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丁莺再次醒 ...
-
丁莺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冷气从出气孔里冒出的细微声响。她不自觉地回想起白天陈敏珍和自己的对话,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这是什么样狗血的人生啊。借尸还魂,这样不着调的事情竟然会被自己碰上。丁莺只觉得被这荒谬的情况弄得精神疲惫,她自暴自弃地放弃思考,但脑中却还不自觉地反复咀嚼消化着之前的话语片段。
看来自己是附身在自杀的丁莺身上了。而蒋北平和丁莺有着一段莫名其妙的包养关系。可是为什么三年前身亡的自己现在才出现在丁莺身上呢?
蒋北平又怎么会出现在丁莺的生活里的呢?
太多的谜团,像一团乱麻,让她无所适从,越想越头疼,她如今能做的只是无力地苦笑罢了。
陈敏珍提着一个塑料袋推门进来,看见丁莺醒过来。急忙走近,摸摸她的额头。关切地问道:“你没怎么样吧?怎么一下子就那样闹起来了呢?吓死我了。”
丁莺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的这个女人。在她保留的混乱记忆里,依稀记得陈敏珍是丁莺的经纪人。这个以强势作风著称的女人,在她还是郭美玉时,就已经是灿鹰传媒旗下著名的铁腕经纪人了。
而她现在似乎因为丁莺妈妈的原因,对她照顾有佳。
“我给你打包了林福轩的鸡粥,温补的,对胃好。”陈敏珍递上了一碗浓香的鸡粥。
接过她手中的方便碗,丁莺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粥。
陈敏珍看着她,目光也渐渐放温柔,“别再做傻事了。一辈子这么长,总会碰上许多坎坷的。你还这么年轻。还有无数的好男人,好机会等着你。
我知道你喜欢蒋北平。但是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对他这样的男人你是绝对不能投入感情的,投入了你就是死路一条啊。”
陈敏珍叹了口气,“你死了,你妈妈怎么办,你总不能就这么抛下她不管了吧?”
丁莺一顿,一个憔悴的中年女子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红肿着双眼,带着哭腔抱住她说:“娇娇,你爸爸没了。你爸爸没了。我可怎么办啊?”
那些属于原本丁莺的记忆片段断断续续涌进她的脑海中,那么熟悉,似乎发生时她就身处现场一般真切。
她努力让自己往记忆的深处继续回溯,发现原身的记忆最终定格于三年前的一天,似乎就是她车祸的当天!
难道说自己在三年前就已经蛰伏在这具身体里了?!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丁莺摇着头,手中的鸡粥都几乎撒了出来。
“丁莺!丁莺!”陈敏珍看着她貌似又要暴走,马上夺过碗,双手扭过她的身体,“啪”地一声狠狠地抽了她一个耳光!
这记猛辣的耳光让丁莺从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捂着火热的脸颊,愕然看向已经双眼通红的陈敏珍。
“敏珍姐,”她颓然地开口,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不要叫我的名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说你妈要是知道你出了这个事情还能活吗?!”
陈敏珍气愤地站起身来,“你要死就死个干净!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你被他甩啦!你如果不早点振作起来!像现在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她恶狠狠地甩门而去。留下丁莺望着门口发愣。
过了许久,丁莺拿起鸡粥一口一口吃了个底朝天。又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陈敏珍转回病房。亦没有护士进来,房间里依旧安静的可怕。
她躺回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继续胡思乱想着。
思绪又回到那个名字。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香格里拉酒店的咖啡吧。
蒋北平坐在那儿,永远那么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而她是在一番痛苦的挣扎之后,特意来见蒋北平,告诉对方:自己拒绝了绍全导演的邀请,准备转型幕后。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在所有人面前能成为和他般配的伴侣。
当她在洗手间为了痛失自己事业上最好的机会而哭泣之后,好容易调整失落的情绪,到了三楼的咖啡厅来。
映入她眼帘的一幕却是,蒋北平起身牵住了赵倩馨,并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亲密的亲吻。当着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的记者的面,他们紧紧拥抱,宛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丁莺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霎那间涌上的,痛不欲生的感觉,那一刻,她的心脏就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疼痛欲裂。她仓皇地盯着这两人,而转头发现了她的蒋北平却丝毫没有惊讶,也没有愧疚的表情。只是隔着大厅平静地望着自己,目光冷淡而疏离,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丁莺一言不发,强忍着几乎要涌出眼眶的泪水,转头跑着离开了酒店。
她浑身颤抖,只觉得冷。驾车狂奔,脚下的油门一直加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要回家去,回家去!”
那一刻,她只想抛下一切,忘记之前映入她眼帘的一切,回到有爸爸,有哥哥的温暖的家 。
她想要的只是一些安慰。
她直接开上了高速公路,在车里放着音乐。并且把声音开得巨大,仿佛只有这么震耳欲聋的声音才能把自己的那一刻的伤心愤怒不甘给掩盖过去。
她忘记了时间,沿着向西的高速一刻不停行驶。自己的家在西边的一座山城,要穿过很多曲折陡峭的盘山公路。父亲一再叮嘱不要自己开车回家,特别晚上。但伤心过头的她,却没有顾及,冒着大雨疯狂地驶进了那条让她殒命的盘山公路。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醒来之时那种对于情况一无所知的茫然被一种更大的茫然所代替,那是对于未来命运和混乱人生,更苦涩的茫然。
身后的房门打开了,闻着已经熟悉的香水味,丁莺知道是陈敏珍。
她没有和丁莺说话,只是去洗手间洗漱,然后关灯,在隔壁空置病床上躺了下来。
良久之后,陈敏珍开口说话了:
“我19岁的时候,遇到一个男人。”
“他大我快20岁。他对我来说真的太老了。但在我的眼里,偏偏他有一种成熟的特殊魅力,温文尔雅,有深度。完全不象周围那些围着我转的毛头小伙般肤浅,年轻男孩只知道对着你傻笑,然后讲些不知所谓的笑话。”
“他带我去那些小男生根本不可能去的起的高档地方,把另一个美妙世界呈现在我眼前。他说的每一句情话都那么甜蜜,那么感人,我完全为他疯了。每次我听到他的声音都浑身颤抖,心好象要爆炸一样。”
陈敏珍的声音微微颤动,却在空荡的房间中那么明显,仿佛空气都随着那颤动而回响。
“我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他,他惊喜之后开心的不得了。他的爱意那么浓,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快要幸福死了。”
“后来,我怀孕了。我很害怕,但他却异乎寻常的兴奋。他对我更好,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要什么有什么。就像生活在童话世界里一样。我当时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好的男人了。”
“我一心想要和他结婚。但他却说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就带我去新加坡结婚。他说那时候身材恢复了,穿婚纱才好看。
我还太年轻,太幼稚。以为他说的全是真的。为了安胎,我休学了。一心想要把宝宝生下来,再做他的好太太。
没想到,在我十月怀胎,再经历了一场大出血,几乎死去之后。刚出生的宝宝却被人抱走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音调也低了下去。
“我拼命地打他的电话,但始终没有接。我去他的房子找他,却有人告诉我,这房子是他租的。
后来,我终于打通了。
他却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其实已经结婚了。但他太太不能生育。那个女人是出生富豪家庭,他现在的一切都依仗她,所以他不能和她离婚。而那女人知道我怀孕的事情,一定要把孩子要走自己抚养。”
丁莺的被子抖了一下。
“他说他对不起我,哭着说要补偿我。要一辈子对我好。但他却再也没来见过我。”
“我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却怎么都好不起来。每天哭,想自己的孩子长什么样子。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妈妈那时候每天来看我,给我讲学校的事情,讲那些新出的电影,讲一切好笑的事情。她对我说,死了就再也看不到我的孩子了。”
“后来我慢慢好起来,出院以后,我在家呆了一年多。直到你妈妈都从学校毕业了我才重回学校。”
她停顿了一下。
“我爸收到了那个男人给的30万块。他告诉我爸,让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
我的宝宝就值30万块。30万块。呵呵。”陈敏珍的声音透出了深深的沉重。
“学校毕业以后,我用那些钱办了新加坡留学。一边上学一边拼命找宝宝。”
她停下来,脸上露出回忆的苦涩表情。
“找到了吗?”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丁莺的声音。
过了许久,陈敏真回答道:
“找到了。我远远地看着他。小小个子,胖嘟嘟的。眼睛鼻子和我一模一样。”
丁莺慢慢坐起身来,盯着她:“然后呢?”
陈敏珍闭上眼睛,似乎回味着:“他喊他身边的女人妈妈,声音细细的,那么亲密。我躲在墙后面哭到快断气,觉得自己要死了。”
“后来,我被他们发现了,那个女人走向我,我本来以为她会对我破口大骂,让我滚。没想到她跪下来求我不要把他带走。他躲在女人的身后很害怕的看着我,当我要伸手牵他,他竟然躲着我。好像我才是那个要抢走他的坏蛋。”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房间里。良久,才再次开口:
“后来,我同意了。但是每隔一个星期我能隔着远远的看他一次,直到我毕业。毕业前我去看了他。他长大了好多,在花园里,和小朋友开心地做游戏,笑得那么大声,就像个可爱的天使。”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就是他妈妈?”
陈敏珍微笑,却那么悲伤,仿佛要哭出来,“他那么快乐,开心。我怎么能去破坏他幸福完美的人生呢?在我心里,只要他过的好就是最重要的。只要他好。”
“你是个好妈妈。”丁莺犹豫了一下,确定地说,“为他牺牲了这么多。”
“呵呵,那可不一定哦。”
“你认识我这么久,觉得我是个好人么?”陈敏珍的声音里多了一些调侃。“在某方面来说,我得到了别的东西。”
“那女人家里是东南亚最大的地产和金融富翁之一,而且在国内也很有影响力。她答应在我有要求的时候帮我一些小忙。不然你看我怎么能在业内有这么多资源呢?!”
陈敏真小小地笑了一声。
“这么说也许很自私。我爱自己的孩子,如果他在那里过的很差,我拼了命也会要回他的。但是事实上,他在那边却能得到我给不了的生活和教育。也许这样对他来说比呆在我身边更好。
对我自己来说,年轻的时候,我觉得爱情和家庭是我人生的一切。但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发现也许能体现我活着的价值和意义的是一些别的东西。”陈敏珍逐渐严肃起来。
“如果当时没有经过这些事情,也许现在的我就是个整天围着孩子老公打转的幸福家庭主妇。人生不能重来,现在看来,我做出的选择也许并不是最好的,但至少结局还不错。
虽然和自己的希望有所差别,但以当时的情况来说,我只能接受了。”
丁莺一时无语。
“怎么样?我的故事是不是比你的惨多了?不过,你看我现在不是还活得滋有味吗?”陈敏珍的声音逐渐轻松起来。
丁莺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好好想想吧。你到底要什么?你的心底追求的是什么?”
我到底要什么??
丁莺问自己。一团混乱的大脑却没有给她答案。在反复纠结的思考中,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