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夜来

1、纸飞机

　　苏宜是我高中时的朋友。

　　那时候正是年少轻狂，一心一意地要把三年高中时代活得轰轰烈烈风生水起。寻了些同样幼稚而热血的少年，野心勃勃地要构筑自己的江湖。一支笔，几张素笺，再加上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洋洋洒洒地编织着自己的铁血柔情。
　　于是就这样认识了苏宜。不漂亮的女孩子，却天赋着灵气。站在教室门口迟疑地唤我的名字，然后微笑。拿了自己的文章给我看，整齐叠起的纸上字迹纤楚隽秀，手指修长而白皙。专注地看着我，长睫微颤，微笑宛然。
　　她说，我喜欢你写的那句话。当青春只剩下日记，我们依旧会记得，那些曾经承载过梦想的纸飞机。
　　直到三年以后我仍然记得她说这话时的微笑。正是暮春的天气，午后的阳光那样美好。
　　那一天的黄昏，我和苏宜坐在空旷的操场看台上一直叠着纸飞机。漫天是绀金色的夕阳，我们浸在晚霞里，看得见彼此悠长的呼吸在透明的金色光芒里悄悄游走。纸飞机滑向空中的时候我看见苏宜的微笑，纯美明净，不带丝毫阴影。
　　一晃就是两年过去，最初的少年分分
　　苏狐
　　合合，聚聚散散，为了各样的理由，逐渐离开，最后留下的只有苏宜。然而我们的江湖仍自继续，英雄末路，红颜迟暮，侠肝义胆，铁血丹心，种种纷扰都任由我们创造，笔尖一转，就是血雨腥风惊天巨变。
　　不是没有压力，不是没有阻挠，学校，家长，还有高考，我们在夹缝中艰难而快乐地挣扎着，坚信着那时年少的初衷，拒绝着任何的妥协与退缩，固执而轻狂地蔑视着身边的人群。我告诉苏宜，我们一定要走下去，哪怕只有我们，也一定要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我们就这样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高三的日子里我们依旧挥霍着大把的时间。我的武侠己经要结尾，她则叨叨念念地要再添上一段别扭的恋情。日子就这样从躲在课本下的文稿中飞快地溜走，无影无踪。我们那时天真而愚蠢地坚信我们可以在自己的路上走下去，带着年少无知的骄傲宣称要把人生这短短的几十年活得飞扬拔扈。我们一路看天，早已忘记了，脚下踩的是怎样凹凸的地面。或许我们其实连土地都没有，只是走在冰封的湖面上。绚烂而不真实的反光，让我们以为自己有多荣耀，却忘记了冰面随时都会坍塌。命运只是轻轻地一伸手，我们那幻想构筑的城堡就烟消云散，连碎片都无从拾取。
　　终于有一天，苏宜对我说，我不会再写了，因为高考。
　　我的世界轰然坍圮。

　　纸飞机在夕阳中静静地飞，飞。每一架纸飞机上都是满满的字迹，三年的文稿，一张张地撕散，叠成数不清的纸飞机，铺满一整级看台。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是纵横交错的折痕，累累地承载着如火如萘的夕阳。
　　纸飞机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一头栽下。我看着它们划出一道道优美而短暂的曲线，然后在夕阳里拖着眩目的长尾坠落，忽然觉得我们当初怎么那么可笑，居然看不到纸飞机飞的距离实在太短太短，怎么可能飞得过现实的高墙。
　　所有的纸飞机都已经坠落。我在看台上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觉得自己像是在观赏一场盛大的葬礼。
　　一直到黑暗潮水一样涌起，我站起身来想要叫苏宜一起回家，张开口才想起，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已经没有人和我一起在夕阳里叠纸飞机了。
　　已经没有人和我一起坚持写自己的文章了。
　　已经没有人和我一起走下去了。
　　没有人和我一起，回家。
　　眼泪，终于一滴一滴地掉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见到苏宜，或许我们两个人都有意无意地选择了避开。偶尔的擦肩而过，总见她抱了厚厚的复习资料，行步匆匆，面色漠然。一个疲倦而生硬的背影，留给我满眼措手不及的荒芜。
　　于是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沉默久了，就成了习惯。
　　那些日子里我也没有再写什么东西。那些凋零在夕阳里的纸飞机该是早就被环卫大妈们扫走。我想得出她们费力地捡拾着那些散落在草丛里的废纸时的抱怨。她们唠叨着这些淘气的孩子，然后把大堆的废纸揉成团，塞进编织袋，扔上卡车，送到废品回收站，于是我们那些曾经的呓语，哭泣，挣扎，背离，字字句句，章章节节，都被彻底粉碎，再也不堪拾取。这样想着我就会笑，笑我们曾经坚信的永恒。笑完了就去做习题。什么侠骨柔肠风起云落，纸上江湖，从此再与我无关。
　　或许人总是这样地懒惰而健忘，太痛了，就不想再记起。到最后，甚至连回忆，都可以忘记。
　　走了，就散了，到最后，就都忘了。

　　再后来就是高考。长长的一个暑假，我每天在BBS上泡到深夜。隔了网络，人们变得简单而善良，围着哪个家伙的帖子品头论足，一言不和就板砖横飞。都是写字的人，自然不可避免地带着文人的傲气。于是论坛就常常变了砖厂，人人持砖上阵，叫嚣着自己是牛逼。曾经有个人拉我去拍砖，冲我嚷嚷着说人生一世不活得飞扬跋扈怎么行，然后发了大大的一个表情图案过来——一个穿背心的大叔举了菜刀大吼：“做人要做彪悍的人！”
　　哑然失笑。笑过了之后没来由地就是一阵心痛。
　　那可以自由放肆、无牵无挂的时年，已是一去不回了吧。
　　就是那一天的上午，去领了通知书。于是从此天南地北，各自一方。
　　从此，散落，天涯。
　　仍然没有见到苏宜。只见了大红的喜报，说她考上了复旦。我于是站在那里微笑。
　　祝福你苏宜。真心的。纵然我们再也无法一起走下去。
　　祝福你。
　　原谅我再也想不出别的语句。

　　后记
　　窗外依旧是春日温暖的夕阳，孩子们在欢笑着奔跑。孩子终有一天都会长大，然后逐渐背离。不变的只有那些纸飞机，带着眩目的光晕，在少年纯净的微笑里轻快地滑翔。
　　苏宜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她，没有勇气，也没有理由。我只是站在灰白的云海下，望着天尽头那条模糊的界线，忘记了叹息。
　　从此遗落了少年的记忆。带着满身拉扯撕裂的痛楚，无可奈何地长大，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少轻狂的背影在我身后轰然倒下，不可回头。直到后来一次午夜梦回，想起那时和苏宜一起坐在夕阳里叠纸飞机的日子，忽然就是泪流满面。
　　耳机里朴树沙哑柔和的嗓子在低低地唱，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
　　我们都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夕阳里望着纸飞机微笑的少年，那些曾经的忧郁，疼痛，挣扎，绝望，背离，终究成为散落在时间罅隙里的瑰丽碎片。即使它们曾经在我心中那样真实而剧烈地撞击过，也不过是年少无知的臆想，随着成长消散，永不重来。
　　青春的起始是深渊，青春的尽头是苍穹。也许纸飞机的意义，就只在于曾经给天空留下过痕迹，留下过短暂的飞翔，长久的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