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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008年的那一场雪 ...

  •   圣诞节走了,更冷冽刺骨的寒风来了,2008年要来了。
      初三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考试也要来了。班主任每天早上都对我们进行例行鞭策:“我们是重点班,必须要在这次考试中拿出重点班的风采来……”
      林安在我耳边说:“我觉得我们俩的颜值已经足够给重点班长脸了。”
      “林安你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呢!别以为自己坐在最后一排老师就发现不了!”班主任把他逮了个正着。
      前排的不少同学回头看了看林安,脸上都是见怪不怪的神情,有几个人甚至顺便用同样的眼神扫了扫我。我坦然地接受大家的目光洗礼,这样的状况实在发生太多次了,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会有些尴尬,现在已经完全无所谓了。至于林安,他要是有所谓就不会一犯再犯。班主任曾经想让我们俩换位子。后来似乎是林安让他爸爸做了什么,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林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把自己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还加了一句:“所以大家不用这么拼,毕竟成绩会有起伏,但是我和小子一直都很好看。”
      全班笑倒。这个男生在最适合的年纪展示了他掩藏在帅气而冷漠的外表下坏坏的那部分特质,这种冲突很吸引人。班里不少女生看着林安的眼神都带着暧昧的粉红色。
      班主任拿这个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屡教不改、拼爹稳赢的林安束手无策,只能拂袖而去。
      班主任前脚刚踏出教室,林安就转头眉飞色舞地看着我:“我刚才是不是很帅?”
      我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点了点头。自从圣诞节之后,我就很喜欢对他做揉头发这个动作,每次他的回应都是笑着眯起眼睛,像是一只很享受主人爱抚的大型犬。这次他也不例外地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很满意他的这个表情,恰好可以让刚才那些眼冒桃花的女生看清,看清他对着我的时候全无冷漠,看清我和她们在林安的世界里是完全不一样,看清他眼中对我的纵容和其他更深沉的情感,看清这个男生给我的特权。
      我知道这样的小心眼意味着什么。我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喜欢上他了。

      那个寒假,周卉、林锦、林安和我就待在段纪辛家的欧式大书房埋头做题。
      有一天早晨,我们一起迎来了2008年的第一场雪。

      林安是第一个发现的。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小子,快看,下雪了。”
      我抬头一看,然后就愣在当场——这是我第一次在南方见到这么大的雪。我终于知道了小学课本里写着的“鹅毛般的大雪”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大家闻言纷纷看向了窗外,一时之间也都愣住了。
      周卉恰好在背古诗词,顺口说了一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段纪辛想了想问道:“你们现在的古诗词填空还要考这个?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学过这两句。”
      周卉淡定地说:“我是在记写作文时可能会用到的好词好句。”
      她的神色之中学霸之气全开,我觉得自己膝盖都软了。
      林锦对着段纪辛嗤笑:“看来你的语文已经渣到连初中生都比不上了。”
      段纪辛瞪着林锦,不甘示弱地说:“有本事你也背一句,必须是课本以外的。背的出来我叫你爷,背不出来你得叫我爷。”
      林锦从容不迫地说:“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段纪辛很是不甘心,转头看着我和林安:“你们俩也背!”
      林安说:“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我突然想起一句诗,那是外公教我练书法时众多古诗词中的一句,就顺势念了:“谁将平地万堆雪,剪刻作此连天花。”
      段纪辛撇了撇嘴,拖长声音抱怨说:“好吧——好吧——就我最没文化,你们都是才子才女。”
      林安、林锦、周卉和我相互递了眼色,决定不告诉段纪辛其实林安背的那句诗是课本里的。谁让他这个语文大学渣不记得了呢。

      段纪辛愤然起身,显然是因为背诗词的事心有不甘,大手一挥,向我们下了战帖:“敢不敢和我比打雪仗?!我虽然文的不行,但要是比武,你们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林锦挑了挑眉:“有什么不敢的。最喜欢教训你这种不自量力的人了。”
      林安点了点头,也接下了战帖:“想到能群殴你,我就很开心。”
      周卉居然也跃跃欲试:“我这个贫下中农终于有机会打土豪了!”
      作为一个非典型处女座,我在此刻忍不住典型了一把:“给我一件雨衣,我就陪你们玩。”
      出人意料的是,大家都觉得“雨衣”这个提议很好,纷纷效仿。两个小时之后,雪积得厚了,我们穿上雨衣,冲到院子里,开始了战斗。

      战争是由周卉打响第一炮的。
      她大喊着:“快来斗地主啊!”然后就朝着段纪辛扔出了一个分量十足的雪球。我觉得跟我们这般不正经的大款混久之后,周卉的天性正在慢慢解放。
      段纪辛估计是被“斗地主”这三个字雷得不清,没来得及闪避,就被雪球打中了脸。
      林锦趁着段纪辛抹脸的功夫,赶紧发起进攻,一边扔,一边大喊:“让你刚才打赌输了不叫我爷!”
      段纪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反击,并且高喊着:“为全天下所有语文渣的尊严!”
      林安大笑着,紧随其后,加入了战局。
      为了防止他们弹尽粮绝,我蹲在一边,任劳任怨地为“斗地主四人组”的三个先锋制造“粮草”。
      段纪辛用目光四下一扫,把我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对他没有阶级仇恨因而没有战斗渴望的弱女子当成了最佳突破防线。我只听见林安大喊一声:“小子,快闪开!”接着我就被砸了个头昏眼花,四仰八叉地跌坐在了雪地上。
      林安离我最近,赶忙把我扶了起来,帮我手忙脚乱地拍掉了脸上的雪。林锦也离我不远,他转头问我:“你没事吧?”
      我刚想回答,却听到周卉这个小时候在国外长大的南方姑娘撂了一句狠话:“居然敢偷袭我家的小公主!I’ll let you know who’s your daddy!”
      我忍了忍抽搐的嘴角,最终没忍住,只能扶着肚子大笑,顺便朝周卉大喊:“骑士大人你帅了我一脸啊!”
      “骑士”和“小公主”是当时的还做着粉红色少女梦的我和周卉为彼此取的外号。她是我的骑士,我也是她的骑士。如果我出了任何事,她会首当其冲,为我保驾护航;反之,我也义不容辞。闺蜜就是应该这样才对嘛。
      林安挡在我身前,对段纪辛使起了“暴雨梨花‘球’”,暴雨之下,必有能让地方中招的子弹。林锦的“枪法”则十分稳健,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必能伤敌。
      双拳难敌四双手。
      最终段纪辛痛哭流涕着举了白旗,顺便还凄楚地冲着林锦叫了一声:“爷!”

      中午我们围在客厅的壁炉边吃段纪辛家厨子做的地道的老北京涮火锅。经历一场恶战之后的大家的吃相相当豪放,完全看不出来我们以前曾有的那些矜持克制、道貌岸然的样子。
      雪依旧没有停。屋外银装素裹,屋内笑声朗朗。
      这场大雪似乎才刚刚开始。
      我们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场异乎寻常的大雪,除了为我们这些无忧无虑的少年带来了一段繁忙的学业生活中难得的悠闲时光,还为我们的国家带来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灾。
      雪依旧没有停。屋外是现实世界,屋内是年少时光。

      下午,我们依然待在书房里刷题。
      临近傍晚时,林安突然拿起厚厚的《黄冈试题》狠狠地在桌上敲了两下,仰天咆哮:“数学老师是不是更年期啊!这本书厚得都可以砸核桃了!这不是逼着我抄答案嘛!”
      段纪辛顺手抄起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朝林安砸了过去:“你知足吧!你干的是核桃夹,我和你哥干的可是板砖!”
      林安微微侧身,闪过了迎面飞来的好几百页的“凶器”,再次用《黄冈试题》敲了一下桌子,一本正经地说:“大胆刁民,公堂之上居然敢袭击本官!来人呀——快拿下!”
      段纪辛引颈喝了一大口白开水,接着大喝道:“今天我必要为民除害,拿了你这狗官的性命!”
      说话间,他拿起另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就想血刃林安。
      说时迟,那时快,林锦抬起右手,用拿着的那只笔轻轻挠了挠段纪辛的腰眼。只见段纪辛满脸的悲愤瞬间掺入了无法隐忍的笑意。林锦再接再厉,笔耕不辍,不出三秒,段大少的武装成功被化解。段纪辛一边大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气喘吁吁地呵斥林锦:“姓林的!哈哈哈哈——你他妈——哈哈哈哈——你——畜生——哈哈哈哈哈——”
      林锦笑得异常开怀。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开心的样子。上午的战争似乎真的拉近了我们的距离,让我们变得更亲密了。

      你的朋友曾经在你面前这般大笑过吗?
      笑得毫无内涵,笑得惊天动地,笑得肆无忌惮。
      很不像平时的他,但又确实是他。
      这样的笑像是传染性极强的疾病,借由空气传播,闻者中招,无可避免。

      林安很是鄙夷地嘲笑段纪辛:“弱爆了。”
      我和周卉默默对看一眼,突然毫无征兆地跟着段纪辛开始笑。最开始我们只是咧着嘴,后来变成毫无形象地摸着肚子哈哈大笑,最后笑得几乎快要气绝身亡,撒手西去。
      林安扒了扒我那垂在脸颊边的头发,另一只抚着我的背,无奈地问:“有什么好笑的呀?你悠着点,别被口水呛到。”
      我抬起脸看着他,想要敛一下嘴角,却失败了,只能丢脸地低头继续狂笑:“哈哈哈哈——我也——”
      我喘了两口气:“不知道——哈哈哈哈哈——”
      林安的手改为揽着我的肩膀,我就这样被他抱在了怀里,我的脑袋因此顺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真是败给你了。”我听见他带着笑意说。
      然后我听见了他那低沉的、持续不断的笑声。他的胸腔因为这笑而快速地起伏,像是汹涌的海浪,急促地、不断地拍打着我的背部。灼人的暖意就这样从我的背部蔓延开来。
      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
      我用双手捂住了脸。

      后来我们终于相继平静了下来。大家各自交换了满含笑意的眼神之后,又埋首开始做题。
      我一时无法适应这戛然而止般的安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变成了墨水一般浓稠的蓝色,窗外依然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那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此刻不是孤身一人。我觉得自己住在一个只有我自己的透明泡泡里。泡泡外面就是漫无边际的雪。那铺天盖地的雪像是能把世间的所有热闹都吸走。
      突然,我的手掌感受到了一阵暖意。我的手脚常年都是冰凉的,因此这从天而降的温暖瞬间就让我回了神。我侧过头,发现林安正在握着我的手。他低下头,安静地、温柔地注视着我。那眼神,就像是窗外那个静止的、美丽的世界,就像是一片纯净的、大雪纷飞的荒原。但在那个世界里,在那片荒原上,燃着热情的、让我不舍的篝火。
      “啵!”
      我听见了泡泡被戳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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