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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 4 ...

  •   平时流素不觉得这夜市有多长,同浩然几步就把庙街走到了头,不得不折回来把马路重新踩一遍。今天却是只觉得眼前的长街如盘蛇曲折,路灯时亮时暗,像是怎么也走不完。心思跟着路灯闪烁,跟着遥远而古老的方言游走,流素忽然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她有多么喜欢浩然。

      再美的夜市没有浩然陪着她终究是无法去欣赏了,她不是听不明白浩然和她解释的这么多话,只是她不愿让自己去明白。

      夜市妖冶地如此招摇,她心里隐隐约约在想,如果走出庙街,她就能走出这些乱糟糟的心思,不再去想浩然,也不要再明白什么事。她不想明白,她只想快点快点走出这留下太多回忆的长街。

      把这十里繁华都抛下,然后永远将它们留在记忆。流素看着弯曲绵延的长街就快到了尽头,却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她回头,看到浩然挤开人群,向她走来。

      说出来就一切都是俗套,说出来故事就演回到八点档的连续剧,了无新意,乏善可陈,流素就看着这老套的剧情在自己身上上演,一点一点听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友诉说他的家世原来是如此显赫。显赫就罢了,显赫还不关她的事,但他的财产继承又与自己有关系,不得不让流素觉得瞬间晕眩。

      夜市还是如此地热闹,身边人来人往喧哗成一片,谁在自己身后喊:“老板,再来客熬点!”
      滚烫的热气于是从她耳鬓擦过,这么世俗热闹的场景,浩然竟然对自己摊牌,说他在施家占有的股份和她有关系,只要能与她成婚,他就能顺利继承施家大部分的股份,最终夺回属于他的家财。

      流素这才提醒自己,对了,浩然姓施,他不是浩然,是施浩然,自己怎么一直就没在意。面条的热气氤氲上来,她的双眼有些模糊,坐在对面的浩然也这么模糊,一切都看不真切。

      他就坐在她对面,仅仅隔了一小张方桌,破旧且染满油腻气,她却像突然回到了那气势华丽的会客厅,在长桌遥远的那头,坐着陌生的施伯母。

      此刻的浩然也是这么令人陌生,说着好多她听不明白的话,股份呀家产呀百分之几呀,她没听明白她没能记住具体的数字,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她愣愣打断浩然的坦白从宽,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浩然看着她,有些莫名又有些抱歉地回答,“我不想骗你。”他低下头,夹了只鱼丸吃。她看他吃鱼丸的样子,有些贪嘴的样子又不失风度,她不明白他怎么此刻还有闲心吃鱼丸,大概他以为既然他们彼此已经成了恋人再添一桩夹带着财产的婚姻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锦上添花,喜上加喜,这么俗套的剧情也有它的好处,什么都不用操心就事业爱情两全其美了。韩剧里为了婚约还要男女主角从斗嘴到真正喜欢上对方,现在他们连斗嘴也省了,什么都好,可是流素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搁在她喉咙口,让她难受。

      浩然被她看得有些不适,他终于隐隐约约明白流素看着自己的眼光很不自然,他口吻中的歉意更重了,放下了筷子,声音低低地对她说:“流素,对不起,我知道你有被利用的感觉。我知道你觉得被动,觉得委屈。”

      他的手跨过方桌,轻抚她的脸颊,说:“我知道你是个多么独立要强的人。”

      流素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是凉的,他的手摸在自己肌肤上是温热的,她一时语塞,喉头还是哽咽着难受。她想说什么终究连自己也不知道,还是作罢。

      傲骨在隐隐作疼,即使浩然是懂她的,她还是觉得有被愚弄的感觉。或者正因为浩然是懂她的,让她连发作的机会也没有,她甚至无法理直气壮的指责他的假公济私,无法责骂他把感情和家族利益混为一谈。

      天渐渐黝黑,灯火逐渐奚落,是不是已过了午夜,连夜市也要收摊了。她必须在今晚给出答案,不,已经是“明天”了,tomorrow is not another day,他就坐在对面,手抚摩着自己的脸庞,眼中写满着心疼。

      她呢,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她恨自己那文人的清高,与文字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让她对些微的不平等都异常敏感。“还是学商好,等价交换原则省却多少麻烦。”她幽幽地说,没头没脑的一句。她看见浩然的手缩了回去,她想他是听懂了。

      流素坐在十三楼的写字台前,看着窗外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派繁华都市的景象如画卷般在她脚底下缓缓展开,川流不息的人与车,在太阳光线的照耀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和着车灯的颜色,变幻着繁华的样子。

      她如果知道今天自己会坐在这里,那天晚上她就不会在浩然面前表现出那么多的“是可忍,孰不可忍”了,想想那天多清高呵,一点功利主义都容不得掺杂到她完美无暇的爱情中去。后来流素很多次想到那个晚上,在香港喧哗的夜市,她多么高尚多么两袖清风,连她自己也唏嘘。

      原来这些都敌不过母亲。当她猛然想到进了施氏,她会有多少可能翻开当年的旧案时,她马上拨了浩然的手机。她从没有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耻,只有此刻,当她用貌似平静甚至愉悦的口气对浩然说,她想她可以考虑一下他的提议,她觉得自己是在作天底下最无耻的交易。

      浩然是被感动的,流素一直记得他当时很久没说话,许久才说:“流素,你终究是喜欢我的。真让我开心。”他以为是她对他的感情压倒了她天生的傲骨。

      夜里梦回,又梦到小时侯在长乐路口迷了路,路牌上的字是如此熟悉,长乐路,淮海中路,南昌路,一条条马路横过去,旧式的洋房矮矮地站满了一排,店里卖的都是遥不可及的舶来品,她既想驻足又知道进去看了也是白搭,而这一条条马路分明是这么熟悉,她却找不到车站。

      她是不记路的,她是到了家门口也会迷路的。妈妈,妈妈在哪里?爸爸呢,爸爸在美国。她的家呢,她的家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妈妈总是什么都不对她说?橱窗里的日本猫咪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小小的,却好贵。一切都是遥不可及。

      汽车的喇叭声近一声远一声地在耳边晃悠,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想这不是长乐路了,她的房子又不临街,怎么会有这么响的喇叭声,仿佛就是在叫她。她从被窝里哆嗦着爬起来,头探出窗外,恰看到浩然对她仰面而笑的脸。他的声音自楼底下传上来,笑意还萦绕在里面,“流素,还不起来么?”

      她把头缩回来,手忙脚乱地找衣服,真怕他上来看见自己租的房子多么简陋。真正的家徒四壁,床是一张直接摊在地上的席梦思,只有床垫没有床板,要算作日式的塌塌米倒又不合格。当时和房东说好什么也不要,能睡就好,只有电话是例外。

      宅电并不比手机便宜多少,可是她反复强调要家里要有电话。私心里,流素喜欢在填电话和手机的时候能填两组数字,好象真的有家的感觉,让人心安。喇叭声又一长一短地鸣起来,她抱怨着慌乱着,终于在十分钟后坐在浩然的车里。

      车是鲜红色的法拉里,红得那么刺眼,还是敞开式的跑车,适合兜风。她忍不住嘀咕,“才回你们自己家公司你就有车了?红成这个样子,适合女人开。”

      他小心地把车倒出巷口,抱怨她住的地方和她人一样,弯弯肠子太多,车驶上公路的时候,他才说:“这车是公司派给你的呀。”她想继续和他打趣说些俏皮话,却发现他似乎专心看前面的路况,无心与她闲聊。

      窗外风景急驰而过,城市在路灯的渐次退场中醒来,流素知道当香港醒来的时候是要比上海更精力充沛的,一点点舒缓的调子都找不到。

      她不明白的只是浩然自回了施氏以后是怎么了,上班第一天曾来引领过她,然后因说要适应新环境各自管各自忙了一阵,这是她去公司的第二周周四,想着明天就可以是周末了,他却又突然来接她上班。
      又终究是不与她说话,流素弄不明白怎么公司把她的浩然变了个人。

      后来流素才明白自那个早晨开始,她和浩然如一场折子戏,中间突然换了场,明明以为起承转合在一出出往下演,蓦然发觉原来演的不是这一出。她不是浩然眼中的窈窕淑女,浩然亦非她想象中的文质彬彬,恋爱的戏码演到这里,那些温柔那些理解那些包容——

      所有的暖色调与亮色开始掺杂了别的色调,和了水稀释了之后,流素才终于看清彼此真正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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