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愁莫渡江

3、03 陆西城印象

　　陆西城印象中最深刻的一场雨，下在高考开始的前一天。

　　六月初，中午的太阳就已经毒辣的让人受不了了。学校在半个星期前宣布高三全年级放假，学生们回家的回家，留校的留校，心理压力却没有任何减轻。回家的人也许此刻正盯着面前的课本发着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又或者索性埋头大睡暂时忘记即将面对的大事；留校的人白天大多聚集在学校特别安排的阅览室，只是这时候不管是做题还是看书仿佛都已只是一种表现“我在学习”的形式了，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在这一刻还一如过去三年每一天一样呢。
　　明天就是决定生死的时刻了，明天开始的三天之后，一切就成定局了。大多数人都会这样想，可是一旦熬过了这一刻，走到更久远的以后，其实就会发现，当初看起来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真的什么都不是。一场考试而已，比不过一直找不到梦想的恐慌，比不过想活下去的珍贵，比不过把谁丢在茫茫人海再也找不到的害怕。

　　偌大的阅览室坐满了人，有天花板上的电风扇旋转着带动空气流动的声音，有翻动着不知道是课本还是杂志的纸张的声音，有笔尖写在纸上沙沙的声音。细微的声音聚集在一起，像一首让人安心的歌，仿佛无论多少年后都能回忆的起来当初听着这首歌入睡的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陆西城就在这样的声音中从睡了很久的午觉里醒来。他缓缓睁开眼，太阳好像已经没有那么毒了，天空是橙红色的，斜照进西边窗户的余晖给身边的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并没有发现他醒来，仍是专心的看着书。陆西城嘴角微微扬起，就这么侧趴着不动，睁着眼睛看着她。
　　平时常常披下来的头发全都梳起来被盘在脑后，有几根太短盘不了就这么散落着，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特别明显。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额头上细细的绒毛，像小婴儿一样。睫毛比一般人长很多，眨动着显得特别可爱。鼻子不是很挺，侧面看着倒有蛮柔和的感觉。嘴唇薄薄的，要是亲吻起来会有点颤抖。想到这里，陆西城不由得笑起来。
　　池晚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已经醒了。她转过头，目光离开书本，清澈地看着陆西城：“你醒啦，喝水吗？”
　　“不渴。”陆西城摇摇头，又看了看池晚手上翻得有点旧的书，打趣道，“怎么样，有没有不懂的，哥哥教你。”
　　“管好你自己吧。”池晚用嗔怪的语气轻声说，“明天要考试的可是你诶，还这么吊儿郎当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啊。”陆西城伸了个懒腰。
　　“……也有道理。”
　　“你都在学校里陪了我三天了，你妈没问你什么啊。”
　　“就说我在学校里自习呗，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池晚耸耸肩，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再说我本来就在自习啊。”
　　“老婆你说的都对！”陆西城揉揉肚子装可怜，轻声靠到池晚耳边，“老婆我饿了！”
　　池晚听到陆西城这么叫她还是会脸红，陆西城发现池晚每次都会脸红而且脸红起来特别可爱后就总是故意老婆老婆地叫。
　　“干嘛总是这么叫我啦！”池晚害羞的别过头去，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站起来，“起来吃饭去啦。”
　　陆西城配合着站起来，目光却没有离开过池晚脸上的红晕。

　　他们决定去吃校外常吃的那家牛肉面。
　　可能是学校放假的原因，餐厅里没什么人，点完餐之后两碗牛肉面很快就上来了。老板放下面说道：“明天要考试了吧？好好考呀，今天给你们加了很多牛肉噢！”
　　“谢谢老板！”陆西城调皮地向老板敬了一个礼。
　　“谢谢大叔！”池晚也有礼貌地道谢。
　　“哈哈哈哈不客气！你们慢慢吃！”老板搓了搓围裙，走向厨房。
　　陆西城往面里加了很多醋正舀了一大勺辣椒正准备加，池晚拦住他：“哎哎哎明天要考试吃的清淡一点啦万一拉肚子怎么办！”
　　“突然改变饮食习惯才容易拉肚子好不好！再说你还要感谢我呢要不是我明天考试你哪有机会吃加了这么多牛肉的牛肉面！”陆西城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少加了一点辣椒。
　　“陆西城你最近歪理真是越来越多了！”池晚瞪他一眼，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大块牛肉给他，“托你的福，那你多吃点吧！”
　　“晚晚，吃完我们去操场散散步啊。”陆西城哧溜哧溜地吸面条。
　　“你是要毕业了什么都不怕了噢，我可还有一年高三要念诶，万一被学生处抓到怎么办？”池晚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有真正担心过，抓就抓呗，被发现又能怎样。要是害怕，她也不会接受陆西城的告白了。
　　“那就别念书了，哥哥赚钱养你！”
　　“好好吃你的面吧！”
　　陆西城乖乖闭了嘴，低下头吃面。

　　两个人正走在通往操场的走廊上，天色就在他们从面店走到到操场的短短十分钟内从晚霞变到乌云再变到瓢泼大雨。还好下雨的一刻他们所在的走廊是有房顶的。
　　“你说我是不是运气真的超差，想散个步老天都不帮忙。”陆西城收回伸出去感受雨水的手，和池晚并肩看着雨，说道。
　　这可能是陆西城活到现在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雨了。天空阴沉的让人胸口发闷，雨滴又急又密，几乎是连成一条线下落的，伸出手打在手掌上都有微微的痛感。雨落到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上，落到身边有巨大叶子的植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战争前的鼓乐，加上夏季特有的电闪雷鸣和夏天雷雨时的腥味，这场雨从视觉触觉听觉嗅觉上给陆西城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哪有运气差啦，夏天雷阵雨很常见啊。”池晚望了望外面，“也没有带伞，我们只能等等啦。不过这场雨真的超大的诶。”
　　“晚晚。”陆西城突然叫她，语调很平，声音很轻。
　　“恩？”池晚转过头看他。
　　陆西城就在这一刻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宠爱。他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有时候就会想啊，一场雨下完，我们就老了，该多好。”
　　池晚陷在他如温柔海洋一般的目光里，根本听不到雨声，很少看到过陆西城这么认真的样子，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也不用躲着别人，也不用暂时分开一年，也不用担心有的没的。就这样，一直到老，多好。”
　　陆西城很少这么浪漫而又……矫情。
　　“放心啦。”池晚回过神，不知道回答什么，却脱口而出这三个字。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让陆西城放心什么。
　　池晚高一的时候他们认识，高二的时候陆西城高三，向她表白，而她刚好也喜欢他。两个人虽然在一起了却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常常牵着手一起散步约会，像现在一样只有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真是少之又少。池晚眼里的陆西城高高瘦瘦，常常把头发理得短短的就因为她说头发短一点看起来精神很多，眼睛属于看一眼就会沦陷的那种，像星星一样亮，偶尔戴个眼镜看起来也蛮有文化气息，鼻梁很挺，笑起来好像会发光。
　　像一棵树一样，可以安心的靠上去，可以遮风挡雨。
　　池晚正这么想着，突然被面前陆西城放大的脸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之后坏笑了一下，故意躲开。
　　陆西城不乐意了，天时地利人和啊！刚刚还讲了这么浪漫的话！难道她就不感动吗！居然要躲！
　　“有没有天理了！亲都不让亲了？！”
　　“考你一道题，答出了再说~”池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什么？”陆西城瞪大眼睛。
　　“用一个词组来形容这场雨啊。”
　　“我靠你明明知道我英语永远都是险过及格线！”气愤脸。
　　“那就没办法咯。”池晚一脸遗憾，晃悠着准备回阅览室。
　　“喂喂喂池晚你太过分了啊！”陆西城追上去，一把把她揽到怀里，“所以答案是什么？”
　　“啊……就，rain cats and dogs 啊，形容雨超大。”
　　“雨下的大关猫狗什么事啊！”
　　“就是个形容嘛！”
　　“妈的！想骂人！”
　　“……”

　　很神奇的，后来考试的三天是怎样过的一点都没有印象了，陆西城脑海里有关高考的关键字，居然就只剩下这场rain cats and dogs的雨和暗暗的天色里调皮地笑着的池晚的脸了。

　　好像现在眼前的这场雨也有那年夏天那么大那么狠，可是放在寒冬里只会觉得阴冷刺骨，就算火车里开着很足的暖气，也还是抵挡不住他从心底发起的寒冷。陆西城转头看着窗外，只看到贴着车窗汨汨流下的雨水，歪歪扭扭流下来的轨迹把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也扭曲了，他目光呆滞地伸出手想去触摸水流，在指尖碰触到冰冷的那刻仿佛被针刺到一样缩了回来。朝内的玻璃由于室内的暖气起了很大的雾，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直到眼睛里也起了雾。

　　回到T市的家已经快四点了，雨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户上，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了经纪人交代行程的嗓音，陆西城等他说完最后一句“那我早上九点过来接你”之后一言不发地径直走进了卧室，鞋也没脱地倒在床上蜷成一团，好长时间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要结婚了，她要和他结婚了,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他悲伤地想着，一瞬间太多回忆涌上心头，过去的一幅幅画面像重播一样一直在他眼前不断重现，不但没有停止的意思，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他只觉得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了，马上就要爆炸了。直到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才打断了他的回忆，头痛欲裂的感觉却没有减轻，他挣扎着坐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钟，凌晨五点。
　　“喂。”他努力平复了心情，接起电话。
　　“……”那边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喂？”他又重复了一遍，想着要是对方再不出声的话就挂掉。
　　“陆西城。”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林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