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见闻录·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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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江码头一番打闹追逐，虽成功摆脱麻烦，但龙舟竞赛算是看不成了，唐青枫索性带着你出了城，直往凤凰集而去。
凤凰集位于杭州城北部一带，交通便利，行客云集，更有黄金生坐镇，财神阁盛名下，繁华热闹处，不亚城中景象。
虽不是第一次来到此地，你仍被这里的贸易景象所惊。
“城里的财神商会也没这般气氛。”
你同唐二并肩而行，沿街道随人潮缓慢前进。
唐青枫亦点头，道：“我游历江湖，遍行四海，仍是苏杭最为繁华，不下汴京。”
凤凰集临水而建，四面环河，几座溪桥搭接各方，岸边烟柳数行，岸下乌篷船荡悠悠。
酉时方过，日轮西斜煦温，映得一片草薰风暖，花坞萍汀，是闹市中难得的幽静景象。
你被这一角风景吸引，身边的唐青枫却是蹲在一户杂货摊面前挑选起来，同时招呼你过来一同购买。走去一看，才发现是一堆荷包香囊、铃铛泥人一类物什，故而摇头道：“都是小姑娘才喜欢的玩意儿，我不需要。”
唐青枫回头打量你的面孔，笑道：“好好好，老气横秋的小姑娘。”说着，目光又移至你的剑穗上，那里贝壳彩石琳琅一串，“我倒觉得你很喜欢这些饰品。”
你连忙转过身子，别开对方目光，解释道：“这是慕情赠给我的。”
事关慕情，话题便微妙沉重起来，唐青枫在你思绪飘转之前，抬手便往前方指去，道：“听说这里晚上会举行灯会，城内第一琴姬还将前来演奏助兴。”
你跟着看去，只见一艘兰桡画舸泊在桥头，几盏华灯高悬，精美雅致。
两岸各有摊铺支起，几排花灯摆满，绢纸为皮竹为骨，彩绘山水人物，竞相争秀。灯会还未开始，吆喝倒先接连响起。
你见状便道：“时辰未至便已如此，想必灯会定是热闹非凡。”
“灯会亥时开始，子时气氛最烈，城里还会燃放烟花庆祝。”唐青枫在旁提议道，“趁时间尚早，不如先找家客店用餐，再去选个好位置看烟火。”
你欣然同意，就近选了间饭馆，不过没想到唐师兄虽出身巴蜀，竟也适应江浙口味——自从上次你吃了那些加了大料的饭菜后，就一直怀疑对方爱好重口。
日暮半斜，水风清，晚霞明。
一些游人开始聚集在此，你与唐青枫闲聊的话题也重新转移至灯会上。
“师妹可知这灯会上，会引进一种新型的蟠螭转鹭灯，有别寻常影纱灯。燃放仙音烛后，引发机关，玲珑皆动，随剪纸画面起承转合。”
他侃侃而谈，阅历见识广博丰富。
“我只听闻马骑灯，不想竟能和仙音烛结合，当真奇妙，届时定要一观。”你笑答。
唐青枫以红叶一拍掌心，眉头高高扬起，“何须等到‘届时’，我知道那花灯在何处，且等一等，这就替你寻来。”他话音方落，身形一动，便往店外跃去。
“——唐师兄？！”
你尚来不及阻止，才唤了一声，便看见对方消失在视野里。
真是来去如风，就这么走了，不愧唐失踪名号。
你无奈摇头，忽然有些理解那位水龙吟李副盟主的心情了，面对如此随性的家伙还真是没辙啊。
※ ※ ※
当你喝完第八杯茶后，唐青枫依旧还未现身。
天色已暗，楼下灯会已然开启，满目辉煌璀璨中，你看见那琴姬施施然踏上画舫，笙歌飘飘荡荡，一顷碧波若花海。
景是好景，可那个说陪你一同看风景的家伙却失踪了。
是半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联系下当初在江南发生的事情，你怀疑这次或许是唐青枫偷跑出来，然后又被李红渠给抓回去了。
不管如何，一个人傻傻等在原地始终不是办法，你搁下茶杯，朝着唐二离开的方向寻去。
他是往东面行去的，那里临近落云滩，是帝王州的分舵——幸好唐青枫带了面具，又换作八荒弟子打扮，否则以水龙吟盟主身份，还真不方便行动——可是那盏蟠螭转鹭灯难道在落云滩？
你摸不清唐青枫的想法，一路策马嗒嗒前行，以期能看见对方踪迹。
“……他奶奶的，那狐脸小子是诚心跟咱们作对！这次落云滩突袭失败，门主又得降罪了！啐，真他娘的糟心，也不知这几个帝王州的小崽子能不能抵了过错！”
路过枫河桥时，对岸林中传来一声斥骂，声音倒颇为熟悉。
你转头看去，只见林中几点火光传来，照映出一队来者，约莫十来人，持刀佩剑，一身夜行短打，却灰头土脸各有损伤，像是经历一场失利之战。队伍后方，则押送了几名红衣青年，正昏迷不醒，像是帝王州成员。
而行在最前的强壮男人，则是唐青枫白日在码头教训的那位。
你挑眉，难怪如此耳熟。
虽不明对方意图，但他率领一队流杀门弟子，又绑架两名帝王州成员，想必在谋划什么阴谋恶事，须得及时阻止。
思及此，你跃马跳上桥头，挡住那一行人的去路。
还没发话，那男人扫过你头顶的面具，大呼一声，将你认了出来，面容狰狞道：“你是那个狐脸小子的同伙——猪脸小妞！哼，你们这一前一后，是想要夹击不成！怕也没这本事！”
你被那句「猪脸小妞」呛得不行，当即拔出武器，怒道：“废话少说，流杀门的败类！今日你们休想走过这座桥！动手吧！”
男人没有迎战，还朝后退了两步，对着身侧另一名年轻男人说道：“唐大哥，就是这个丫头！把她逮住可以要挟她那棘手的同伙！”
那年轻人蒙着面，却是铁爪铁扇，好似唐门之人。他冲男人点点头，又挥手示意手下将你包抄围合，一步踏入战圈，身后一道暗影潜伏，似是傀儡。
看来在这众人中，只有这名唐大哥才是真正的领头者，你冷笑一声，道：“八荒弟子竟也做出助纣为虐的勾当了么！当真不知羞耻！”
那唐门没有答话，一记千魂裂迎面击来，傀儡掠过，将衣衫发丝尽数牵引，臂上传来微凉触感。你快速侧身闪避，躲开接踵而来的爆天星，拔剑冲向那唐门，当头直直劈来。
唐门见状，自是身子倾斜意图闪避，却不料你手腕一转，剑势陡变，长剑改劈为削，拦腰横扫而去。对方自是不及你的速度，仓促应变，只用一记星雨飞花退闪开来，纵身越开剑围，并打来数枚飞镖暗器。
你并未留心躲闪，而是觑准这变招间的空隙，猛地抽身上前再补一击，命中目标。
好歹你算是门派新秀资质天分最好的一位，难得的天才，那唐门功力并不如你，败势已现，不过三五回合，你便轻易挑飞他的武器，将其压制于剑下。
“束手就擒吧，现在，放了那些帝王州……”
话音未落，手臂忽觉温热，随即微痒，你尚未注意到这一变化，就看见那唐门露出诡异一笑，痒意顿时消失，转为麻痹之感，长剑随之坠落在地。当意识到这变故的严重时，你整个身子一晃，踉跄几步，便栽倒在地上。
“这……”
你张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中毒迹象，但意识尚且清醒，或许是某种麻药，源自先前那记千魂裂——在臂上留下了短短一截浅痕，血迹渗得极淡薄。
“哈哈！可把这小妞逮住了！唐大哥，这下咱们好回去——”
男人这才率领这手下围了上来，兴冲冲地道，并商讨着要将你如何处置。
“——怕是回不去了。”
大事不妙即将扑街的那瞬间，桥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比话音先一步到来的，是漫天暗器散如花。
唐青枫似乎总能在你遭遇危机时现身，关键及时，上次花子缎如此，这次亦如是。你看着他踏着树梢一尖，长袖当风，身后明月流云彷如陪衬，五指翻飞间，天蚕丝携裹点点银光，何等的潇洒飘逸。
一记暴雨梨花下，流杀门余孽应声而倒，毫无抵抗之力。
接下来的情形自然逆转，唐青枫势如破竹，三两下轻松解决喽啰，并从那名唐门手中夺来解药，冷哼一声，道：“家训有云，唐门弟子，从不用毒——这宵小所为，令人不耻。”
语气里倒是少有的严肃，蕴着一层薄怒。
他没搭理那些流杀门人，将你一把扶起，服了解药，这才“哎呀”两声，摇头道：“我不过离开一会功夫，师妹怎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药效发作缓慢，你半晌才恢复气力，言语间难免吐词不清，故而没有接话，只嗔了对方一眼——中毒是因为自己江湖经验太少，可根本原因是为了找这个唐失踪啊！
不过当务之急是处理流杀门，你望向唐青枫，用眼神询问该如何处理。
没想到对方竟然能明白这眼神交流，扇子一摇一摇，道：“无需我们插手，流杀门此次针对帝王州，自然由帝王州的人解决。”说罢，见远方树林传来火光人声，又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走吧，是时候回去赏灯会了。”
你尚未理清事件来龙去脉，便被他拉着往桥外另一方走去。
一队帝王州人马紧接而来，为首者抱拳谢道：“少侠且留步！在下帝王州孟长风，感谢少侠出手相助，还未请教两位姓名——少侠？少侠？”
你对孟长风有几分印象，正欲答话，又被唐青枫套上小猪面具，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安静，同时加快步伐离开。孟长风忙于救助同伴，一时不便追赶，只得朗声遥遥道谢几句。
你似乎在这一刻明白其中的关窍，戳戳唐青枫，问道：“师兄，这就是你要处理的事？”
“师妹果然冰雪聪明。”唐二点点头，将事情缘由叙述一遍。
原是他入城之前，在茶寮口见两名黑衣人行为鬼祟，稍一留心，得知这是流杀门探子，意图趁着在佳节庆典上，突袭人手不足的落云滩分舵。这才独自前往落云滩，击退贼人。
不过，以唐青枫的身份行走，自然多有不便，惊动了叶知秋，又是一件麻烦事。
故而他并未搭理帝王州之人，将其救下后就匆匆离开。
“难怪耽搁了那么久，我还以为师兄你偷跑出来被李副盟主抓回去了。”
你恍然大悟，随即脑袋就被唐青枫没好气拍了一下，“这不是重点！”
“好嘛好嘛。”你因吃痛而别开头，不满嘟囔道：“反正你陪我看热闹是借口，还把这事瞒着我，真不够意思——这总是重点了吧。”
唐青枫闻言，左手一挥一扬，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一盏花灯，琉璃台金玉樽，还未引燃便觉华美。他道：“这可是天大的委屈，一开始不就说了么，我是要处理的是「杂事」，陪师妹才是「正事」，哪敢用杂事影响正事啊。师妹消气，莫怪莫怪。”
这句话倒受用非常，你哼了哼，道：“下次可别再瞒我了。”
“这是一定。”
※ ※ ※
回来的时候灯会气氛正浓，虽不及元宵热闹，但耍龙舞狮、踩高打鼓一应俱全，你还猜中几个灯谜，博了一些小小奖励，多是糖人甜糕一类食物，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大概是不想被帝王州成员发现，他未逗留太久，便提议寻一高处观灯。
最终选定的位置是在一座塔楼上，你与唐青枫倚着翘檐嘲风石像，席地而坐。耳畔便传来一阵叮铃之声，恍若玲珑相扣，清妙非常。回头看去，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点燃灯中烛火，轮轴旋转，绢纱图上剪影重重，变化走动，正是一名宫装丽人缓缓引袖，作折腰之舞。
你凑过去，看得入迷，不由赞叹这些技艺之美。
眺望远处，城里城外，灯火辉煌，延绵汇聚成人间星河。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唐青枫摇扇感叹道。
你也跟着补充一句，“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说罢，与他相视而笑，各自举起酒酤，对饮一番。
酒是新酿的雄黄，风味独特，不是你平素喜欢的清淡果酒。
你皱皱眉，刚想吃点五毒饼缓解下，却见唐二不知从何处抱来一个新酒坛，掀开泥封，酒香浓郁，煞是吸引。他才饮了一口，就见你屁颠屁颠地凑过来，吸吸鼻子，问道：“好酒啊师兄，味道如何？”
唐青枫一眼看出的你意图，特意摇头道：“酒是好酒，后劲却大，不适合女子啊。”
你嘟着嘴重新坐回去，感觉像是被小瞧一般，哼道：“真是小气，不给罢了。”而后猛一伸手夺向酒坛，“——我自己取来便是！”
堂堂盟主大人怎会被你一击突袭得逞，身子一倾一侧，登时拉开距离。
你不依不饶，上前继续抢夺，在这塔顶小小方寸之地腾挪游走，交手十几回合，终于觑准时机一把将酒坛取了过来。
“好俊的功夫。”
他在旁边拍拍手，你却心知对方有心留情，故意退让，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水，便将酒坛抛回，笑意盈盈道：“还是多谢师兄成全。果真好酒，味道不差。”
他接过酒，又俯身从瓦上拾起一枚龟甲，递至你身前，问道：“师妹也信卜卦？”
你这才发现随身携带的占卜龟甲在方才打闹中掉落，重新把它塞回袖内，答道：“是用来测算加入哪个盟会的。”
唐青枫“哦”了一声，一把红叶摇得风生水起，道：“那师妹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万里杀吧，都是忠义之士。”
你不假思索地报出这个名号，在杭州滞留的这段时间，你随离盟主一起当过飞贼、杀过王爷，还把郡王府端了，学了一手潜伏刺探加暗杀的好本领，感觉开启了新世界大门。
“万里杀建于燕云，乃苦寒之地，常年风吹日晒。据闻盟主离玉堂身份不简单，行踪更是诡秘，师妹倒是有好觉悟。”
“那就寒江城，我同曲盟主也有一段交情。”
“听说真武门下笑道人乃曲无忆座下第一马前卒，兼后援团团长，削尖脑袋想要加入寒江城，你若是打着交情名义进去，恐怕要被他给烦死。”
“……我还可以去帝王州，这总没什么问题吧。”
“嗯，叶盟主谨慎稳重，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只是以后少不得要和师妹在战场相遇了。”
你盯着对方面孔良久，无可奈何道：“看来我只好投奔水龙吟了。”
“师妹如此诚心诚意，我就勉为其难同意吧。”
唐青枫早已摘下面具，眉目映在灯火中，轮廓被覆上柔和光影，桃花眼微眯，带出几分少年人的戏谑弧度，正歪头冲你一笑。
“少来这套。”
你刚想说些什么，楼下人群竟一下沸腾起来，便止了话音。只见远方夜幕中，烟花乍起，浓墨中绽出一片璀璨，如神人一笔，流光溢彩，生出万千荼蘼来。
这场烟火的确令人惊艳，你重新坐回檐角，双腿在半空一荡一荡，不自觉地欢笑出声。
那些江湖纷扰顿时远去，夜风拂过因酒后而酡红发烫的面颊，浑身有说不出的舒畅愉悦。
“师兄！快来一起看呀！”你回身招呼道，唐青枫却是莫名一愣，在第二声呼喊下才回过神来，与你并肩而坐，共赏盛景。
烟花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你跃下来塔楼时，游人散去，灯火阑珊。
你同唐青枫是在白杨街角处道别的，他继续游历江湖，调查青龙会，你则回门派禀告出山入世后的一番经历。
“就此别过了。”你站在路灯下，朝他一拱手，告辞道。
“万事小心。”这是他的答复，同上次一样。你点头，然而折身而去，中途似乎想到什么，又停下步子回头，唤道：“唐师兄！”
“怎么了？”你发现隔着半条街，唐青枫仍站在原地，未离开路灯范围，正冲你挑挑眉。
“这几天你可要留心入盟的自荐投名帖，兴许我就在里面呢，记得给我留份好差事呀。”你朝他喊道，又用力挥手，看起来有些蠢蠢的。
“——那是自然。”他含笑应答。
见对方同意，你重新迈步离开，笑容隐在另一面，愉快地几乎想要哼首小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见闻录·其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