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元》陌上少陵

2、第 2 章

　　一 东风夜放花千树
　　我出山后，努力回忆着爹爹交代的需要做的事情，走之前他才告诉我，我其实是被悄悄提前赶出山的，按道理凰类要比正常凤类出山晚个五十年左右，因为属于雌体，必修还多些东西。对于我，按爹爹的原话是“元儿九十岁那年有一个火劫，一般凤凰是出山后回来再历劫的，但你的却必须是在人间，所以你要提前出山。只是在人间没人管着你，莫忘了修炼。虽然你是神族，但好歹也是个小姑娘，要好好保护自己”后面冗长的嘱咐我自动屏蔽，总结来说，就是要修炼、历劫、然后功成名就、滚回丹穴。
　　展开爹爹给的人间地图，果然还是亲爹知心，大大小小的地名旁还将住宿、饮食、交通等等一并注明，给我一种孤旅的温暖感。我仔细翻阅对比着，倏尔，一个介绍极短的地名落入我眼中：

　　“扬州，大都督府，广陵郡，淮南节度。熙宁五年，废高邮军，并以县隶州。元祐元年，复高邮军。旧领淮南东路兵马钤辖。建炎元年，升帅府。二年，高宗驻跸。四年，为真、扬镇抚使，寻罢。嘉定中，淮东制置开幕府于楚州，仍兼安抚。崇宁户五万六千四百八十五，口十万七千五百七十九。贡白苎布、莞席、铜镜。县一：江都。紧。熙宁五年，省广陵县入焉。
　　南渡后，增县二：广陵，紧。泰兴。中。旧隶泰州，绍兴五年来属。十年，又属泰州。十二年，又来隶，以柴墟镇延冷村隶海陵。二十九年，尽仍旧①。”

　　关于这个扬州的风土人情，爹爹却只字未提。凤凰一族掌握人间太平盛世的更替，对于已出生的凤凰代表的朝代的历史都应当了如指掌，而这地图是凤凰历代出山用的，但是不同时期是不同的。爹爹注全了扬州在大宋时的地理志，却不言其他。此事定有蹊跷。
　　途经的山上秀色怡人，云海纱雾随我的足迹绵延断续，我眯起眼看向远处，略略思索，爹爹深知我善于观察细节，这种疏漏怕是有他的用意，看来这扬州，我必去不可。

　　①：资料来源：《宋史志第四十一地理四》

　　待我到这扬州的一座孤山上，已是黄昏时分。我急着对照山脚的一处小池塘隐去我的金发金瞳，虽然这标志着我凰女身份的颜色非常凸显个性，但是想想凡人脆弱的小心脏，我觉得还是不要大刺刺地蹦出来带动前卫潮流比较稳妥。顺便改丑一点，省得在凡间捞一堆风流债。
　　完工后，将就着黄昏色看了看我修改的模样，勉强算清秀，看来我术法修得不错。在凡间，不可动用太多仙力，个把小术法还好，除了盛世太平的礼典的本职，乱使搞不好会遭反噬，还会被拉到天上去批斗。由于人间是个男权社会，我决定女扮男装。穿上自己弄出的男子衣服，一身宝蓝锦缎，气质阴柔，也算是个翩翩佳公子，不是穷鬼，也不是很有钱。嗯，很安全。
　　我很满意地自我陶醉了一会儿，便摇着扇子，缓缓向扬州城中去了。

　　甫一入城门，就险些被眼前的灯火通明花了眼。我是从西门入城，露道两旁一溜悬着红灯，出入城者虽少却个个面色喜庆。我大奇之，便紧走几步向城中去往。
　　越向城里，便越见得这扬州城的繁华热闹。街边两侧走廊下，各种奇术异能、歌舞百戏的表演接连不断。什么击丸蹴鞠、踏索上竿，这些我在丹穴深山老林里从没见过不用法术也能做到的稀罕玩意儿的名字，还是后来那人在领着我逛庙会时一一告诉我的，只是那时还不晓得彼时与这时的快乐竟是此一生为数不多的最纯粹的幸福罢了。当然，这是后话。
　　除了各种杂耍，还有那站在街头就能稳着街尾香味的诸般吃食。我瞧见一个淡白色米汤里随煮随吃的龙眼大糯米团子，兼撒一撮糖炒桂花，看着感觉比我娘亲做的桂花粥都好吃。于是我当机立断摸出爹爹给的人间铜板打算买碗尝尝，却不想刚对锅前忙活的大娘说：“大娘来一碗这个要多少铜板？”身后就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这上元节的饮食果子都是衙门买下的，小爷你咋还要付银子呢。”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大约嘴里塞满了东西所以含糊不清，回头一看果然一个淳朴壮实的年轻小伙子捧着碗骨头汤，嘴里塞满肉骨头，还努力说着话。这时卖糯米团子的大娘也和蔼地对我说：“这位小哥想必是极少出来，不知逢年过节的官里就会出钱给老百姓买下这街上的吃食肆铺供大家随意吃呢。”
　　我心中默默感叹自己的好运气，因为事实上，我爹爹给的银钱是有限的，而在人间待个几十年的吃穿用度是无限的。
　　端着那碗其实是叫做“蜜煎桂花圆子”的糯米团子，我发挥从小游荡在山野的朴实精神，十分狗腿地同那小伙子坐在角落里把圆子与骨头汤言欢。
　　他告诉我他叫吴长贵，表示“长贵”与“掌柜”同音，以示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当个好路段上一家酒楼的掌柜。
　　我对他对陌生人的自来熟与真诚信任表示感动，于是就脸不红心不跳，挑了准备的一套书生说辞很溜地告诉他：“在下免贵姓宋，名千元，表字少陵，兄台唤我少陵即可。在下本是家境富裕，只一心想考取功名，谁料天降灾祸，那时瘟疫四起，举家殁了过半，最后只落了我一个，家业也败落了，无奈之下含泪离乡，只想寻一处安身地，好好考了那功名，把宋氏我这一族续下去。但天下虽大，竟也不知去何处，辗转几地才到这扬州路。”说到后来，我自己都忍不住为自己编的心酸身世红了眼圈。
　　长贵十分同情地看着我，安慰了我一会儿，说他知道一家很好的私塾，先生很良善，说不定可以收留我。我一脸感激与神往的连连道谢，心里其实对复杂的人间人心不抱太多希望，但还是挺感谢这个老实的小伙子。
　　在我还没感谢完时，就被十分热情的长贵拉去继续逛上元节的夜市，他很兴奋地跟我说东说西。然而多年以后我跟他再次相遇时，回忆起这段年少的时光，才知道当时他喊“少陵少陵”的其实是在说“少林少林”，他还奇怪为什么一个读书人要起一个大庙的名字。而我则惊奇于他小小年纪竟已知道少林寺的威名。但这也成为一个纰漏让我作为一个女扮男装却起名失败的小丫头让他嘲笑了很多年。
　　长贵带着我名为游玩实为吃东西，据他所言，虽然现在已经几十年没有打过仗了，但是百姓的生活还是不是能够常吃肉的，所以有这种吃白食的机会要好好珍惜。其实我没告诉他我们族类不吃荤膳，并且十分挑食。紫苏鱼、白肉、夹面子茸割肉、乳炊羊、闹厅羊、角炙腰子、鹅鸭蒸排、荔枝腰子、莲花鸭签......对于边吃便给我介绍的长贵，我无言以对，只是将就用了点樱桃煎与甜酒，一面走着观察这人间繁华。
　　两旁的店铺除了卖饮食果子的，更有什么茶坊、酒楼、药铺不一而足。街上来往者皆着盛装，花红柳绿，香风浮动。更有各色花灯将夜间点缀如同白昼，遥遥呼应着遥远天上银月。
　　我兴味盎然地流连在一盏盏花灯之间。倏尔，一盏玲珑小巧的琉璃花灯映入我眼帘。具体来说，是一家卖精致玩意儿的店铺堂中央，静静的立着一盏琉璃花灯，绘有奇山异水，景色秀丽。这琉璃光影，素纱朦胧，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家里来。于凡人而言，那是遥远飘渺的仙山，对我来说，那就是家啊。
　　见我久久静立在这盏花灯前，店里一个很有眼色的伙计马上凑过来，十分殷勤地问：“这位小爷，您可真有眼光。这可是上好的苏灯，看这琉璃光彩......”
　　我抬手示意伙计可以闭嘴了，正要询问价钱，却不闻一记温和声音从一侧传来。
　　“伙计，这座琉璃花灯怎么卖？”

作者有话说

　　嗷~男主终于要粗线了~这章真是写得累死我了，除了已注明的资料来源，很多细节我是来自于《东京梦华录》的，鉴于书里记载是开封府，所以只敢用一些比较通行的物品比如吃的，扬州好歹也是南宋当时一大商业都市。我自己也去过扬州实地看过一些地方，比如那个女主入城的西门，现在扬州还保存着西门遗址，竟然在喧闹的菜市场旁边，真不知是古今融合呢还是这就是生活造就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