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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夜娱欢梦初醒,举头青衣对寒晨第五章 一夜繁华梦初醒,举头青衣对寒晨 心虚,满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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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方玉侯回府。
临走前他送了青鸾五十两纹银。青鸾看着白花花的银两轻轻挑了挑眉,却也没有多说,只是低垂着头谢了赏赐。
可是方玉侯从她眉眼间看到了些什么,有些窘迫道:“姑娘是不是在想我与那往常恩客相同,都是用银钱污了风雅?”
青鸾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觉得在这纷纭红尘中,姑娘家活得辛苦……”方玉侯挠挠头,有点苦恼,“钱财脏些,却可傍身……”
“青楼欢场,本应如此。”青鸾说话语调平淡轻缓,却也并不是冷漠,“公子有心青睐,心挂风雅,早是难得的福分。”
她低身做了个福。
“还请公子宽心。”
方玉侯看着她这样谦卑恭敬的样子,竟有些手足无措。
然而他没有再拖,只将她扶起,道别两句后便径自离开了。
今天早晨还要早课,方玉侯跟同伴打了声招呼,急匆匆赶回了府,连衣服都顾不得换就奔向了墨仪阁。
那是偌大一个方府里专门供公子读书的小别院。
方小公子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有些心虚。
墨仪阁四周栽的是成片的青松,苍翠疏朗;地上灯炉是白石雕刻的三叠玲珑方塔,端方素雅;小路上铺的是纯白卵石,明純有度;门上匾额书“墨方正仪”,遒劲巍峨。
从天到地,从里到外,都是一副严谨儒意。
一晚上放浪形骸的小公子面对一片端方正气,竟然有点迈不开步。
正当他踌躇之际,从苍松掩映的小路上缓步走出一个清瘦的人影。
浅淡青衫,灰纱罩衣,长发束起,白玉横簪,在松柏之间冷如苍雪。
方玉侯觉得自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泠青庾也看到了傻乎乎站在阁外的方玉侯,停了一下,旋即稳着步子朝他走去。方玉侯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几步迎上前。
“夫子。”他有点不敢看夫子的脸。
“槐娘说你身体抱恙。”夫子道。
“……”方玉侯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去换身衣服。”泠青庾垂眼,轻轻捏了捏袖口。
方玉侯心口一颤,胸口又沉又酸,也不知是何滋味,应了一声后,低着脑袋,转头就跑。
泠青庾看着他耷拉着脑袋跑远的背影,神色淡漠。
方玉侯不光换了衣裳,还草草沐浴了一番。
槐娘给他送来皂角的时候还问了一句:“怎的这么早便回来?”
“早上有课么不是……”方玉侯把半张脸都埋到水里,说话的时候咕噜噜吐泡泡。
“呀!”槐娘一拍腿,“采言先生那儿……他怕是早回家了。”
“不碍事……我方前遇上过他了。”方小公子耷拉着脑袋。
“就你刚才那副喝完花酒的浪荡样?”槐娘是看着方玉侯长大的,说话坦然得很。
方玉侯蜷缩着,垂头丧气,默默把整个脑袋都泡进水里,借以表示他生无可恋的绝望。
“嗨……其实也没多大事,这么大小伙子了,多正常。”槐娘安慰他,“你夫子年轻的时候,不也是一样吗。”
方玉侯猛地把脑袋从水里抬起来,水花四溅:“啥?”
“你这个夫子啊,人虽然冷,但是长的俊啊,十五六岁的时候,那可是千千万万姑娘心头的如意郎,响当当的大才子!”槐娘笑哈哈地讲,“不过这么些年了……细细算来都有十年了,采言先生倒是没什么变化,长的还是那么俊,年轻到让姑娘们都羡慕呢。”
“夫子他……”
“嗨,槐娘乱说的。可是这样的人,总该有几个红颜知己吧,听说还给人写过唱词,编过话本……哎呦,传言的事情多了。”
方玉侯闷闷地应了声,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对了……昨天那个姑娘?”槐娘压低了声音,笑着问他。
“……挺好。”方玉侯愣了一会,答道。
槐娘点点头:“觉得好就行,只不过那种地方莫要总去,大丈夫要做的事情多着呢,不要沉迷声色才好。”
“知道了。”方小公子乖巧地点头。
“行了,槐娘不唠叨了,快洗吧,你夫子还等着你呢。”槐娘将皂角放在他身边,便离开了。
方小公子又把自己整个人沉到水里。
他开始回想昨晚的青鸾姑娘。
他想那双秀丽的眉眼,然而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却是夫子年轻时候的模样。
初次相见的时候,方玉侯还太小,对夫子的印象只停留在那个背着光的、残念的笑容,那时候一心顾着害怕,哪里还顾得上仔细观赏他的容颜。
其实第一次觉得夫子好看的还是在几年之前。
那时候方小公子正在飞快地长高,简直就是矮苗苗里面出类拔萃的一杆小青竹。他骄傲得很,常常拿这件事儿向同伴们嘚瑟。
结果终于有一天遭到了以陆文溪为主的公子哥们的算计,叫方玉侯一头栽进了泥水坑里,簇新的素色深衣变成了臭泥衣,蓬头垢面好不狼狈。
“看方小宝儿,长这么高还掉泥坑!”一群幼稚的少年嘻嘻哈哈地在一旁笑他,尤其是陆猴子,笑颠儿了还打嗝,跟只小公鸡一样咯咯地。
方小公子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你们等着”,狼狈跑回家,正巧对着离府出行的泠青庾。
极其罕见的,泠夫子百年冰冷的脸上露出了微怔的表情,然后似乎是忍不住了,轻轻地“噗”了一声,嘴角勾起一点笑来,带着眼角都透着冰雪初融的温润,衬着苍白的皮肤好看得紧。
这和记忆里那个狰狞冷酷的笑容完全是云泥之别。
滚成泥猴的方小公子看的有点呆了。
泠夫子或许也觉得自己反应不妥,轻咳了一声,淡然道:“还不洗了去。”
“……洗……洗了去……”方玉侯呆乎乎地重复。
泠青庾冷着脸望了他一眼。
深受夫子多年调教的方玉侯一下子清醒过来,挠挠头乐了,泥糊的脸上露出两排大白牙:“对……对不住啊夫子,让您看笑话了。”
“换洗去吧。”
“是。”
长成大人的方小公子灰溜溜……不,泥溜溜地跑了。
唤人来准备沐浴,一路被仆人们偷着笑话,方玉侯铁青着一张脸装作没听见,窝在浴桶里犯迷糊的时候心里还在想:泠夫子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然后不知何时,这笑容便入了心,入了梦。
这么多年,便从来没敢忘过。
方玉侯在水中睁开眼睛。
眼眶刺痛。
他知道泠青庾还在墨仪阁等他回去上课……夫子神色淡漠,一切如常,甚至看到他从烟花之地回来也未曾有任何表态,只是冷冰冰地叫他去沐浴更衣。
那么端庄清冷的模样。
有点不甘心。
方玉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然而心里,真真酸痛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