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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修得名满城 红绡玉缎惹人争 嗒嗒,下 ...

  •   嗒嗒,下雨的声音嗒嗒。
      咚咚,那是落在行人油纸伞上了。
      噼啪,那是敲在了阴郁天空下的屋檐上。
      淅淅沥沥,那是透明精灵在风中的舞曲。
      这一年正是嘉定十六年,距离宁宗皇帝与金寇和议已十六年有余,自那之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路上无野马,边境无战事,一切如宁宗所料,和平得很。
      国家安泰,子民的生活自然也丰富了起来,各路的消息多了起来。
      这不,建康府的一则消息随着风,随着雨,传播得极快。凤香楼的碧华姑娘,身为雏妓的时候便因弹得一手好曲儿名满建康,将在凤香楼大摆筵席,若有人以一曲打动她,可得良宵一夜,自然,足够的银子也是必须的。
      这一来,豪门公子,风雅文人,纷纷而至,会琴的暗自窃喜,自信满满,不会琴的抓耳挠腮,决定出奇制胜。
      毕竟,这碧华姑娘可不是什么平凡歌妓,以琴会友,她可成为了许多达官贵族的中间人。
      雨渐渐小了起来,像是体谅凤香楼前的油纸伞,他们已经等了很久。
      “各位,欢迎欢迎!请进请进!”终于,老鸨打开了大门,笑容满面地说道。
      油纸伞们一哄而入,挑了好位置坐下。一楼站满了人,来晚的几把油纸伞只好站在门外。
      门口正对着的,是四幕珠帘围起来的一小方空间,不难猜,这便是碧华姑娘所在之处,前方空了好一片地,放着一琴一座。珠帘和琴周围隔了三四丈远,置了椅子,无一不是紫檀木精雕大椅,旁边置了精细茶点,众人皆叹,不愧是凤香楼,财大气粗得紧。再细细瞧那珠帘,白中泛着五颜六色的光,可不就是珍珠,大如樱桃,圆若荔枝,温润似玉,隐隐可见,帘内空无一人。
      老鸨似乎看出了大家的疑惑,笑道:“谢谢各位从四处赶来捧场......碧华姑娘还在房中打扮,稍后便到,大家吃吃茶点,莫急莫急~”
      “容娘,碧华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琴音,给我们先透露透露呗!”一个青衣男子面带绯色,问道。
      “哎呀呀,这个我真的不清楚啊,碧华姑娘喜欢什么,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我们这些不精琴音的人哪能知道?”
      “别谦虚了,想当年你容娘也是名满建康的人儿,那时听得你的一曲可难呢!”旁边一个留了络腮胡的汉子打趣道。
      “哎呦,官爷你就别笑话我了,真是羞死人了。我现在呀,已经年老了,哪还能和年轻时候比?你看看我这里的姑娘,个个能抚琴唱歌,哪一个不比我当年强?”
      这一番话,让原本等待得焦躁的人们活跃起来,有人凑到容娘旁边,夸赞她教育有方,有人趁机想勾出碧华姑娘喜欢的格调,有人左搂右抱,有人静静吃着茶点。
      可是左等右等,碧华姑娘还是没有来。“喂,容娘!你是不是把碧华姑娘藏在了什么地方?耍我们吗?”有人愤愤道。
      “这......我决计没有把姑娘藏起来的意思,你们吃吃茶点,我去后院瞧瞧。”容娘也心存疑惑,这碧华,搞什么鬼?竟然摆这么大谱!

      此时,梅香阁。
      “这位姑娘,我还有要紧事,请别在这里缠着我了。”
      “那可不行,我师父说了,不带你走出这里,他一辈子也不认我了。”
      阁中两个女子,豁然就是碧华和......另一个姑娘。碧华瞧着面前这个十四五岁的丫头,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瞧着你不过十四五岁,怎地比四十五六的大娘还要难缠!”
      少女撇撇嘴,道:“打不过别人就骂人,在风月的地方呆的久了,果然就是这幅德行。”
      碧华气极反笑,道:“那好,你师父姓甚名谁,为什么前来阻止我?”
      “姐姐,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我师父说了,做好事,不留名!我师父说,若被他发现我留了名,是要让我跪着思过的。”少女憋出几滴眼泪,可怜楚楚地道。
      “你!”碧华简直恨不能勤练武功,打败这个小妖女,“你这算是做好事吗?!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此刻若是不到大堂去,便会落个怠慢的名声,毁我今后的前程!我好容易才从容娘争取来的一次机会,也会被你生生毁掉!”她越说越激动,眼泪不自主地淌了下来。
      “姐姐!”少女见她流了泪,也不免慌了,安慰道,“姐姐,我带你走出这里,去见你爹娘好不好?我知道你是自幼走失,被人卖到这里的,跟我走,我一定找到你爹娘!”
      “你......竟知道这些,”碧华诧道,“我确然是被卖到了这里,也曾想着逃走,可这么多年,我习惯了这里,惧怕了这里,我累了,不想再逃走了,你......快走,不要再来烦我!”
      “碧华,碧华!”门外传来容娘的声音。
      “你快走!”碧华急道,“他们会打断你的胳膊的!”
      “你现在不想走,好,那我走,但你记着,我会要你真心实意地跟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少女丝毫没有慌乱,说完这段话,翻窗而出。
      碧华急忙关上窗户,怔了一会儿,这才注意到门外容娘的声音甚是焦急,应了一声,拢拢头发,便随着容娘到了大堂。
      这一天在风月界可谓盛事,楼外的油纸伞从五把,到十五把,很快又到了一百多把,摩肩接踵的,好不热闹。“凤香楼设宴试琴”的消息传的飞快,连路过的行人也禁不住琴声和穿得五颜六色的姑娘的诱惑。
      “话说这第一个登台的可是一个人物,白衣玉带,靴上镶金,气势非凡,他坐下时,周围的人一动都不敢动,抚琴之音美妙动听,教人难忘,可碧华姑娘才听了几句,便吩咐丫鬟叫他停下。”城南的说书先生柳方志如是说,那时他的《凤香楼案》在建康正火的不一般。
      可说书毕竟只是说书,说书先生打着一把破伞,在人群里挤得亲爹也不认识了,哪会看到什么真实情况。至于为什么这事会被改编成《凤香楼案》,且听我慢慢给你说。
      碧华轻轻踱进帘内,端端正正地坐到里面。这是容娘教给她的,容娘说“该端正时需端正,该轻浮时才轻浮”,她一直做得很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容娘吩咐着姑娘为客人送些酒水茶点,悄悄擦把虚汗。
      容娘翻开报名的名册,点道:“第一位——城南东方一族的东方未明。”
      台下站起来一位白衣公子,衣饰华贵,他手摇羽扇,气定神闲,并不着急到台上去抚琴,而是身子微微一倾,问帘子里的人:“敢问姑娘喜欢什么样的曲子?”
      众人皆诧,他们虽然半开玩笑地想从容娘和其他姑娘那里套来一点情况,可也没胆大到当面问她,这位公子不是初涉人世,便是自信过头了罢。
      “这位公子,我今日设宴以琴会友,一来是为了听听琴技,二来......我是希望找到与我气味相投的人,我若告诉了你,那便失去了设宴寻友的意义。”
      “如此,便试试运气罢。”东方未明沉思片刻,将扇子递给身边童子,大步上前。
      琴声渐起。初时,是欢快跳跃的琴声,似是一个少女无忧无虑。接着,琴声变缓,时而急促,像是遇到心上人,却又不敢言语。再来,琴声细弱,似是一个女子喃喃而语,似与情郎幽会,听得人面红耳赤。陡然琴声转急,像是一个弱女子怒斥负心人。最后,琴声悲切哀怨,缓缓收尾。
      一曲毕,众人皆赞,此曲妙哉。东方未明笑着点点头,望着帘内的人,眼里带着询问。
      碧华招了丫鬟进来,耳语几句,丫鬟说:“姑娘说,为表公平,也为了大家能玩得尽兴,暂不透露姑娘的意思,当所有人演奏结束时再公布结果。”
      东方未明笑笑,起身下台。
      有了第一位的开头,不仅报了名的跃跃欲试,更多了几位因气氛感染新报名的。
      有的曲子让人联想到在山间对明月小酌,有的曲子是冬天梅花初绽,有的曲子像在竹林踏步而行......也有耍小聪明的人,一曲不弹,对碧华道:“姑娘,虽然我不会弹琴,但你若要我哼曲儿,我是什么都能哼的。”遂被众人嬉闹地赶下台去。
      这场原计划一天的盛宴持续了三天,倒不是因为碧华挑剔,而是因着盛名远播,不断有人报名参加,容娘只好宣布,每日巳时起入座,子时试琴大会暂停。
      第三天的傍晚,参加试琴大会的还剩三个人,容娘松了一口气,心道若是再这样下去三五天,就算把碧华卖了也决计是赚不回本了。
      那三人弹奏结束,众人皆叹道,这几天听到的琴音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容娘正要宣布比试结束,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喘着气道:“我......我要参加!”
      众人皆转头看那人,那人一身黑衣,头上带着一顶草帽,一层黑纱遮了他的脸,看不出什么特征。只有腰间的一把云纹佩剑似乎暗指他是个剑客。
      “这位客人可是剑客?按说我们凤香楼虽是风月场所,却是不允许来历不明的人进入的......”容娘上前几步,犹豫道。
      “以琴会友,只关琴的事,我不乐意露面,丢你面子啦?”
      容娘还待辩驳,只听碧华道:“让他进来罢,这位公子说得对,以琴会友便拿琴声来说事,可我们这儿也是个重财的地儿,若你没有足够的银子,怕是也进不来。”
      “这个好说,我今日身上虽没带什么银子,可我身上这一把剑却是价值连城。这是当今剑圣莫不为所造,堪比莫邪、鱼肠。”说着,拔出剑鞘。
      众人瞧向那剑,剑身泛着冷光,寒气逼人,不禁一颤,暗赞是把好剑。
      “这剑客身形好生熟悉,我却想不起哪里见过。”碧华心道。
      “既然如此,那便进来罢。”
      那剑客放下佩刀,端坐琴前,便开始奏曲。
      如泣如诉,似珠似玉。
      琴声一转,又温暖如春,浸润人心。
      碧华心下一动,抚胸而叹。随着琴声,她不禁想起七岁之前,她还是儿童的那些岁月,遥远,欢快,温暖,爹娘的轮廓那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脑海中的她新做了一个纸鸢,和爹一起放上天空。
      这十年,她从幻想亲人来救她,到逃跑,到惧怕,到习惯,到成了建康府第一歌妓。她渐渐不愿回想往事,甘愿留在这买来她,践踏她,禁锢她的凤香楼。
      “又能怎样呢?”自她有了这个念头,她便决心只做碧华。“碧华......只是碧华,不是华清兰。”她自认倒霉,甘愿风尘。
      可面前这个剑客的一曲,却让她想起小时候的画面,她曾决心忘掉的画面。
      他......是谁?
      甚至有一瞬,她竟以为面前的这个人可以帮她,可以帮她回到无数次梦里的那个家。转而她又苦笑,怎么可能呢,路人,也只是路人而已。擦肩而过的太多,有谁肯帮她实现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梦?
      “碧华姑娘,碧华姑娘!”身边的丫鬟轻轻唤她。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那位剑客已然弹奏完。
      堂上宾客见她端坐不动,也不发话,早已议论纷纷。
      “咳......”她不好意思地打破了僵局,“这位客人......弹得很好,我一会儿便会公布最终的获胜者。晴儿,扶我回屋。”
      容娘见她又要回屋,小声急道:“碧华,这谱可不敢再摆下去了,你要回屋拿什么,写什么,容娘我帮你拿,帮你写。”
      “容娘,我只想歇歇......”
      “不行!”
      “就一会儿!”
      “不行!”容娘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说不行就不行!”
      “......”
      “好吧,”她妥协,“容娘,我屋里镜子前有个错金琴饰,帮我拿来罢。”
      片刻过后,碧华拿着错金琴饰,掀开珠帘,周遭众人一阵惊叹。只见眼前的美人身着淡青罗裙,高髻上插着一朵玉梅,素净雅致,竟不似风尘之人。
      “想来我也不必多说,我这琴饰,将给我的意中人。”她举起手中所持物件,淡淡地道。说着,她下了台,打量着每一个人。看着每一个人或紧张或故作放松的姿态,她不禁觉得好笑。
      “碧华,我看你就别犹豫了,城南的东方公子,出自名门,人又英俊多情,不会亏待你的。”容娘在她旁边的耳语又不自觉地响了起来。她叹口气,没法子,容娘的话她不得不听,不听,她就无法在凤香楼混下去,更何况,容娘确然是为她好。
      她,别无选择。
      她故作深沉地绕场两圈,时而挑逗地在某个人身前停留,却又摇摇头离开。
      她将要走近东方未明了,这一递,她将成为他的情妇,她将找到一个暂时的归宿。
      她忽地看到东方未明身后的一道精光,诧异间,她望向那里。那是那个剑客。
      是了,是那个让她想起家的剑客,是那个让她瞬间想不顾一切求他帮助的剑客,是那个见了一面便觉熟悉的剑客。她想着,手上已然把琴饰递了过去。
      待得她惊觉,剑客已接了去。
      “好!”不知是谁开始起哄。原本死寂一片的局面开始变得热闹。有人不甘,有人疑惑,可也得随着众人一起鼓掌,起哄。
      她怔怔的,容娘恼怒却无可奈何的神情,众人惊诧和不甘的态度,在她的眼里都失了颜色。她眼里,只有这个黑衣人,瘦削却温暖。
      她自信她没有看错人,直到她和剑客共处一室。
      “你是谁?”
      “姑娘缘何这么问?”剑客淡淡一笑,道。
      “我只是......好奇你进了门也不将面纱拿去。”
      “想必姑娘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罢,”剑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琴饰,“能知道姑娘故事的,能了解姑娘一直希望什么的......姑娘如此聪慧,想必是听懂了我的琴声,才选择了我。”
      “你......”她陡然失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说过,我会让姑娘你心甘情愿地跟我走。”剑客冷声道。
      剑客脱下草帽,乌黑的头发散开来,清亮的眸子盯着她,正是两天前的那个少女。
      她颓然靠在椅背上,不再作声。
      “可笑,可笑。”她想放声大哭,她想怒而舞剑,她竟想将自己的未来拜托在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姑娘身上,更何况,她们根本素不相识,她不知她是不是来害她。
      十年来,她见了多少黑暗,鞭打,才换来今天的安全,可一个瞬念竟让她放弃了没有后顾之忧的人生,转而去相信她。
      “碧华啊碧华,你这是自己造的孽。”她叹道,日后的路,怕是很艰难了。
      “说吧,”她道,“要怎样你才肯走?”
      “......姑娘,你这么赶我走,你会后悔的!”少女急道,“更何况,你说我是你的知音,琴饰......琴饰是证明!”
      “那是你利用了我的弱点。”碧华无力道,她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不管是不是你的弱点,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他们知道吗?”少女依旧不依不挠。
      “姑娘,你不要再强词夺理了,我有过妄想,有过痴梦,可是也仅此而已!你根本不知道我回去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我回去会遭遇什么,你有什么权利来干扰我的生活?是了,我就是认了,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我不再挣扎了,这里的生活,我已经不想着去逃脱了。可你呢?你凭什么?你为什么偏要在我一切都安定的时候来?我真的......真的不愿再去改变了!”她拼尽全力,几乎是吼叫着,对着少女大声道。
      少女似乎被她吓着了,半天没作声。
      她软软地瘫在椅子上,闭上眼,想道:“要是永远都这么瘫着就好了,要是不用思考就好了呀。”
      这么想着,有一瞬她觉得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她躺在爹的躺椅上,与现在有着一样的想法,这么想着,就说了出来,坐在一旁的爹听了,笑了好久。“我呀,一定要让兰儿嫁给一个好夫君,让你天天都能这么瘫在椅子上,不用思考。”
      那之后便是噩梦一样,她调皮地独自出门,在街上窜来窜去,后来她走了好久,又累又饿,她迷路了,她想回家。一个叔叔说:“小朋友,饿吗?叔叔这里有吃的。”
      清晰的记忆只到了这里,后来她只能偶尔听到讨价还价的声音。醒来时她已经到了凤香楼。她哭闹,她想扯掉身上的绳子,她大喊:“爹!爹!”
      她听不到爹的声音,只能听到小黑屋外肮脏的咒骂声,混杂着远处姑娘媚俗的笑声。
      她记得身边的丫鬟晴儿说,有个地方,叫青楼,是个女人进不得的地方。
      她后悔自己贪玩,但更多的,是恐惧。
      她就这么饿了三天,没有丫鬟送来饭菜,也没有爹娘要她弹琴。只有黑暗环绕着她,只有寒冷包围着她。
      周围,很黑很黑,她快要瞎了,她快要疯了,她快要死了。
      门缝中忽然出现一丝光亮,她却并不感到欢喜。她隐隐觉得,厄运才刚刚开始。
      她瑟缩着,光越来越强了。
      她头上忽然覆了一个什么温暖的物什,驱散了她周遭的寒冷。
      “信我一次,我......一定能帮你找到你爹。”朦朦胧胧地,她听见一个姑娘的细语和叹息。
      她复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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