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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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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妮莎用她纤细的手指敲着古典杯的杯壁,神情宁静。她生着苍白瘦长的脸,眼窝隐藏阴影,鼻子和嘴唇勾画出不食人间烟火的廓线,令人羡慕的卷曲的亚麻色长发披在身后。我印象中的她偏爱白色的裙子,而她现在穿着一条白色雪纺裙,领口凌乱地搭在清晰可辨的锁骨上。她就像匆匆走在街道时不经意间瞥见的骄傲神情,令人心生不悦的同时又被那种神秘莫测所吸引——这种神秘莫测主要是来源于她纤细的体型、舒展的骨架和虚幻缥缈的气质,随着越发成熟,她仙子般的气质有所消褪,体态却依然轻盈。森特从小与她相识,这个大男孩对她逐渐心生爱慕,他眼中对她的爱怜没有随时间的流驶而消逝,反而越来越坚定,并希望和她共度余生。
凡出现在我生命中时,总是像姐姐,年龄差距像一道可笑的鸿沟若隐若现,但我们也曾在彼此美丽的年华亲密无间过,只是时间冲蚀掉了这一切,使我无法与当时在树下焦急而感激地注视着她爬树摘果实的自己感同身受。只有注视着她纤细的手指时,很傻地,眼眶湿润了,面孔看久就熟悉了,那只手则承载着更多沉入海底的回忆。
“所以呢,他就没给你再说一声?”
她摇摇头。“没有,伊恩可能觉得时间太紧了,就算做成这个任务也没有多大意义。但这让我觉得不舒服。”
“别老再想这件事了。”我有些怯地握住她的手,为天性自由烂漫的凡因为这些琐事烦恼而心疼不已。
“没有关系,这不影响我。你呢,你的假期很长吧。”
“是啊,够我在杰克托再待一阵子的了。也许我会和镇上的人一起去别的地方待一段时间,长些见识。有时在书中读到的那些难过的情绪都让我觉得很美,而当自己真正陷入负面情绪的时候却毫无美感,一呼一吸都带着丝丝痛苦。你有这种感觉吗?”我搅动着咖啡杯里的勺子,发出隐秘的响声。
她脸色苍白得让人难过,淡淡的笑容却像冲上沙滩的海浪抚平了砂砾。“你在学校里不好吗?”
“没有什么不好的。睡在我下铺的女孩和我一样喜欢一个人独处,我们又是那么的不同,而且仿佛她轻易地呈现出全部面貌,我则遮遮掩掩,隐藏着内心的挣扎和无谓的思索。有时候我想自己是不适应学校生活的。”
“其实我也不怀念自己在学校的那段时间,觉得束缚吧。但你的父母肯定希望看你走进大学的校门。”她倒了杯曼森苦艾酒。
我拿过她的酒杯,喝了一口,茴香味和酒味完全融合,非常美妙,放下酒杯后假装盯着木桌上的裂痕,“我不知道。人生也许在一个一个的梦中,呈现出了那么多的可能性,但我太容易感到困倦,有时每一种声音都显得那么冗余。”
她的表情认真,说道:“透过我住的房间的窗户,能看到广阔的大海,断断续续的涛声诱惑我在未来哪一天会随之飘离杰克托,到达另外一个地方开始生活,这是一个曾经让我激动不已的想法。仿佛在那一瞬间,以为心胸变得开阔了——是啊,能力不足的渺小带来了自惭形秽,我依旧停留在夜空下幻想永恒。”
我看着她的眼睛以作回应,脑海中浮现出凡妮莎牵着白马趟过河流的景象,幽暗沉寂的森林状如一块巨大的幕布,树木之间的缝隙中流动着神话的痕迹,水雾笼罩在她的周围,加深了眼窝中的迷离色彩,进而显得有些可怖。
“你和森特——”我转移话题时有些犹豫,因为这对我来说是个难以捉摸的问题。
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光芒:“他是个好男人,你知道的。到了合适的时候,他就会找我的父母谈论结婚的事。我会同意的,我很喜欢他。”
两人陷入了沉默,沉寂而清醒的沉默,犹如这次见面的本来面目就是两人间的默默无语。寂静如初,只有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发出的吱呀声。
我告别了凡妮莎,庆幸自己过了一个算得上美妙的下午。
睁开眼睛,已然是空气中混有潮湿气味的早晨,我打开窗帘,室内的光线格外稳定,呈现出若有若无的蓝色和金色,倘若从各个地方同时发散出来,仿佛每件物品的表面都是光源。昨天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依然残留着我所喜爱的阴暗色调。昨夜晚归,发生的事情还像雨点一样坠入脑海,金的面孔和他被雨打湿而顺服的头发随之浮现,碰撞出浅浅凹凸的酥麻痕迹。
我走出房门,没有看到人影,白色的餐桌上斜放着淋着草莓酱的华夫饼、维也纳小香肠和咖啡,已经凉了。我呼喊莱妮,随着东面的房间传出关门的声音,她出现在我的面前,身着胸部以上被薄纱覆盖的天蓝色的衬衫与印着黑色图案的米色长裤,头发被赭色的头箍包起,显得安静而庄重。
“小姐才起床,那这些应该都凉了,我等会儿给你拿三明治和咖啡。”老妇人语气严谨,眼睛里却显露出和她的女儿凡妮莎一样天生的傲意。
“等一等,我父母他们还没有回来?他们有没有给你说干什么去了?”我有些恼火,进而感到委屈。
“应该是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吧,毕竟要管理的事务比较多。你不要着急,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好吧。”我把头偏向一边,试图不让莱妮看见眼角中隐藏的泪水。我的父母实在是太轻视我的感受了,一连几天不回家事先居然不和我认真地沟通,我开始怀疑他们不让我在离家近的地方读书是因为对我感到厌倦,并几乎肯定他们去城里看望约瑟夫了——他们满头卷曲金发的大儿子,长着和我一样的端正脸型,鼻子却蠢得像只恶心的爬虫。
莱妮转身给我拿来了早餐,我吃完了后,旋即走出房门,屋里已经让我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了。
地面潮湿,枝叶上依然缀满雨珠,街道上的人不多,有几家店铺开着门。这儿两侧房屋是漂亮醒目的楼房,带着酒红色的砖块和悬挂蕾丝帘布的洁白窗户,偶尔传来楼上的住房里清理杂物与拍打灰尘的声音。我继续朝前走着,在一家卖儿童用品的商店停下来,对那些精巧的木刻、机械玩具着了迷。之后,进了教堂,这是个干净、肃穆的新式建筑,其墙壁上有一面由大理石构造的大钟,整点时会发出催人睡眠的敲响声。体态臃肿的教父在侧边的走廊上轻轻踱步,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皮鞋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两三个老人坐在椅子上,一个满脸皱纹的娇小女人神态虔诚地做着祷告,另外的人则昏昏欲睡,我找了个靠走道的地方坐下,隔着一个位的地方是一位扶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似被惊醒,睁开了周边泛红的眼睛。
“小丫头,你早上怎么会到这里来?”他说话颤颤巍巍。
“我只是随便转转。”
他脸上的皱纹延伸到嘴唇使它看起来发灰而肿大,微睁的一只眼睛现出神采,又随即黯淡下去,说道:“那边的墙上为了而美观装饰的凹槽里住着一只乌鸦,它把窝筑在里面了,那个蠢神父不知道。我每天来都是为了看它,看那乌黑的翅膀飞过纯白的屋顶,玷污虚伪的假象。”
我转过头看了眼纯白无暇的屋顶和四壁,嘴角浮上笑意。
老人抬起头向四周瞄了一眼,继续说:“这里真清净。太没劲!”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待着?”
“外面更没劲。”他合上嘴巴,又陷入半睡半醒。
随着凝固的时间不可避免地推进,教堂里的人渐多,出现了嘈杂声,时而有引人注意却听不清说话内容的人语,教父早已步入二楼的房间。我轻声从椅子上站起,在教堂外侧一根巨大的装饰柱旁驻足,倚靠着它,冰冷的触感令我浑身一颤,感受着冰冷庄严的建筑物与我互换体温的微妙体验。
透过孕育着宁静气氛的雨后空气,视野里点缀着白玫瑰丛的纯洁与迷人,隐约看到黑色栅栏后面出现一抹飘逸的棕发,他打开黑色的铁门时脸在大门两侧深绿色的灌木与潮湿的光亮的映衬下显得阴沉。金穿着昨天的那件衣服,已经褪去了泥渍,步伐稳健地步入教堂,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余地。我将自己小心地隐藏在柱子后,心跳得犹如一个巨人在耳边打着鼓。
回到那建筑里时,已经循不到他的踪迹。
“简。”一个声音似乎从高处飘来,到达地面时已然减少了分量,打着旋般产生轻轻的回响。
我吃惊地抬头,看见金在二楼扶着深色的木质栏杆,眼睛在黑暗的角落里闪着黄绿色的冷光,纯净通透。他犹豫了一下,顺着楼梯走了下来,这时他的眼睛展现出一片温暖的棕黄色。
“这真是太巧了,简。你看,我一眼就认出了你的模样。你回家了吗?”他问。
“是的,我回家了。”
我们离开了教堂,朝一条偏僻的路走去,古老的树木伸出萎缩的枝干,上面结满了奇异果形状的红色野果,树叶蜷曲着装点这幅画面。远处是草地,长着大片深沉的野草,清丽波折的河横贯其中,其对岸有一棵垂垂老矣的洋槐树,被风吹得倾斜。这里曾经发生过美艳的女巫和武士之间的决斗,风中依然留有憾意。
“昨天你走了以后,没多久我也离开了那个旅馆,躲在一个没有上锁的楼道里待了一晚上,直到一只大狗在我的腿上乱嗅才把我弄醒。”
“我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森林里、一睁开眼便感受到潮湿与黑暗。”
“我的父母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托勒穆神父和我父亲是相识二十多年的朋友。这个教堂建造了没多长时间,原先的那个已经荒废了,周边长满了杂草野花和阴暗之物,我时常会回去,因为想念大理石的圣母像。”
他轻轻地絮叨着。
我回望他一眼,高挺的鼻梁和温柔深情的眼睛使得他非常英俊,有如温软的鹅毛拂过心头,引得通体传来试图抑制的刺激。“你和家人住在一起吗?”
“你难道不和他们住在一起?”金吃惊地反问。
“我当然和父母一起住,不过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寄宿学校里度过的,帕尔兰尼,离杰克托挺远的。之前,当我了解了何谓自由,就极力想要离开,离开帕尔兰尼,离开杰克托,现在开始认识到自己一辈子都会待在这里,我能看到在这里的‘未来’。”
“哦?”他脸上摆着戏谑的表情,“你比我小了几岁,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别的城镇是什么模样呢。我现在和父母住在一起,还有妹妹。”
“她多大年龄?”
“十岁,她美丽异常。”犹如手臂被缓慢注射了致huan剂,他棕黄色的瞳仁里眼波流转,闪现出残忍与宠溺的光芒,“会没由来的发脾气,充满破坏力,永远欢乐愉快,哦,她是我最可爱的小宝贝,我爱她。嘿,你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我摆了摆手:“我不想谈论他,实际上我觉得家庭和成人间的交际令人扫兴,他们凭着肮脏的惊艳循循善诱,逼迫同行者承认成人世界无论何人何处皆是卑琐与缺漏。有时我独自来到一家海滨餐厅,面前摆着颜色浓郁的热带果汁,想要享受片刻曼妙的时光,邻桌嘈杂无休的聚会却让人丧气。他们伴随着快乐与幸福的寄语‘干杯’,这声音搅得我心烦意乱。”
“凌晨四点是每一家通宵餐厅打烊的时间。”他眯着眼睛,眼角微微下垂:“你会在那儿待这么晚吗?”
“有过,但那不是四点。”我笑了。
“人类的声音总是消失在凌晨四点。那会飞的巨型蟑螂被踩死在潮热的空气里,流淌着紫色的汁液,如同荧光一般。然后我看到一颗作为献祭的烟蒂被抛下,火星在草丛中闪耀。这真是悲伤又滑稽,不是吗?”
我感受气氛有些诡异,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烤面包的手艺?”
他仰起头:“那实在不能称作‘手艺’。在告诉父母自己不想继续在家里学习后,我在伐木场当了两个月的工人,每天和木材在一起,仿佛具备了与大自然的精魂交流的能力。但那真是辛苦,接着又尝试了几份工作,出于兴趣在面包店里稳定下来。稳定,我不喜欢稳定,但还是要有工作的吧?有时候会和面包店的人(他们都比我年长)或者其他一些人出去喝麦芽酒或黑啤,那确实都是些非常不错的夜晚。”
我们继续没话找话地聊着,从容不迫,犹如漂浮在蓝色的虚空当中,那光明鲜亮的海上浮岛既不迫近,我也不用担忧它的存在。某种东西填补了我们之间令人尴尬的空白,且使它带有顽皮的宝贵气息。
“就像这个年纪的所有人一样,年轻而聪明,于是事情就接踵而来了,很少有人能够不受影响。”他说这话时微微颤抖,脸上冒着汗珠,神情认真,“我确实曾有过一些非常疯狂的经历,有些人会为我感到骄傲的吧。”
那天的天气温和而凉爽,如同溺爱孩子的母亲爱意的水波侵染着肌肤,使之得以自由地呼吸,却忽视了所到之处的奇幻景致,因为一种感官的兴奋抑制了另一种感官。我沉醉在意境之中,耳边似有林涛翻滚的声音,与之和鸣的是小心翼翼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如果说他的动作与神色中蕴含着他宿命一般朝着我越来越近,这我也不会相信。但我确实对这种陪伴——如破茧的蝴蝶展翅那一刻的撕裂极为心动,并为他着迷。
金以轻抚我的脖颈作为告别,孩子气的动作甚至有些颤抖,身上有淡淡的海风味道。
我开始了对他长时间的思念,如涨潮的海水、单调往复的波涛、期待静谧心生的美好心境以及永不需要躺下休眠的风,使得期盼的火焰熊熊燃烧。不经意地走到那间有他身上的气味的面包店,欣赏着它复古乡村的格调,这一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有精心考虑过的时间点,我走进去,买了一只羊角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