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史湘云

8、第 8 章 叶梓在高考

　　叶梓在高考结束，偷偷的瞒着叶美玲回了趟小镇，就像十二岁那年瞒着她偷去找周正清。她一路上都在想象着赵琳、顾远看到她开心且吃惊的样子。
　　叶梓想起来自己还欠赵琳去游乐场的许诺，这次回来一定要陪她实现。
　　大巴车在熟悉的马油路上颠簸，阳光清脆的落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移动，变成了捕捉不到的温暖，平静的让人心颤。叶梓把整张脸置于温暖之中，自由着逃离和叶美玲一起窒息的生活，风也是欢快的略过她指间的每一个毛孔。路旁修剪的整齐的杨树，润湿的枝杈散落在地上，空气到处中弥漫着一种新鲜木枝断裂的味道。这味道陌生的却让人美好，没有了高考的桎梏，没有了叶美玲的呵责，没有了那个县城的泥土里，一切都是她来时的风景，还是一样的风景。
　　“请问……”
　　“吃什么？”
　　一个满手都是明亮油光的男人抬起头笑嘻嘻着问着叶梓。
　　“赵琳在吗？”
　　“曹琳？不认识。”
　　“不，赵琳，以前这里裁缝店的赵琳。”
　　那个秃顶满脸油光的男人就摇头，继续操着一口奇怪的口音，把她要问的赵琳一再说成曹琳，对于以前的裁缝店只道着搬走了，叶梓再问去哪里，他就不耐烦的扭过脸招呼了别的顾客。
　　是不是赵琳没有看到自己的信，所以才收不到回信？可是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为什么会离开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叶梓在自己的心中不断的翻腾着这些问题，每一个问题她都不知道答案，可每一个疑问都在折磨着她不得安生。
　　现在最好的朋友散入人海，无处寻找，以前她闭眼都能猜到赵琳会在小镇的哪个地方，躲在哪堵的围墙后面，会从哪里突然跳出来，扮着夸张的表情，看到自己被吓一跳，然后咯咯发笑。
　　“要被吓死了。”
　　“我以为你的心是石头了，不会害怕没有表情了，原来你也会害怕啊！”
　　“再躲在墙后面吓我，我就不理你了。”
　　通常讲这话和食言的都是叶梓，她是她唯一的朋友，除了顾远之外，她愿意对好朋友的一些古怪行为选择漠视，她和她做朋友，就因为赵琳让叶梓在她面前做了自己，可以像一个小女生抱怨叶美玲的种种，可以开心的笑，丝毫不加伪装的大哭。
　　顾远的姑妈坐在院门口，双腿上支撑着待筛的稻米，几只老母鸡在她黝黑肥胖的双腿之间穿梭。
　　“顾阿姨，顾远在吗？”叶梓局促不安的站在那里，等着他姑妈抬眼的审视。
　　那个女人却只微微斜眼看了一下她。
　　“恩，不在。”她语气不怎么友善的说着，叶梓已经习惯她这样的语气。她是有理由对叶梓不友好的，那时候他们家开了一间小超市，顾远总是偷偷的从店里抓上一把香甜的油炸蚕豆，然后跑到后山坡的土堆上，通常叶梓会早早的在那里，顾远会他那双小手中屈指可数的蚕豆放在叶梓的手心中，她们开心的吃着，直到这样的“阴谋”被顾远的姑妈发现，后来怎么样，叶梓现在想来已经不那么真切了，只记得他姑妈黑青色着脸把他连踢带揣的拖回家，第二天她问他脸上的淤青是不是姑妈打的，他拒绝承认，只说是摔的，并试图把脸上的淤青陷入自己毫不在乎的笑容之中，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了蚕豆，却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愫。
　　“跟你妈一个德性，没事你别来招惹我们家顾远。”顾远的姑妈每次看到自己都会这样恶狠狠的说。
　　顾远的姑妈是应该有理由恨自己的，自己带坏了她唯一的亲侄子。
　　“顾远可不是你们那种人。”
　　连叶梓都不明白自己是那种人，但知道自己唯一不想的就是让顾远承受自己带给他的苛责。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叶梓再一次鼓足勇气问道。
　　那个女人似乎失去了继续回答叶梓的耐心，把漏筛里的稻米呼啦啦的拨动着，那几只肥硕的母鸡停止了低头刨食，一个个扬着头，溜溜的眼睛看着漏筛里面的稻米。
　　“去，去，去。”她摆着手把母鸡赶到远处。
　　停了一会，似乎想起了刚才叶梓的问话。
　　“不回来了，他一个人去浙江打工了。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也该自食其力了。”那个女人几乎有些抱怨的说道。
　　“那可不是添个碗多双筷子的事，难着了……”叶梓静静的听着那个女人絮絮叨叨不停的说着。心中有种莫名的难过哽塞到心头，想起顾远对自己说过的那句他什么都没有的话。她失落的坐在曾经的旧院子门前，现在成了别人的家，承载着别人的幸福，她总觉得自己仿佛昨天才离开的小镇，今天回来却什么都变了模样，不见了所有的一切，或许这里从没有自己以为的一切，是自己太傻的编织了一个温暖且美好的未来。叶梓自问着自己。她把头抵在曾经的那堵的旧墙上，努力想要记起点什么，想要努力抓住点什么留在记忆里，可是只是一片刺眼白，刺痛着她的眼球，她的记忆，她关于这里的一切。
　　孙虎站在凳子上粉刷着他爸爸诊所的外墙，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叶梓，即便他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叶梓。他抱歉的对她笑，为小学时候自己总欺负她敢到抱歉。
　　“那时太混了，怎么能够欺负你一个女生。”
　　“没事。”叶梓毫不挂心的说道。
　　“你来找顾远？”
　　“啊？啊！”叶梓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明白孙虎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顾远。
　　“大家都知道他喜欢你，你们能走在一起挺好的。那时他为了你跟咱们全班的男生单挑，真是的……”
　　“我，不是找……”叶梓不知道自己该去狡辩些什么，她怕自己的狡辩让孙虎止住关于顾远的话题，她是那么的想听关于他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符号。
　　“他，出去打工了。”孙虎把涂料桶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娴熟的叼在嘴里。
　　“你还好吗？”叶梓问道，只听别人说他初中没读完就去北京的姨妈那里读书了。
　　“就那样，马马虎虎，我不是读书的料，现在在做建筑施工。”
　　“挺好的，挺好的。”叶梓有些寒暄的说道。
　　“前几个月，我在浙江那边见过顾远，他那时候读书挺好的，我以为他该考大学了呢？说真的，我看见他还是很意外的。”
　　叶梓无言以对，心里被莫名的堵住了呼吸，对顾远来说读书又怎样，他姑妈愿意支持他读书吗？愿意负担那些沉重的学费吗？命运便是如此，不是我们无法改变，而是从一开始都在苦苦的挣扎，苦苦的活着，却抵不过命运的造化。
　　“他还好吗？”
　　“挺好的，比以前壮实了许多，工地这种地方最磨人，也最苦。”
　　叶梓听着那个“苦”字心中无限的心疼，仿佛闭上眼就看见了顾远一个人站在烈日下默默流着汗水的样子，一个人孤独的在那个城市的街道来来回回的走，努力对着自己微笑的样子。
　　“如果……”叶梓低着头吐着这几个字，说不出的哀伤。
　　“你可以在过年的时候，去他家看看，唉，他家该没有什么人了。去也白去，他爸死了，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
　　叶梓诧异的看着孙虎。
　　“我，我可没有谣传，这是真的，小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
　　所有的人都知道，也许只有叶梓不知道。就像所有的人都知道叶梓是私生子，只有顾远选择不知道。
　　“她妈妈跟一个男人好上了，他爸气不过打死了她妈妈和那个男人，最后他爸爸也判了死刑。”
　　叶梓心撕裂的疼，顾远那句我什么都没有话一遍又一遍的在她的脑海里重复，那一刻她一定是他唯一可以依赖的朋友。原来周正清口中的唯一的话可伤人遍体鳞伤，也可单纯善良的让人心碎。
　　叶梓站在阳光下，突然觉得冷，她得到的远比顾远多，却再一直抱怨，一直得到顾远善解人意的微笑，那微笑，镌刻在脑海，想到的时候，会痛。
　　眷恋了一座小镇，叶梓再回来却成她心中的空城，没有灯火，没有星光，没有黑夜中疏疏游离的希望。
　　叶美玲问她报考哪里的大学，叶梓侧过身没有理她，手中的那本杂志呼呼啦啦的作响，“多大的人了，就会让人操心。”
　　叶梓有些可笑，甚至滑稽。今天是叶美玲没有醉酒的日子，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清醒。
　　“只有没有酒才会让你操心吧！”
　　“我是为了谁才变成这个样子，你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叶梓不再说话，转身走出屋子，叶美玲在的地方让她难受，寡淡的亲情像冰冷的霜雪一天天一年年侵蚀着自己的□□，她只渴望的逃离，渴望余生的自由。哪怕一天，也是足够的。
　　叶美玲很想告诉叶梓哪里都可以，唯独上海的大学不行，可是在通知书送来的时候，叶美玲的脸变得阴郁了，竟然是欣晨曾经读学的地方，她一把扯过那封录取通知书，手颤颤巍巍的，她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刻意安排，还是另一次不怀好意的微笑。
　　“不许去，不许去这个学校读书。”
　　“为什么，去哪里读书是我的自由。”
　　“自由，你别跟我讲什么狗屁自由，在我这里行不通，我说不能去读就不许去。”
　　被撕裂的录取通知书横在她们母女之间，叶梓捡起来，悲愤的看了一眼。看了叶美玲很久，眼眶的泪水却没有流出来，为叶美玲，她不再去流泪。
　　叶美玲自己是深知任何的制止都已经无意义，叶梓已经大了，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妄想着用长辈的权威呵责住叶梓。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门被重重的关上了，叶美玲听着叶梓在屋里整理行李的声音，怅然若失的坐在庭院里，心里难受的很，她突然想起欣晨，想起她收到那个大学通知书的时候，她们牵着手快乐的跳跃着、相拥着。
　　曾经带来的是欣喜，现在带来是疼痛。欣喜对叶美玲来说已经太遥远了，而这疼痛每一天都在折磨着她日渐衰老的身躯，有许有了合适的机会，她会选择告诉叶梓一些事情了。她指间夹着香烟暗暗的思索着所谓的时间，她等了十八年的时间，现在却不再那么坚定，她自己推延着借口，看着渐渐长大的叶梓她觉得茫然，那会是个伤害，她却不知道这个孩子能否承受的起这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