心的擦去小姑娘脸上的脏污，秦峥心疼的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可……嗝，我才，嗝我才五岁呀。”亮亮的眼睛眨了眨，下一刻又蓄满了泪水。“阿玖，你已经五岁了，七岁，很快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琴师低声说“现在，让你阿兄走吧。”

　　“真的吗？”小手攥紧琴师绣流云暗纹的袖子，她紧张的问“当然是真的。”琴师失笑，将传送符递给了秦峥“时间快到了。”秦峥接过传送符，沉默了片刻后，小心的抱了抱妹妹，然后按照琴师所说的方法，毫不犹豫的启动了传送符，在消失的传送符特有的光芒中之前，他依稀又听见了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声。

　　“好了，不哭了。”一遍遍擦去小姑娘脸上的泪水，琴师皱着眉，有些头痛的看着小姑娘用嘶哑的嗓音一边哭一边喊着要哥哥。往日这孩子是极其乖巧可爱的，不哭不闹，你捏捏她，戳戳她，只要不是太痛，她都会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可如今……对于哄孩子并没有什么经验的琴师慌了手脚，他许下了许多许多好处，可小姑娘就是不为所动，依旧哭个不停。

　　“安景你的谱子……你这是，虐待这小姑娘了？”常来素月阁与琴师探讨乐理的一位客人推门进来，见得小小一团蹲在地上痛哭得小姑娘，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玄门挑人，她兄长去了……时芳，你家中有弟妹，你可知如何令她不哭？”无奈的再次擦去小姑娘脸上的泪水，他向来人求助。

　　“庶弟庶妹罢了，哪会用心思搭理他们？要我看来，最好的方法便是将她兄长叫回来。”放下乐谱，何时芳抱起小姑娘，拍了拍她的头，“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不过，带这孩子出去玩玩还是能做到的。你可要同去？”琴师抿了抿唇，走进内室换了便于外出的服饰。“走吧。”

　　元宵已过，此时的街道上，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小姑娘原本还在专心致志的哭着，可在何时芳将好吃好玩的小玩意一件一件的递过来后，她的注意力也被渐渐的吸引去了。后头的琴师见她终于不哭了，悄悄的松了口气。“倒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将小姑娘举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何时芳对着琴师笑了笑，说。买下一串糖葫芦递给秦玖。琴师没有说话，只是让小姑娘低头，为她擦去嘴角的糖渍“现在她兄长也不在这儿了，你不若将她送至我府上吧，我府上怎么说也要比素月阁好的多吧。”

　　“不必，这个月后，我会带着她离开素月阁。”将有些困倦的的小姑娘从何时芳肩上抱下来，琴师冷淡的回绝。

　　“去哪儿？五岁的孩子哪里经得起舟车劳顿！这小姑娘我一见面就喜欢的紧，你要是不想养她，倒不如送给我做女儿，反正家中年年催婚我也被催烦了，倒不如捡个喜欢的孩子养着，堵了那些老家伙的嘴。”懒懒的勾了勾唇角，拿起方才买的小玩意随意摆弄了下，随机无趣的递给了身后跟随的小厮。

　　“那你就随便捡个孩子养吧，这孩子还有用。”轻柔的拍着秦玖的后背，琴师转身向着素月阁走去。“有用，呵。”看着他的背影，何时芳意味深长的轻呵一声“我可真是同情那个小姑娘，生的如此可爱，却落到那人的手中……走了，书墨，少爷我今个心情好，陪我去喝上两杯。”“是，少爷。”背向而行的两人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石板路上，几个崭新的布制娃娃被来往的行人踢中，滚了几圈，无声的消失在街道旁的沟渠之中。

　　回素月阁后没多久，琴师就向素月阁的阁主请辞了，阁主虽是不舍，却也无可奈何。“你在素月阁呆了那么久，今日怎会想到离去？”素月阁顶楼，一席浅紫色长裙的阁主皱着眉，有些困惑“本就有打算四处走走了，只是一直没有个契机，今日阿玖因其兄长离去一事哭闹不休，便下了决心带她四处走走看看，免得她时时惦念着兄长，伤了身子。”想到在房中裹着被子睡得口水直流的孩子，琴师微微的笑了，眉目柔和。

　　“你若想走，我也是拦你不住的，难得你还会在走前与我说一声。”站起身子，缓步走到琴师身前，绣有大片金色荼蘼花的裙摆在地上铺开，随着她的走动漾出炫目的光泽。“我原以为多年来的朝夕相处，你待我终会与他人不同，到如今才发现这一切都是我的妄念。”她这么说着，眼角微微泛起了红晕，愈发显得楚楚动人。毕竟是昔年的第一美人，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道不明的诱惑，一般男人若是见得她这样，只怕早就软了心肠，对她有求必应了。

　　“我做出的决定，从未有更改过的时候。再说了……”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女子莹白如玉的脸颊，琴师微微动了动唇“已为人妇的女子，在行为上还是收敛些的为妙。”听得这话，阁主脸色一变，收敛了那一副楚楚动人的姿态，退回原位“你当知道，你的琴艺堪称天下一绝，这么多年来早已成了素月阁的活招牌，多少人慕名而来只为听你奏上一曲……可以说，你若离去，素月阁就失了半边天。”以手托腮，阁主掏出一把玉制小算盘，噼里啪啦的敲了起来。

　　“不过你毕竟是玄门中人，能在我这儿一留便是这么久我已是感激了，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不妨开口，我能耐虽不大，但在这凡界，总还是有些许用处的。”算了没几下发现数字实在太令人心痛，阁主索性将算盘推至一旁，认真的与琴师关系去了。毕竟是玄门出来的仙人，若是能卖他的人情，日后他所回报的，只怕是不止百倍。如此想着，阁主很痛快的吩咐下人去置办的马车路费，一并交给了琴师。

　　“多谢阁主。”背了自己从不离身的琴，抱着好梦正酣的孩童，琴师微微欠身，向阁主道了谢。见琴师领了她的好意，阁主松了口气后笑了起来，安景此人素来是有些清傲的，想他初来素月阁之时，琴声散乱，形容憔悴，对旁人的关心一概不予理睬，即便是后来情况好转了，他也依旧是我行我素，从不在乎旁人的感受。

　　虽不知是什么让他有了变化，可这对他来说终究是好的。上前摸了摸小姑娘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将随身的一块暖玉塞入了她的小被子中“给这小丫头的礼物，日后你们若是途经素月阁，不妨来看看。”琴师点了点头，抱着秦玖登上了马车。不远的酒楼上，醉眼惺忪的何时芳淡淡的看着那一幕，对着马车所在的方向举杯，洒下酒水“可惜了哪个小姑娘……这杯上好的梨花酿，就算是我为你饯别吧。”

　　夜半时分，在马车的摇晃之中，睡饱了的小姑娘醒了过来，她眨了眨眼，推了推身边闭目养神的琴师“先生，这是哪儿？我们去哪儿？怎么不在屋子里了？”睁开眼看了小姑娘一眼，安景淡淡的伸手，盖住了她那双在昏暗中仿佛洒落满天星辰的眸子“继续睡吧，等你到了，自然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