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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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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素站在机场的时候百无聊赖,玩着自己手上的绿镯子。不是地摊上的便宜货,他们说现在出国不能带假货,她这个镯子倒是家传的珍品了。以前黄黄和她开玩笑,说这种东西要用来做订情信物的,别老是带着到处乱晃。她也笑,说那是男孩子玩的把戏,关她什么事。
机场的寻人启事响起来,播音小姐用温柔却又客套的声音说着无关痛痒的线索:“张一志先生,请到登记处来,有人找。” 流素模模糊糊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又回忆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她笑自己俗气,难道失散多年的好友突然在机场重逢的俗套戏码会在自己身上上演么。
拖着大包,摇摇晃晃准备登机,等在飞机上坐稳了还是觉得有些晕眩,流素闭上了眼睛休息,虽然没几个钱,就是舍不得喊boy。飞机起飞的时候,倦意已经完全包围了她,头就这么一冲一冲,沉入了睡乡。
然后,她就完全想起了张一志是谁。她女朋友的男朋友,不是极英俊的人却是极体贴的。其中故事简单却又不干脆……千头万绪,纠缠于脑海,影象混乱又模糊,流素完全睡着了。影象都沉到了海底,只剩一片漆黑。
香港还是这个样子,不像上海,天天在变。香港没有太大的变化,不比以前更繁华但也丝毫不显落寞,像在交际圈站稳了脚跟的皇后,睥睨着新秀。流素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香港,恍惚地想,好歹是回来了。
出口处照样的人山人海,多是来港玩的游客,或者是生意上的商人,像她这样来寻亲的恐怕不多。要寻的亲关系远着呢,出了三代不在五服,确切说来至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算这门亲。那时侯妈妈曾对她说,流素,若人家认呢,我们就认,人家不认呢,就当回香港看看。
听说古时候有千里寻父的故事,小家碧玉在母亲临死前知道自己的出身如何如何显赫,带了当年的订情信物去赌当年的风流到底在一位血亲的心底留下了多少温柔。一旦赢了,自是从此呼风唤雨,跻身名门,输了的话却可能赔上全部家当。
幸好她不是寻父。
刚下飞机遗留的晕眩还在,坐上计程车,人还是没有塌实的感觉,车窗外人潮车潮都是如此地汹涌,流素惶惶忽忽地听见,有人在唱歌。
是手机响了,克莱得曼《梦中的婚礼》,如歌如诉。她从旅行包里翻出手机,没看是谁,直接放在耳边,听见有人对她说,“流素,是我。”
男低音,如深海的潮水,席卷她。是他,说好来香港以后就不许打电话来了,还是掐准了她下飞机的时间,从上海拨了过来。流素呵了一声,要责怪的话还是咽了下去,换成温柔的口吻,问他,“知道是你。有事么?”
再温柔还是掩饰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心态,话一说出口流素就知道自己说错了,男朋友打给女朋友电话,是不一定要“有事”的。可是,他已经不是了,不算了。电台正好到了点歌时间,歌声淹没过来,这次是真的有人在唱了。
是许如芸的老歌,“走出了机场的大门,又是一场大雨。”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时候陪谢泠泠送走张一志时,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谢泠泠从头到尾无法说话,送别的话都是由她代说的。
“纽约有纽约的游戏规则,和这边不同,要晓得保护自己,别惹事,常常写信回来,我们泠泠会想你的。”还记得当时她是这么说的,现在想来有点像个妈妈在叮嘱儿子。张一志嗯了几声没说什么,与谢泠泠相拥一会儿,然后说声“我走了”,就逐渐融入人流,逐渐成为记忆泛黄的照片。
那场送别,两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对白,倒是自己说了好些,又是送别男方又是安慰女方的,流素想也许这次在机场听到的名字就是那个人,不过即使他现在回国了又怎么样,故事在他决定出国的那时候起,就已经结了尾巴,一切都不可能了。
这里还在讲电话,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流素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在想谢泠泠和张一志的机场送别,她像忽然清醒了过来一样,不再“恩,恩”地敷衍,说,“江陵,记得张一志和谢泠泠他们么?”
电话那头传来他依旧好听而醇厚的声音,带着点赌气,“他那是出国,你不过去一次香港,连出国也不算的。”
她叹息,一样的,都是回不来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你怎么就是不懂呢,江陵?可是她无法对电话里直接讲,因为她来香港寻亲这回事只得她和母亲知道,别人都以为她不过来是港谋求就业机会,江菱也不例外。她想着要怎么开口比较好,却听见江陵对自己说,“你是要去找施氏家族的人吧,他们家如今这么大派头,是不会见你的。”
原来江陵不是自己想的那么一无所知,流素笑自己才是孤陋寡闻的那个,不过,无论如何,江陵,我们还是不可能了。她说,“江陵,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们已经结束了。以后,请别再打扰我了。”话说得决绝一些才好,不要给自己留有余地。摁了结束通话键,不再听江陵的声音。不过是接了通电话,却像掏空了身子一样的累。
看车窗外,老房子已经近了。流素按奈住身体里翻涌起来的激动,招呼司机停车。她曾说过,她是要回来的。如今,真的近在眼前,只有几步之遥。
小时侯死也不肯离开香港,不肯离开这栋房子,搬家的时候整条小街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号啕。流素想起小时侯近似撒泼的无赖,那时拼命问妈妈,为什么要去上海,这里不好么。妈妈不说什么,只是摸摸她的头,继续去收拾搬家的东西,可能她知道自己这么小,说什么也是多余。
可是她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搬家,即使她已从十岁长到了二十,她一直没弄明白过为什么要搬家。即使这次妈妈已经嘱咐她回来了却一段旧债了,她还是不知道个中因由。妈妈什么都不肯说。
流素站在老宅的门口,行李箱还留在车上。老宅还是当年那个样子,添了些许沧桑,她不介意它添了多少皱纹,只是她不能敲门。已经不是她的宅子了,她只能看着,看它的每一个转角每一道墙缝,把记忆里模糊的印记一点点重新描一遍。然后,她转身回到车上,让司机再开去中远酒店,她在上海就订好的旅馆,因为知道老宅是住不成了。
现实和记忆用一种诡异的方式纠缠,它们的媒介叫做“时间”。坐在长桌的一头,流素看着过去现在与未来,在长桌的另一头辗转回旋,听一个她叫做“施伯母”的女人缓缓诉说从前。
她想过无数种见面的方式,想过若对方客气点可能她们是在她家的客厅见面,若对方生分点可能是约在某家高级餐馆,她也想到过对方可能不过把她也当作公事公办的对象之一,在办公室直接聊了完事,不过像这样的长桌,却不在她的假设范围之内。
原来她连公事公办的对象也不算,在她身上施伯母签不到合同也捞不到利润,所以她只是施伯母开完会后才顺便接见的“远房亲戚”,她仍安座于开会时座的首席位置,让流素坐在她对面,长桌的另一头。刚坐下来的时候,流素在想,这下完了,估计什么也没的好说就打发自己走了。可是,不,记忆是神秘的丝线缠绕着施伯母,缠绕着流素,缠绕着这一方斗室,呵,听她说的从前。
“你母亲……咳,从何说起,她曾经帮过施家很大的忙。那个时候我妹妹沂芯还小,她一个人在外头闯出了很多祸,都是你母亲一手抚平的,家里人还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沂芯成婚那天致辞时,她自己才说了出来。不过以前为了救正在发狂的沂芯,你母亲的手差点重伤……”
流素想起来,妈妈的左手臂上有一道疤痕,天气潮湿的时候它就会让妈妈隐隐皱眉。施伯母叹了口气,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沂芯的性子很激烈,情绪总是不稳定,一点点事可能引发她的极度不安与恐惧,那天她听到了那个消息更是爆发了出来,是你母亲拦住了她才没酿成大祸。这个孩子,现在倒是整个换了一个人,安静成那个样子,谁想得到她以前……”
“施伯母,你说的那个消息是指……”流素打断她,委婉地打断一个沉浸于过去而忘了叙述条理的女人,她忽然觉得施家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不可亲近,可是又觉得这终究只是错觉。
是记忆的魔术棒,在点燃绚目的金粉,她惊醒了似的抬起头,看一眼流素,带着歉意笑笑,继续说,“我们老头子不让她继承股份,其实也没什么,女孩子本来能分到一份嫁妆就好了,再多得些零花钱,原不该觊觎于公司的股份的,不过我们家老头子原先是说男的女的,正的偏的,都能分到一杯,后来却说除了长子,谁也别想动他的股份。那是为着和我弟弟吵的缘故,秧及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我们也都算了,就沂芯正碰上为男朋友的事烦恼的缘故,干脆摔东西闹了起来。要不是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