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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汪家的丧事 于是英俊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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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汪家与我家隔了两间铺子,家里有个响当当的大人物叫汪长山。这个大人物的名气在县城是家喻户晓,话说功成名就,官居高位,打个喷嚏能让京城摇三下。传说是否夸张自有论断,不过官居要职是事实。大人物很少返乡,家乡留有一个年过八旬的老母亲,前些年,老母亲去京城过了一段日子,但由于生活不习惯而归乡。老人家要落叶归根,大人物也无可奈何,只好请了两个保姆陪母亲在家乡颐养天年。据说老人家的晚年过得叫特别,吃穿用度都是孙子从国外寄回来的,光营养品就每月不断,还变着花样。这种待遇,对本贫困县的父老乡亲来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啊!
然而,外国的月亮未必比中国圆,外国的营养品也不见得比国货好,这不,在老佛爷般的待遇下,老人家还是去了。
这一条丧讯,在县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当天,县城的父母官便莅临现场,特别成立了一个治丧小组。第二天凌晨,汪长山从京城赶了回来,据说他到达的场面够夸张,看热闹的人将街道围个水泄不通,车子根本进不来,就像奥斯卡颁奖大会。最后是警察维持秩序,他们才开进来。
整条街道没有去看热闹的,可能只有我一个。目前我虽是无业游民,却自命清高,不与市井俗人为伍,当然不会去凑这种热闹。而且什么场面我没见过啊,当年在北京大学与布莱尔握手的时候,在下的心跳都很平常呢!
当地有一个习俗,老人去世之后,遗体要在家里停放几天,以供亲友瞻仰。届时,主家的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都会来喝丧酒,于是露天的酒席一字排开,常常从街头摆到巷尾。而在停灵的日子中,主家会请当地的“师公”来“拜唱”。所谓“师公”,就是类似巫师一般的人物,“拜唱”就是敲锣打鼓,吟唱一些谁也听不懂的东西,用以超度亡灵。
“咚咚锵锵”的锣鼓声昼夜不停,因为与老汪家离得近,我想不受干扰都不可能。经过一天一夜的考验,我的神经要崩溃,再听下去恐会发疯,于是躲到屋后的菜园求清静。
菜园里种了胡萝卜,我打算采一些回去做午餐。老爸将肥施得太足,萝卜们都长得很壮实,根也扎得稳,一般的力气下无法拔出。我不得不扎开马步,用练功的姿势抓住萝卜茎,提臀用力。
“拔萝卜,拔萝卜,嗨吆嗨吆,拔萝卜,嗨吆嗨吆,拔不动,老太婆,快快来,快来帮我们拔萝……”
若不是神经错乱就不会卖萌,这时候的我肯定不正常,想起小时候唱过的歌谣,就自然而然哼出来。自己曾在幼儿园表演过这个节目,当时饰演的是那棵罪恶的浪费人力的胡萝卜,因为我个高。其实,当时我多想演那个拔萝卜的小女孩啊,因为她的衣服最漂亮,是全场的焦点和主角。后来我才知道,想当主角是得有资本的,比如说拔萝卜的那个小姑娘,她爸爸就是教育局局长。这事情一度让我失落,后来我上了学,屡屡在考试中夺下桂冠,获得老师的青睐,大事小事都被另眼相看的时候,我才拥有了资本,才知道资本是多么重要。
于是知识成了我的资本,于是一路念书念到了博士,于是有了“当地主”的崇高理想,于是我成了无业游民。
“哎哟!”回忆往事失了神,脚下没留意,打滑后一屁股坐在泥土中。
“噗嗤!”有人在附近窃笑。
谁敢偷看姑奶奶拔萝卜?我恼怒地爬起来,连屁股上的泥都没拍,着急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
隔了两方地的另一个菜园,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夹克的男子,他胳膊上挽了一条白布,手里夹着一支烟,正看着我。
“很好笑吗?”我呐呐地问,被人瞧见了出糗,心情有些不好。
他噙着余笑,很老实地点点头。
“你们给我在这儿待着,等姐姐回来,再一个一个收拾你们!”我对地上那些听不懂人话的胡萝卜吼,然后迈开大长腿,跨过菜地之间的排水沟,几步到了他的面前。
“你想干嘛?”见我来势汹汹,他不由地后退几步,到达安全距离外。
我没回答,决定先瞪他一会儿,用眼神杀死他。当然,瞪人的时候,可以顺便欣赏对方的长相。
这人年纪不老,约莫比我大一点点,以前从未见过,推断不是本地人。个子很高,一米七八的我只到他下巴,身材正点有型,适合去拍模特广告。尤其是那张脸,虽然我顶着灭绝师太的身份,但对帅哥仍乐此不疲,十足的外貌主义者。因此见着此人后,七魂被勾走了六魄,努力去回忆朱耽的脸,却再也想不起来。
不过才分别三月,我怎就如此健忘?
“你是哪里来的?给姐姐报上名来!”觉得此人不错,若抢来做压寨夫人,倒是艳福不浅,可消可受,于是我图谋不轨地问。
“你这样子,很像土匪!”他也明白地说。
“告诉你,姐姐的理想就是做地主,当土豪,养恶狗,续刁奴,再占个山头作匪首!”重温理想重温誓词,倍感骄傲倍感自豪。
“嗯,这理想很适合你!”他附和,表情看起来真诚得不得了,好像我说的真是个伟大梦想。
我愣了,仔细分辨,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
“需要帮忙吗?”他弹掉了手上的烟,指指我家的菜地,意思是拔萝卜。
我的目光跟随他的动作,看带着火星的烟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潇洒落到泥地上。忍不住感叹,扔个烟头也如此漂亮,没得救了!
“不需要,谢谢!”我拒绝了他,甩甩头,往自家菜地回,想要甩掉些什么想法。
“你不用客气的。”他自作主张地跟过来,进入我家菜地,逮住一棵萝卜就用力,轻轻松松将萝卜从泥里拔出来。
我惊讶,瞪大眼睛,发觉胡萝卜也有欺负人的!刚才我拔的时候,怎不见这般轻松?
“给!”他将萝卜递给我,又继续拔了几棵,问道,“够了吗?”
我与胡萝卜赌气中,没答话。很快,他又多拔了几个,直到手上提不了了,问道,“你家来客人了吗?这么多萝卜都不够吃?”
我回神,发现脚下光秃秃的萝卜坑,恍然不妙,大哭道,“我老爸说,你脚下的地不能动,种是的菜是作观赏用的。上次我偷了一棵香菜,被罚一顿不准吃饭。这菜是极品,我爸更是极品啊!”
对方不知我所云,一头黑线,崩溃了。
按照本地风俗,作为睦邻友好的邻居,我应该去对老太太的过世表达哀思及对家属的慰问之情。于是经父母的再三催促,我提了香和纸钱,来到老太太的棺材前。
一群师公坐在旁边,“哼哼呀呀”地不知在唱什么,让我听来头疼。为尽快远离这磨人的噪音,我迅速点了香,烧了纸,心里念叨对老太太的寄语,“奶奶,您尽管安息吧!后人这么有出息,您到天上后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想出国玩玩就出国玩玩,他们会给您烧外币的……”
纸钱很快就烧完了,火光熄灭后我站起来,家属们过来向我表示感谢。走在前面的是传说中的汪长山,虽然在电视上见过,但今天见到真人版,还是感觉气质不凡,虽此刻面容悲恸,但难掩高官庄重威严的气势。随后是他的妻子,初见之下,令人惊叹果真是闺秀贵妇之典范,虽日夜守灵令之憔悴,但细腻毫无褶皱的皮肤就透出她保养得很好,仅一双手就让人自惭形秽,我悄悄在裤子上蹭掉香灰才敢与她握手。
然后是女儿女婿,还有孙儿辈的。老太太的子女不多,仅育有一儿一女,汪长山的独子便是老太太唯一的孙子。按照县里的风俗,在出殡那天,这独孙要端着老太太的灵位跪过整整一条街,以示孝道。想象那场面,我自己都觉得膝盖疼,更别说当事人将是一个身娇肉贵的城里公子。出于同情的缘故,我跟这个白金级公子握手时,特别深地弯了腰,“请节哀!”
骨节分明的手,触感细腻,白皙如玉,由此猜度主人年轻。低头所见的范围,一截材质高档的夹克衣袖从麻布孝衣里露出,黑白分明,让人眼熟。我微讶中抬头,欲一探究竟,结果就看到了拔光我家萝卜的人。
原来他就是老太太的独孙,大人物的儿子,名字尚不详,但三姑六婆很快会给我答案。
相对我的怔忡,他淡定的多,向我微微颔首,表示打招呼。我片刻才回神,重复道:“请节哀,节哀顺变!”
“谢谢!”
带着鼻音的回答很悦耳,让人幸灾乐祸原来感冒了。也难为他,大冬天的日夜守着一具棺材不眠不休,不病才怪。余光中再看看汪太太,摇摇晃晃要晕倒。哎,可叹这古老的风俗,停灵的时间短是不孝,至亲不全程守灵更是不孝。难怪街上的人邀伴来看热闹,原来就是想瞧瞧传说中的大人物们,能否依风俗做到传承千年的至孝。
对眼下身娇肉贵的汪家少爷,我深表同情,觉得自家牺牲的萝卜们可以安息了。
老太太出殡的那天,天上飘起了小雪,老天是存心考验大人物的孝心是否有始有终。按照风俗,送葬队伍经过的人家,都要舀一碗米撒在棺材上,当作对死者的送行。而老太太的灵柩过来时,我妈正在同一个难缠的客户讨价还价,抽不开身,只好将准备好的东西塞到我手上。第一次做这种事,我还真别扭,眼看老太太的灵柩就要抬过去了,“洒啊”,我妈在后面焦急地催促,我便手一抖,满满一碗米悉数泼了出去。
可是,老太太没有接收到我家的米,因为刚才手抖,方向歪了,米全洒在了棺材前端着灵牌的孝孙头上。突然天降米雨,汪少爷和他的亲人都呆了,待他们追踪罪魁祸首,我早溜之大吉。
于是英俊潇洒的汪少爷,顶着一头诡异的米粒,跪过整整一条街,成为了这场葬礼中又一道隆重的风景线。
老太太的葬礼终于结束,“师公”们撤走,没了锣鼓喧天的哀乐,小街的夜晚又恢复了寂静。我独坐于自家后院,仰望满天星斗,遐想宇宙浩渺,又惆怅起来。
我亲爱的父母并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当年为何一定要读博士。对一个女生来说,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经过十九年填鸭式的教育荼毒,都恨不得立即离开象牙塔,去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恋爱结婚生子,即使不结婚也一定要恋爱,谁愿意奔着做老处女的灭绝师太的前程去?而我却意志坚定,一口气奔向前,一路冲到了博士毕业,这是何故?原因,不是我喜欢念书,也不是不愿踏入社会,而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叫朱耽的人。
可朱耽不是我的恋人,只是哥们,烧黄纸结拜的好哥们,恨不得将名字刻到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生死哥们,十年的哥们!
我没告诉过朱耽,自己喜欢他,而他不知是真蠢还是装傻,也一直将我当掏心掏肺的纯哥们。反正毕业那天,当他终于与初恋情人双宿双飞,而我只有毁掉那个能留在京城的高薪合同,灰溜溜打道回府,发痴梦般去追求一个当土豪的愚蠢理想。
我要当土豪,因为心中有一个“十里桃花”的梦想,梦想那乾坤十里尽归自己,而我会在里面栽满桃花,一生栖息于此,即使孤独一人,也心有所安。
而我要当土豪,更是想通过打造世外桃源的旅游圣地,改变这县城落后的经济面貌,就像那歌里所唱的——不想看见今天的村庄,还唱着过去的歌谣。
可做梦容易,实现挺难。为这事,下午我还去副县长大人的办公室拍了桌子。现在回想,这行为不应该,可当时就是忍不住脾气,因为某个“睿智”的参知说我的项目幼稚不可行。
利用当地资源,发展特色农业和旅游,什么叫不可行?人家婺源就凭一片油菜花揽尽天下客,临近的龙胜也靠一片梯田成了旅游大县,而本县守着这大好的山水肥田,却只能让百姓傻乎乎地在田里玩泥巴?
得知县里对项目书的一锤定音,我马上就拦了一辆三轮车,要去县政府找人理论。那开三轮的师傅见我气势汹汹,以为是去县里上访,配合地将车开成音速,仅用十分钟就将我送到了县政府门口。结果,政府进去了,管事的副县长也见着了,桌子也拍了,可结果只有一个,“县里没钱支持这么浪漫的项目。”
康健劝我别急,说将来还有机会,他会帮我留心,以后寻合适的机会再将这个项目提出。我知道所谓的等消息,往往就是没有消息,只有无奈地摇头,沮丧而出,知道今晚注定了要看那惆怅的月亮,听那古老的歌谣。
“在想什么啊?”突然有个声音,穿过夜色而来。
我微惊,竟不知一阵沉思中,已有人不知不觉靠近。向声音的出处瞧看,黑暗中火星闪动,还有淡淡的烟草味随风飘来。脚步声中,说话者到了我家的篱笆外。
高大的身影笼在只有一米高的竹篱笆上,颇有压迫的气势,我担心他是否是地里钻出来的木精灵。没办法,小时候童话书看得多,总喜欢胡思乱想。好在今晚的月亮很好,我很快认出了他,原来是大人物的儿子,近日被县城妇孺疯狂传颂的英俊潇洒、多金含钻、比康健还钻石的白金级公子哥——汪越林。
想起县城妇女提起他时双眼放光、口水哈喇的模样,我就想笑,但又念及早上自己干的那件蠢事,下意识地屁股离开板凳打算躲。
“嗨,你走什么?”他站在篱笆外面问。
我“嘿嘿”干笑,回头胡诌道,“去给你拿张板凳。”
“不用了,我就站在这里。”他说。
我笑得很勉强,揣测着他的来意,心想要是来算账的,那我打死都不承认米是自己泼的。
“在想什么呢,唉声叹气的?”他又问了一次,语气挺温和,没有提米的事情。
我有安全过关的感觉,松了口气,又想起县城妇女谈论他的话,随口诌道,“我在想,如果一个人的内裤是用钻石做的,会不会扎得肉疼?”
“那个穿钻石内裤的人,指的是我?”此人很有觉悟。
我笑得难以自制,回道,“嗯哼。”
“谁说的?”他问。
“不是我,街上的三姑六婆说的。”我赶紧撇开关系。
他笑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澄清,“很遗憾,我的内裤没有镶钻。”
大晚上的讨论内裤问题,实在很不风雅。不想与庸俗的三姑六婆为伍,我点到为止,付以干笑结束话题。
“你刚才叹气,不只是因为内裤问题吧?”他不放弃地问,对我刚才想了什么很感兴趣的样子。
当然不是内裤,骨子里正派的我,哪会无聊思考这么低俗的问题。我正了正色,用手指着河对面那块原本平整,后因分田到户而被分割得零零碎碎,每人拥有不到半亩却又大量抛荒的水田,说道,“我在想如何把那片田集中起来,进行集约化管理,现代化耕种,生产有经济效益的作物,还有那座山……”
我又指着水田过去的山岭,继续说道,“山里面有个盆地,叫千家峒,里面林深山幽,风景秀丽,只有一条穿岩与外界相通,可谓世外桃源,非常适合度假养生和驴友徒步探险。如果可以,我想在里面建一个度假山庄。”
我说的东西,显然让对方惊讶了。沉默片刻,他才问道,“你是学农学的,还是旅游管理?”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工商管理。”
“传说中的北大女博士?”
“街上流传的原话是,嫁不出去的灭绝师太吧?”
他笑而不语,表示果然是这样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佩服三姑六婆们传播八卦的能力。
“可怕的民众舆论啊!”我哀叹。
“不管怎样,你依然是了不起的女博士,至少你的想法有价值!”他说道,没有讽刺的意思。
“别说我了,”说来就头疼,我转移话题,“你呢,来自国外哪所名校的大海龟?”作为老太太的孙子,那个变着花样从国外寄营养品的人,肯定本事不小。
“加州大学。”
“幸会幸会,了不起的大海龟啊!”我高山仰止,露崇拜状。
他淡淡一笑,露出很好看的牙齿来,又问,“你既然学的是MBA,为何不留在城市工作,却要回家乡来发展农业和旅游?”
这话正说中我心病,迟迟没得到回答,他故意挑眉揶揄道,“因为想做地主,当土豪,养恶狗,续刁奴?”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话,“算是这样吧”,我说完又叹气。
我的愁眉不展,激发他继续发问的热情,“你这样子,是在做地主的过程中遇上难题了?”
“是呀,你的眼力真好。”我苦笑。
他好心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能……”我脱口而出,但刚说两个字就打住。理智地思考,他与我非亲非故,目前连熟人都算不上,有什么理由去县里为我讲话?而且依权附势来成就事业,这也不是我的作风,于是我活生生把话吞回去了。
“我能什么?”他见我欲言又止,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摇头。
止了话题,抬头望向夜空。大雨过后,空气中是清新的泥土味道,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见我不想说,他没再追问,一时间两人都无话,仰望着同一片星空。很久没看星星了,今天突然有个帅哥相陪,也算是对我理想不成心情郁闷的慰藉了。
偷偷瞄他几眼,越发觉得此人长得好看。连我这样的灭绝师太都春心荡漾,难怪街坊间的三姑六婆会流口水。公子年龄几何?家中有妻妾否?若掳上山来当压寨夫人,他是否心甘情愿从了我?
正意淫在自己的幻想中,突然听见一问,“上午那碗米,是你撒的吧?”
我深深感叹,果然是福不是祸,是祸逃不过啊!硬着头皮干笑两声,我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中招后,抬头就看见所有人用手指着你,告诉我是谁干的。这街上就你长得最高,我想不认出你来都难。”
我郁闷死了,心想自己好歹是街坊看着长大的,他们怎可如此无情,毫不犹豫就将我出卖了?
“啊,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挠着头,竭力解释,“是我妈催我,我一急,就把米洒歪了。”
见我吞吐的样子,他很是享受,过了一阵才说道,“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你不必紧张。”
“哈,不是来算账的?”我一听,顿时松口气。
“那天,我把你家的萝卜拔了,你爸没将你怎样吧?”他又问,算尚有良心,还记得自己做过的事。
“没有怎样。”我也不想吓他。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爸……”他很好奇。
“因为我跟我爸说,萝卜是一个三岁小孩拔的,那小孩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罩着呢,你不能拿他怎么样。我爸一听,就偃旗息鼓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有趣,显然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自己被说成三岁小孩的话。过了半晌,他才说道,“其实,从民法来讲,他可以去找小孩的家长索要赔偿。”
“你确定要我爸去找你爸吗?”我挑起眉头问。
“只要他愿意。”
想到让我老实巴交的爸去找大人物索要赔偿,我就犯哆嗦,直说,“算了,我爸说,不与孩子一般见识,这事就算过去了。”
“对了,这菜为什么是种着看来的,不是吃的?”他终于问出了疑惑。
“我也问过,他的原话是这样的,”说着,模仿起老爸的语气,“我见即它在,不见即不在,不在成就何,无成何种菜?意思就是——只有菜立在地里,它才是菜,种菜的人才有成就感。要是菜被摘掉了,成就感就没了,种菜的人也就没种菜的动力了。你说,这逻辑奇怪吧?”
“的确很奇怪。”他笑着附和。
“所以,”我托着下巴,抱怨道,“在我家,我爸最爱的是我妈,然后是他的瓜瓜菜菜,最后才是我。我偷棵香菜煮面还被罚,所以那天你拔光了萝卜,要不是我聪明给你打了幌子,还不知你会被怎么削呢!”
“这么说,我该谢谢你了?”他眉梢一挑,笑得更好看了。
“不用谢,后来我也让你出糗了,过过相抵,不欠了,可以吧?”
“可是可以,但我还是把你爸的萝卜补种上吧?毁了他的成就,我心里过不去。”
我大手一挥,告诉他,“不用了,我爸最近迷上洋葱,马上平了地种洋葱。他说这回种的是极品洋葱,要是还有人敢偷,切的时候准哭死。”
汪少爷因这话再次变得有趣,幽然叹,“果然都是极品。”
我点头,表示非常赞同。
又聊了半个小时,相互吹吹牛,心情也没那么惆怅了。我喜欢与他聊天,因为他能听懂我的话,即使是那些偏冷的笑话。告别时,他说留个电话号码,有事可找他帮忙,但发现两人都没带手机。这后院全是泥地,黑灯瞎火地来回拿手机,实在不方便,于是我说,“你念你的号码,我把它记在地上,等明天早上再过来抄。”
他惊于我的主意,但我已捡了树枝蹲在地上,便缓缓道出一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