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旅》黎明前启

4、第四章 这是什么情

　　餐厅里一片寂静。
　　拉结尔两只手交叉抵在下颏上，语气沉冷地继续询问：“那么，你父母是死于魔兽攻城，是吗？”
　　“不是。”塞涅斯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圆，“并没有什么魔兽攻城。我母亲家族的领地的确处于北方，但当时正值春天，并不存在魔兽暴动。”
　　“可你说父母是因魔兽而死。”拉结尔说。
　　“是这样。只不过是魔兽冲进了我家宅邸。没人知道哪些兽族是怎么冲进来的。事发突然，那天是我母亲的生日，我们全家都去了郊外，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迎接我们的就是那些魔兽。”
　　“雪莉夫人是强大的法师。普通的魔兽奈何不了她的，那么我猜，是高阶，不，甚至有可能是已经具有智慧的七级以上魔兽，对吗？”拉结尔缓缓说道，塞涅斯看着他，那双黄金般璀璨夺目的双瞳仍然沉静一片，只是眼神深沉，仿佛无尽深渊的入口，让注视者不寒而栗。
　　塞涅斯皱着眉，因为这个人抽丝剥茧般的询问和近乎无礼的执着而有些恼火，但看在这个人背后的身份上，不得不耐下性子回答：“不知道，可能是这样，但当时我还太小，很多地方都记不清楚了，至于魔兽有没有开口说话……”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脑海里时隔多年仍旧鲜明的记忆猛地浮现，一寸寸的掠过，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的确，是除了家里仆人那惶恐扭曲的尖叫声和咒语的吟诵声外，还有一个从未停过的陌生男声……不，不对，不只一个，还有更多，更多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古怪的人声此起彼伏。窸窣作响着，他们说……说……

　　神器在哪里？被你们藏到了哪里？
　　交出来，人类!

　　那些人，那些呼喝着的有着人形的生物……是谁？是……什么东西
　　塞涅斯猛地一震，来自过去的血腥穿透了十四年的时间呼啸而来，这么多年来他拒绝再去回忆那个夜晚，但也许他错了，或许那个晚上藏着的某些东西，才应当是这么多年来他该追寻的。
　　他静了静，慢慢说道：“他们被魔兽撕裂了身体，我母亲临死前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我交给家里的仆人，让仆人将我带走。所以最后我活了下来，但等我再次回到宅邸时，他们都已经死了。”
　　“噢，”拉结尔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么，你父亲呢？你亲眼看见你父亲被魔兽杀死了？”
　　听见这句话，塞涅斯的胸口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这个人算什么呢！竟然问别人是否亲眼看见了父母的死亡！他在怀疑什么？难不成我身为子女，竟然还会在父母的死上动什么手脚吗！好吧，的确他父母的死是有蹊跷，他或许经常说谎，但惟独在父母的事上，素来说的是实话。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咬着牙从舌尖上迸出话来：“当然亲眼看见了，否则您以为呢？”
　　“当时你年龄还很小不是吗，万一记忆出现了什么偏差也是可能的吧？我这么问只是以防万一。”金发金眸的青年完全无视另一个人的显而易见的愤怒，无动于衷地说下去，“我记得，你父亲是入赘进的列文金家，对么？那他本姓什么？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么？”
　　塞涅斯卡了一下。满腔熊熊燃烧的怒火不知往何处发，就这么给他一句话不上不下的卡死在中间。
　　本姓……
　　父亲的本姓是什么，他的确不知道。
　　“不清楚，这个，实在抱歉……"塞涅斯结结巴巴地说，心底又有几分茫然，搞不清楚怎么成了自己道歉了。
　　不过细想一下的确是很荒唐的。身为孩子居然不知道自己生父本姓什么。简直大逆不道。
　　可父母又的确从未提到过这一点，而父亲那个样子……他想起记忆里那个金发男人温文尔雅的形象，嘴角抽了抽，心道估计不会是什么平民。
　　拉结尔：“这不可能的，身为父亲，一定会给自己的孩子留下一些东西作为提示自己身份的关键，仔细回想一下，一定有这么一样很重要的物件……”
　　“可就算有我现在也拿不出来。”塞涅斯苦笑着说，“再说了，我父亲他是入赘我家，既然如此，他本姓什么也就无所谓了。”
　　“不过'，话说回来，阁下，您对我父亲好像很有兴趣？有什么问题吗？”他看了对方一眼，小心翼翼地说，“还是说，您认识我父亲？您跟他是什么关系吗？”
　　那一刻，拉结尔的表情十分高深莫测，带着塞涅斯完全不知如何形容的某种情绪，金眸暗沉一片。
　　他一挥袍袖轻飘飘站起来，说：“今晚，十点，你房间见，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转身就走，只甩给塞涅斯一个冷艳高贵的背影。
　　塞涅斯：“……”

　　拜拉结尔这句内涵丰富的话所赐，在餐厅稀里糊涂吃完饭后塞涅斯已经完全没有了在船上乱逛的心，只想立刻回房好好冷静一下脑子，认真思考一下今天早上种种的事情到底是怎么神展开到自己房间去的。
　　而更心塞的是，当塞涅斯找来侍者准备掏钱买单时，那位长得十分秀气的小侍应客客气气的告诉他前面先离开的那位客人已经帮他买过单了，而且，不仅如此，还另外多支付了一些费用以供他之后花费。
　　塞涅斯：“！！！”
　　这什么情况啊！包养还是潜规则的前奏么！
　　塞涅斯心事重重的径直回了住宿区，出乎预料在走廊里碰见了负责押解自己进入帝都的年轻祭司，年轻人端着一杯乳白色不知原料是什么的饮料，骤然看见塞涅斯，被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着实吓了一跳，慌忙把手上散发着淡淡提神清香的饮料递给塞涅斯，安慰他：“侯爵大人，您没必要为进入帝都后的判决而心焦，不会有事的，您毕竟身负那光明血脉，光明神必回怜悯您。”
　　不，我不需要光明神的怜悯，因为首先我就不信神。
　　塞涅斯在心里默默说。
　　他不着痕迹的推开祭司递过来的饮料，露出真诚的微笑：“不，祭司大人，我只是有点晕船，回房休息就好了。”
　　祭司自己把饮料喝了，诚恳建议：“这个蜜果汁是拿植物精华提炼之后的结晶，对身体很有好处，侯爵你真的不喝吗？”
　　塞涅斯眉稍抖了抖：“还是不喝了。晕船，头有点晕。”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祭司遗憾地说，“那么，侯爵您还是快回房歇了吧，万一出事就大事不妙了。”他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愿天上仁慈的光明之神的光辉庇佑您，身体安康。”
　　塞涅斯冲他疲惫的笑了笑，与他擦肩而过，进了自己的房间。
　　老天啊，虽然这位祭司长得漂亮也知礼数，要是平常应付他的差事可能还挺不错的——但神知道，因为今天发生的一系列的事，塞涅斯已经没有丝毫兴趣去玩这种把戏了。
　　来吧，好好整理一下。
　　首先，是宝儿·莱恩。真是难以置信，这个世界上居然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那种鲜艳的红发和翡翠绿的双眼。当然，气质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不过，“实在太像了……”他扶着墙在高背椅上缓缓坐下，也许这是光明神赐予他的奇迹，亦或是救赎，他想，拯救，或者说改变了他原本对生命的想法。
　　哦，对了，还有那个拉结尔。拉结尔·罗曼切斯特。帝都有姓罗曼切斯特的大贵族吗？他困扰的回忆，然后遗憾的发现自己这些年对上流社会的疏离导致了他连帝都的护卫军统帅的族姓都不大记得了。
　　“极大的悲剧。”他小声呻吟，对于拉结尔的深夜邀约持保留态度。
　　可能还是去一趟比较好，毕竟他自己对那些过去的事情，尤其是关于父亲的背景的回忆少得可怜。家族里有些隐秘的东西并不是光从书房的那堆陈旧得几乎发霉的羊皮卷里，就能发现的。
　　噢，克莉丝汀。想到家族那个见鬼的书房他就会想到克莉丝汀，紧接着自然而然的就深陷了与克莉丝汀的回忆。难言的悲伤涌上来，使他头脑昏昏沉沉的，当然他已经不会再流泪了，事实上，就算克莉丝汀死的时候，他也没掉下几滴泪来——更有可能是，被克莉丝汀残酷的死相给震惊了。
　　他拒绝再继续回忆下去。
　　那么，宝儿·莱恩。那姑娘——他想起克里的话——会毁了自己的人生吗？
　　“看来这个世上谁都没那么简单。”他小声喃喃。
　　“这是当然的。”身边突兀响起一个声音，塞涅斯抬起头，看着披着黑色长斗篷的男人从房间的帐幔后绕出来，他的声音沙哑而柔软，是因为过去喉咙曾受过伤的缘故。斗篷的帽檐滑下来，露出一张苍白但俊美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脸，与塞涅斯相似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男人深沉的黑色眼睛里闪动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姿态恭敬地向端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欠身：“贵安，侯爵大人。航程还愉快吗？”
　　“噢，康斯坦丁。你来了。”侯爵冷淡地打了个招呼，对黑发男人明显的道貌伟岸视若不见，“看样子你又谈了一笔大买卖。好了，既然你来了那么就把'弥忒斯的祝福'还我，借你这么长时间已经够了。
　　“小气鬼！”康斯坦丁委屈地叫起来，“反正你们家专干收藏，有什么关系嘛！”
　　“你说的没错。康斯坦丁。但这种，”塞涅斯摊了摊手，毫不客气地说：“法具很珍贵，所以再多也无所谓。你没听说过吗，多多益善。行了，快还我。”
　　康斯坦丁忿忿地瞪了他一会儿，最后不满的脱下左手食指上戴着的蓝宝石戒指。这枚蓝色的宝石被刀犀利地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面，镶嵌在纯金的底座上，繁复缠绕的藤蔓托起它。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邃的蓝，浓重的色调苍冷宛如深冬时的深海，在光线下丝毫不显半分暖意。恰如海洋女神弥忒斯在海底冰冷的注视，森冷而无情。
　　“水系的最强神器［弥忒斯的祝福］，传闻说是海洋女神弥忒斯在诸神之战中被战神击败而取下自己的左眼制作，在女神已逝的现在，有传言说，这个神器里藏着海洋女神的一部分神格。所以才会有这么强的力量。”康斯坦丁不情不愿的看着塞涅斯把戒指收好，“有这么个东西在身边，简直堪称开挂啊！”
　　“所以才称是神器啊。”塞涅斯柔声说。
　　“不过也真亏你家能把这种东西拿到手里啊。我记得［弥忒斯的祝福］不是自大战结束起一直被供奉在海妖的神殿里吗？你们家不会攻进过神殿吧？”
　　“不，我家一位先祖为了拿到这个神器去色诱了一个深渊恶魔，他们两个一起潜进了还要的神殿把神器偷出来的。”
　　康斯坦丁：“……你们家真是丧心病狂。为了神器什么都敢做啊。”
　　“行了，我家的事情和你没关系。”塞涅斯不耐烦地说，“我让你去帮我办的事情你办好了吗？”
　　“当然。”双黑的男人摊开手，苍白俊美的脸上扯出一抹混杂了讥讽和厌恶的笑，“列文金家族地下实验室的所有资料和试验品都已经全部转移，现在就看您的了——”他顿了顿，用仿佛吟唱咏叹调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亲爱的，尊敬的主人啊。您要相信，即使我被您遣出了列文金，但我康斯坦丁·肖丁仍然誓死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