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杉菜和道明安》爱橙的橙子

7、两只狐狸

　　林锦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便开始讲接下来的事。讲完之后，邵总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但还是不死心：“小儿年纪小，难免口无遮拦。话是难听了些，但也不至于被你们折磨成这样。林董，今天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十八岁了还小？
　　林爸爸终于有了表情，他冷笑了一下：“今天的事，怕是邵总要给我和陈董一个交代。”
　　林锦似乎是怕那个姓邵的听不懂，很好心地指了指我，加了一句：“刚才因为仗义执言而被邵大少出言羞辱的就是这位。她叫陈子舒，是陈家唯一的千金。”
　　那个姓邵的大叔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爸也站了出来：“我倒是不知道原来邵家的大儿子对我女儿有这样的心思。”他这话一说完，我觉得全场的气温都降到了冰点。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爸还有这一面，平时只看见他对着我妈“能屈能伸”了。

　　邵总脸色有些不安，倒是不急着心疼儿子了，企图打哈哈：“年轻人就是爱开玩笑，打打闹闹很正常，都是交朋友的方式嘛。段大哥，你们家纪辛也是这样年轻气盛的吧？”
　　姓邵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觉得自己占理就向我们要一个交代，觉得自己理亏就搬出段家。
　　“年轻气盛和欺凌弱小是两回事，邵总你别把我和你生的人渣扯在一起，我还不想没事沾惹一身垃圾的臭味。”
　　一个看着和林锦差不多年纪的男生站出来反驳，明显不买邵家的账。他应该就是姓邵的口中说的纪辛。这段纪辛不仅年纪和林锦差不多大，连气质都和林锦差不多，只是段纪辛那微翘的嘴角让他看起来总像是带着笑，林锦却冷漠多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邵总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段大哥，你看纪辛说的，明明和小亦是兄弟还这么客气。”
　　这难道是想借段家家长来压段纪辛的气焰吗？太不自量力了。那可是笑面虎版的林锦啊。
　　果然，段纪辛笑眯眯地说：“我爸只生了我一个儿子。邵亦他妈的也配当我兄弟吗？莫非邵亦是我爸和邵夫人生的，那邵总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戴绿帽子戴得最开心的老王八了。”然后他走到泳池边，把邵亦再一次踹了下去，力道用得比林安和林锦都大。可怜那邵亦，挣扎了这么多次都只落了同一个下场。
　　段纪辛的爸爸，也就是那个段大哥终于也开口了：“纪辛，你怎么也跟着林家两位公子一起胡闹。不过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年轻气盛，爱开玩笑，打打闹闹，都是交朋友的方式。” 这算是原封不动地回敬了姓邵的说的那些话。
　　那邵总脸色黑了又红，红了又黑，一副如鲠在喉马上就要撒手归去的样子。
　　看来这两户人家虽然结了亲，关系却并不如我们想象得那么亲。

　　闹成这样，大家纷纷找借口告辞。今天和主人家做对的“罪魁祸首”林家、陈家和段家自然走得最早。
　　一走出宴会厅，段纪辛的爸爸便向我的爸妈和林安爸妈发出了邀请：“择日不如撞日，不知陈董和林董能不能赏脸一起吃个便饭？”
　　大家自然欣然同意。段董便让人重新在这酒店开了一个包间，我们一群人连酒店大门都没出。
　　吃饭的时候，我们四个小辈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尤其是林锦和段纪辛，聊得别提多开心。
　　林锦说：“我还以为你们是来给邵家做靠山的呢。”
　　段纪辛冷冷地说：“全是他们自己在做梦，之前不过是因为我们家没空管H市的事，才由着他们借东风，想想就恶心人。今天这么一闹，以后就算是撇干净了。我倒要看看邵家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蹦跶得那么欢。”
　　林锦作为林家大少，问到了这句准话也就放心了，只把话题往有趣的事上扯：“以后邵亦见着我们肯定都恨不得绕道走。”
　　段纪辛说：“估计已经被踹出条件反射了，看着我们会绕道走水路。”
　　林锦扯了扯嘴角：“你刚才那脚踹得真狠，也不怕把邵大少踹瘫了。”
　　段纪辛毫不客气地全力开启了“毒舌”模式：“要真瘫也是被你弟弟揍得。瞧林安那拳头狠的。邵亦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把我吓一跳，那脸肿得。我还在想谁家养猪还给它穿白西装，这不果然全家都是脑残啊。”
　　我突然特别想问段纪辛一个问题：嘴那么毒，心里一定很苦吧……
　　林锦说：“小安从小练散打，这学期开学之前一直有四块腹肌，开学之后这一个月，为了他的宝贝，一回家就往健身房跑，现在有六块了。”
　　段纪辛做出很好奇的样子；“他的宝贝在健身房吗？”
　　林锦没有直接回答：“你觉得他今天是为了什么要削邵亦那个傻逼呢？”
　　段纪辛看了看我，恍然大悟：“子舒就是他的宝贝？”
　　林锦依旧没有回答他，反而转过头看着林安：“小安，是不是啊？”

　　呵呵。
　　是。
　　我就是那个法器。
　　该死的两只狐狸，挤兑邵亦就专心挤兑呗，扯上我干嘛。

　　林安：“……”
　　然后他咳了两声，满不在乎地说：“小爷只是看不惯那个人渣，替天行道而已。”
　　段纪辛微微一笑，然后转头问我：“子舒，你也觉得是这样吗？”
　　这人真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看了看林安。
　　他脸红了。
　　我想起他在我的耳边说：“看小爷给你出气！”，想起他在酒店门口语无伦次地夸我这也好看那也好看，想起他吃惊到连自己嘴里叼着鸡腿都忘记的傻样，想起他主动给我台阶让我不用把“对不起”说出口，想起这一个多月来每天下午他都任劳任怨地把教室打扫干净，想起每次争执时他处于下风的样子……我以前以为这些都是因为他脾气好，可今天我看着他冷静地分析什么时候该出手救人，看着他一身戾气地教训邵亦，看着他满脸桀骜地对着那些家长，我才知道他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之前我以为他对谁都好，心里倒是对于利用他这件事没什么不好意思——反正他对谁好不是好呢？此刻知道他对我是不一样的，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愧疚。

　　“我不知道。”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林安在泳池边那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处理他的感情。
　　其实，是不知道如何正确地拒绝。

　　知道自己被人喜欢着时，你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大部分人应该首先会觉得开心，毕竟这事能给自己的虚荣心当肥料，让它长得更茁壮一些，等开心完了就走到十字路口了：
　　两情相悦者往前直走百米就是酒店一条街，一晚平均消费只需168，满二送一，还有淡季大礼包；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者请出门任意左拐或右拐，《地下铁》男女主角折腾多久，你们可能会折腾更久，也可能折腾黄了；
　　剩下一种就是武大郎之于潘金莲了，动心者还是趁早转身一百八十度原路返回吧，不然迟早被西门庆戴了绿帽子。
　　有没有人像我一样觉得麻烦并且只想着跑的？
　　初一的时候，班里有一个男生对我告白，他经常送我礼物，喜欢在下课找我聊天。我一见着他就汗毛倒竖，他的礼物我连拆都没拆就让周卉送回去了。直到现在，哪怕我在五百米之外见到他，我都恨不得去火星溜达一圈再回来。周卉当时很不能理解我的行为，她觉得我即便不喜欢那个男生，也可以大方接受他的示好，不用躲来躲去——毕竟是那个男生想要付出，不是我主动要求的。
　　可对于我来说，“大方接受”真的好难。他要给，我便真的能受吗？在自己不能回报同等感情的情况下，怎么能接受别人对自己的付出呢？如果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占便宜”，但如果牵扯上还不清的感情债，我还是喜欢敬而远之。我怕自己觉得愧疚。我无法面对“愧疚”这种情绪。太麻烦了。
　　可是林安居然无声无息地玩了这么一招，怪我太迟钝，一无所觉。等到现在发现了，已然债台高筑。
　　这个世界上可能有一种病，名字叫做“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感情债”。

　　那个国庆假期，我总是想起林安，每次想起他为我做的那些事，整个人都不由地焦躁起来。
　　他是陈家二少，他和我一样，生来什么都有。我们从小就会被教育两件事：一、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有人送到手边；二、如果没有人识趣，就自己去拿，方法无所谓，但是必须拿到。我们这个圈子的小孩，从小被这样“巧取豪夺”的逻辑教养着长大，最多会有礼节性的客气，根本不会有好脾气，就算有，那也是只允许少数几个人才有的特权。
　　我没想到林安会给我这个特权。
　　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以后见着林安我也要躲着走吗？
　　我不想这么做，他会很伤心的。

　　在假期最后一天，我把周卉约了出来做情感咨询。
　　“你不想躲着他？因为你怕他伤心？”周卉一边用吸管戳着玻璃杯底部的刨冰，一边挑着眉毛问我。
　　“我和他好歹是同桌，躲来躲去不太好吧……”
　　“初一时追你那个男生就坐你前面，你怎么就躲呢？你恐怕连他叫什么都忘了吧？”
　　我真的忘了：“……他叫什么？”
　　周卉：“……这兄台可真惨，人家不仅告白了，还对你穷追猛打了两个月，搁你心里不过是个‘无名氏’。林安什么都还没和你说，你就怕伤人家心了。你这区别待遇也太明显了。”
　　我瞬间明白了周卉的潜台词：“你的意思是林安可能不喜欢我？是我误会了吗？”
　　“是他哥哥一直叫你宝贝，林安毕竟的确什么都没说。不过为了你揍邵亦这事还挺酷的。但是他哥不是也动手了吗，该不会其实是他哥喜欢你吧？”周卉越说越兴奋了。
　　我的汗毛在此时又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