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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选择 ...

  •   这次绑架事件被警方定性为聚众殴斗,因参与者大部分是未成年人,并没被追究刑事责任,只有苏八有过不良记录,被从重处罚,在看守所拘留了两个月。此后龙家迁入亚麻外婆的旧居,秀江被亚麻介绍到他阿姨的餐厅做工,工作辛苦但薪水不错,小西也坚持着送报纸的工作,明子改邪归正再不与社会上的狐朋狗友来往,功课之余还努力打工贴补家用,一家人生活艰辛却其乐融融。
      秀江对此心满意足,她的人生已与这个家密不可分,家人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尽管失去了宝贵的恋情,能换来全家人和睦与共已非常值得。唯一让她挂怀的是苏八。痴情的少年为她付出太多,沉重的恩惠已压得秀江良心不安,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置身事外,既然接受对方的爱意是最好的报答方式,她还有什么理由逃避呢?
      如果硬要找理由的话,那就只有明子,可是苏八被关押的当天明子就对秀江表明了放弃的念头。
      “苏八哥只喜欢姐姐一个人,我希望苏八哥能幸福,而且他也一定会让姐姐幸福的。”
      妹妹哭着道出祝福,忍痛割爱并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秀江感受到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时也看到了明子寄托在她身上的期望,妹妹希望自己能给她心爱的男人幸福,这也是秀江必须偿还的恩情。
      报着感恩的念头,在苏八释放以后,秀江主动提出交往,不用说苏八心花怒放,从此一门心思挣钱。跟个性憨直的苏八交往完全不同于和翼相恋时的浪漫,苏八没有那么多新奇别致的想法逗秀江开心,情话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么一两句,他唯一用来表达热诚的途径就是把赚来的钱全数交给秀江保管,为了多多赚钱,早日履行给龙家买房子的誓言,他不断来往于上海和西部,两个人其实很难有机会单独相处。
      苏八越是拼命,秀江压力就越大,这不是报恩而是继续亏欠对方,更糟糕的是翼依然霸占着她的心,在秀江有意识时还能勉强压制住思念,但只要一入睡,翼就会像波丝猫一样悄然跳下房梁来到她的枕边,时而倾诉衷肠,时而责怪她狠心离别。秀江朦胧睁眼,总看到一双幽怨的猫眼睛隔着梦的迷雾凝望自己,每次差一点想要动摇差一点就要握住翼伸过来的手时她都会骇然惊醒,一身冷汗的从黑夜枯坐到天明。
      没办法,爱不是附着在盘子上的油腻一下子就能清洗干净,爱是刻在心里的伤痕,唯有用时间漂洗淡忘。而到底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淡化倾注在翼身上的浓烈感情,秀江一点数都没有。
      某天报纸上刊登了翼即将退出演艺圈的新闻,餐厅共事的姑娘将报纸递给忙碌的秀江,幸灾乐祸的神情秀江隔了好久还能清楚浮现。
      那一天翼的照片再次占据了各大媒体的版头,“如日中天的国民偶像为继承家业终止演艺生涯准备迎娶大企业的独生女”,这噱头十足又充满爆炸性的新闻立即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秀江那几日难以掩饰的低沉,分手数月,她头一回体会到时过境迁之感,本来还幻想着能继续看到翼的演出,就算不再是恋人,那个站在舞台中央光芒四射的美丽少年仍承载了她的梦想和憧憬。那道光召唤着她,就算相隔遥遥也能给她勇气,可是如今一切都将成空。
      转眼已是隆冬,圣诞节快到了。和美的肚子已鼓胀得如一只熟透的西瓜,她即将分娩,预产期就在下周六。秀江特别买了产妇用的保暖帽做圣诞礼物,和美送她的礼物则是两套游乐园的游乐券。
      “小西说姐姐一直很想去游乐园,明天是星期天,姐姐就用这两张游乐券和苏八哥去约会吧。”
      秀江很高兴,苏八更别提多开心,他刚在西安狠赚一笔,等不及要带秀江去商场血拼。
      第二天天气阴沉,两个人还是照计划到约定地点见面。苏八提议先去淮海路逛商店,他本是想给秀江买几件漂亮衣服,可秀江过惯穷酸日子,看到衣服上的标价就吓得乍舌,拉住苏八调头就跑。等到路过一家打折商店她才兴致勃勃的挤向抢购的人群。
      “小八你看这衣服好便宜!才50块耶!比刚才那些划算多了。”
      她手忙脚乱的和一群家庭主妇抢夺货品,因为便宜,买起来也不那么心痛。最后给全家人各买了一套新衣服,还给将出世的小宝宝买了两个漂亮的棉布襁褓,苏八粗略统计完价目,说:“秀江,再多买几件贵点的吧,这都还不到500块啊。”
      秀江却说:“500块已经够多了,你挣的都是辛苦钱,得省着花。”
      苏八再三劝说她仍是心意不改,只好提着几包廉价衣服去收银台付帐,然后乘地铁去迪游乐园。
      圣诞节游乐园游客如织,这里是秀江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乐园,如今总算得偿所愿,自然雀跃不已,一时间像小了好几岁,混在活泼可爱的孩子当中四处周游。凑巧的是,在出售纪念品的商店她与翔美小姐不期而遇,翔美带着墨镜和皮毛披肩,做阔小姐打扮。秀江向来对上流社会阶层心存隔阂,只晃眼一瞥便专心挑选纪念品,还是翔美主动招呼她。
      “秀江小姐!”翔美转到秀江跟前,摘下墨镜,难掩惊喜之色。
      秀江只是惊讶:“翔美小姐,你也来玩啊?”
      她印象里千金小姐闲暇时不是开派对就是参加茶会,怎么会来这种平民娱乐的场所和老百姓打堆。
      翔美笑道:“我是和翼一起来的,父母让我们约会,我们都不知道去哪儿只好跑到这里来随便买几件纪念品然后回去交差。对了,翼就在那边,我叫他过来!”
      翔美让秀江原地等候,自己出去叫人。秀江听到翼的名字心已乱了,哪里还敢跟他见面。等翔子前脚出门,她后脚就悄悄混着人群溜出商店,无奈冤家路窄,还是看到了身在路旁的翼。
      翼并没发现秀江,他正开心的陪一个小女孩玩耍,帮那孩子拼七色的魔方。几个月不见,他清爽的短发已经长长,细碎的刘海柔顺的垂过眼际,使他的眼神更显温柔,笑容则和他身旁的小女孩一样甜美纯净。
      秀江着了魔似的再不能移动一步,这景象美的像一幅画,看着看着就叫她泪眼迷蒙。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翼抬头朝这方观望,一下子便看到伫立在远处的秀江。她色调老沉的穿着和周围人鲜艳明快的打扮相比毫不显眼,可翼还是一眼就望见她,仿佛她才是灰暗里的一点颜色。
      他慢慢站起身,想靠近却犹豫着,只好怔怔与之遥望,靠无形的视线传递彼此的相思。秀江告戒自己不能在这里沉溺下去,她费尽力气才逃出泥潭,绝不能前功尽弃。这时苏八及时出现,他握了一大束气球,另一手撰着两只特大号的甜筒。
      “对不起秀江,我跑了好远才找到卖冰淇淋的车子,你选好纪念品了吗?喜欢的话就尽情买吧。”
      秀江惊慌答应着,飞快扭过已经僵硬的脖子,视觉敏锐的苏八还是发现了翼,看到他凝望秀江的眼神,顿时怒火中烧。
      “那混蛋怎么在这里?他来跟踪咱们吗?”
      苏八说话就要上去问罪,秀江忙拦着:“别理他,我们去其他地方玩吧。”
      翼就这样看着他们携手而去,苏八还把胳膊搭在秀江肩上回头以嘲笑向他施威。已无所谓打击,连续不断的霉运已让翼学会麻痹自己,更何况他连争风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可苏八还介意翼的出现,他仔细观察秀江的表情,忍不住小心问:“秀江,你不要紧吧?我们要不要先回去?”
      秀江装傻:“啊?好不容易才来一次,这么早回家太浪费了,我们再多玩一会儿嘛。”
      现在撤退就代表向糟糕的心情投降,她不要!
      苏八当然不会扫她的游兴,欢欢喜喜陪她坐了海盗船过山车,秀江还嫌不够刺激,要去鬼屋探险。
      鬼屋阴森漆黑,布局形同迷宫,二人胆量都不小,但还是被周围的恐怖机关吓得尖叫连连,途中有一个身穿白衣的无头女人猝然从路边的白骨堆里跳出追赶,秀江吓得拔腿就跑,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摔了一交,和苏八失散了。周围阴风阵阵,鬼声四起,明知是假也令人毛骨悚然。
      “小八——”秀江爬起来哆哆嗦嗦呼唤苏八,鬼屋内各种音效却轻易掩盖了她的声音,她只好不住给自己壮胆,伸长手臂摸索前进,正是心惊胆战,头发突然被身后的事物拉住了。
      秀江吓得魂魄快自天灵盖飞出,转身没头没脑踢了对方一脚。
      “哎哟!”熟悉的叫痛声响过,眼前点起一点火光,火光后是翼惊恐万状的脸,看到秀江他长舒一口气。
      “什么嘛,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女鬼,吓死我了。”
      秀江的惊骇不压于翼,看到翼她甚至怀疑是幽灵的骗术,但当翼开口说话,她心里塌实了,只有坏心眼的金景翼才能轻易说出这种让她内伤的话。她不禁气忿:
      “说谁呢!明明是你先吓唬人的,你这样子才像背后灵呢!“说完扔下翼慌慌张张继续往前走,翼飞快拽住她的手:“等等!要走一起走!”
      “我、我干吗跟你一起走!”秀江使劲甩手,翼却把她握得更紧。
      “我有打火机,你跟着我不用摸黑啊。”
      “不用了,我也不是很怕黑,再说再走一段就有光亮了,你快松手!”
      “可、可是我怕呀!”翼很没出息的嚷嚷开了,更把秀江的手捏得死紧。秀江看看他,这才想起这家伙确实称得上胆小如鼠,连猫都怕的人能不怕黑吗?
      “拜托你嘛,我真的不敢单独行动,而且你也很害怕不是吗?我们就结伴走嘛,两个人也可以互相照应啊。”
      光线微弱,翼眼眶里的水光还是显而易见,秀江下细分辨,确定他不是装腔做势,便仍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路。
      接下去沿路的布景更为恐怖,断头台,电锔狂魔、僵尸娃娃,随时抬头都可见血腥狰狞的场景,而且仿造精细,足以以假乱真。翼一面作呕,一面又好奇的想看,他庆幸自己当初拒绝了好几部恐怖片的邀约,和这些血淋淋的道具为伍他肯定会惊吓到精神分裂。
      “秀江你看那些血好恶心哦。”
      秀江的心理承受力比翼强得多,看着看着倒见惯不惊,还解释道;“那不是血是油漆。”
      “你再看那边的解剖台,那人的肠子流了一地啊。”
      “假的啦,都是塑料做的。”
      “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都说是骗人的把戏啦,你这人很没用耶,一个大男人胆子比女人还小,你丢不丢脸啊?”
      翼生气了:“喂,你非要这么过分吗?嘲笑别人的弱点是很差劲的行为,你们老师以前没教过你要体谅他人吗!“
      秀江做势摇一摇手:“那你自己走,别跟着我这个差劲的人。”
      “不要!”翼慌忙抓住她,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龙秀江算你狠,我过去都没发现你会来这一招。”
      秀江哼了一声,将脸扭向旁边,默默扣紧了被翼握住的手指。
      她现在欣喜万分,她再次和翼牵手了,不是梦里也不是幻觉,翼真真实实来到她的身边,即便只是短暂的偶遇,即便在阴森恐怖的鬼屋里,她的心境也忽然间阳光明媚,这大概是上帝送给她的圣诞礼物,一定是。
      她很想和翼说话,可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茬,只得像刚才那样刻薄他:“喂,你干吗跑这里来呀?明知自会怕还进来,你这不是自虐吗?”
      翼擦把冷汗:“你以为我愿意啊,翔美非要拉我进来,我是被迫的。”
      “那她人呢?”
      “我们走散了,就在遇到你之前。”
      “哦。”秀江有些失望,她原来还臆想翼会为了找她尾随来到这里,结果又是痴心妄想。出于嫉妒她脱口讽刺道:“你还蛮听翔美小姐的话嘛,她一句话你就乖乖来送死了。”
      “什么送死,你讲话太难听了,一点进步都没有。”
      “哼!这就是我的本性,你嫌难听就别跟我说话啊!”
      再迟钝的人也能分辨出这明显的毛躁和醋意,翼心头一亮,笑道:“秀江,你是不是在吃醋?我和翔美约会你很难受吧。”
      秀江狠命甩掉他的手,一声不吭快步前冲,翼紧跟其后:“你凭什么发脾气?我心里还不痛快呢!你正在和那个苏八交往对不对?才和我分手就急着找别的男人,你还真是一点都耐不住寂寞。”
      这种尖酸刻毒的话一点不像他的本色,翼会如此反常也是因为嫉妒,想到秀江和其他人亲昵相处他就头顶冒烟,说话也不经大脑分析而全凭条件反射。
      秀江理所当然被激怒了,她转身拧住翼的外套前襟放声咆哮:“你还有资格说我?当初是谁背着未婚妻偷偷和我交往的!是谁为了找乐子把我当猴耍的!你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恶趣味欺骗我玩弄我!现在还理直气壮数起我的不是来了!”
      翼自悔失言,但还是忍不住反驳:“什么变态恶趣味!别把我说得跟色情狂似的,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这下秀江大发雷霆,模仿昨天电视里的摔交运动员,一撂肩膀将翼摔个跟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勒他脖子。
      翼一边喊疼一边嚷道:“疯女人!你想谋杀我吗!快住手!”
      秀江却破口大骂:“你还想把我怎样!我的人生感情都被你搅得乱七八糟!我那么喜欢你,你却说你只是玩玩而已,你实在太过分了!”
      骂了没几句不争气的眼泪就流出来,她赶忙去擦,翼却先一步伸出双臂抱住她。秀江思维像短路的电线停顿了,翼的双手不住收紧,拼尽所有的力道快要掐断她的呼吸。
      “对不起,你听我说——”翼埋头在她的颈窝处,炽热的呼吸伴随着哽咽的低语
      “我是真心喜欢你。”
      算起来这是翼首次正式表白,之前他从未明确的对秀江说过喜欢或爱,顿时时间凝固了,地球停转了,一道金光剖开黑暗从天堂射下,安琪尔们头戴花冠手持竖琴翩翩飞来,和无数盛放的鲜花一起簇拥着光环中央的二人。秀江情不自禁抓住翼,不论这句话真假与否,她只希望这一刻能天荒地老。
      但是感动刚刚沸腾,还来不及跌宕起伏,一阵冷风袭来,秀江看到前方黑暗中一个佝偻的黑影正向他们移动。
      “翼,你看那是什么?”
      翼转头看见一个青面獠牙的吸血鬼狞笑着走来,这也是道具吗?可这吸血鬼周围既没电线也没轨道,还能随着他们的躲避改变行动方向,显然是有知觉的真实生物!
      “妈呀!”秀江一头钻到翼身后,翼更是魄离魂散,两个人慌不择路的逃命,却不小心退到死角处。
      “怎么办!怎么办!它过来了!”
      翼急中生智掏出十字架项链:“别怕!我这儿有十字架,能对付它!”
      他把银制的十字架对准吸血鬼,可那怪物毫不畏惧,仍是张牙无爪扑来。
      完了完了,他忘记中国的吸血鬼不信基督教,所以有十字架也没用啊!
      眼看就要沦为吸血鬼的盘中餐,二人抖做一团,被逼到绝处秀江本能的举起旁边的大型木制解说牌朝吸血鬼砸去。那解说牌实心质地,少说有二十公斤,吸血鬼被成功打倒,捂住头部满地打滚。它的脑袋褪了层皮,原来是一张怪物面具。而这个吸血鬼其实是戴着面具恐吓游人的鬼屋工作人员
      “你们竟敢在这里打人!”那名员工坐在地上怒斥翼和秀江,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
      翼责怪那员工:“谁让你们装神弄鬼的?要是遇到有心脏病的游客,不是被你们活活吓死了?”
      员工更怒:“我在这里扮鬼好几年,从没见过你们这种信以为真的笨蛋!你们殴打工作人员还损坏这里的设施,快跟我到管理处去接受处罚!”
      说着真的上来拉扯,秀江不知所措,忽听翼大叫一声:“快跑!”,被他拉住一只手,脚踩旋风一路飞逃而去。
      逃出鬼屋,室外已淫雨霏霏,为逃避工作人员追捕,他们不得不冒雨继续跑路,一直跑出迪士尼,来到临近的垃圾站才敢停下喘气。
      这雨看似不大却沾衣欲湿,两个人冻得唇紫脸青瑟瑟发抖,好在秀江还提着上午买的新衣服,她拿出给自己买的新外套换上,又把为小西买的外套递给翼。
      “暂时换上吧,快过年了当心感冒。”
      翼看那外套是一件粉红色灯心绒面料的棉夹克,印象中大概只有乡下小弟和搞笑艺人才会穿此类型的衣服,别说大大偏离他的欣赏范围,连普通人的审美水准都达不到。
      “我不穿。”翼扭过头去,难以想象这衣裳穿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效果。
      秀江不解:“你衣服都淋湿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气温只有摄氏1度,你穿湿衣服不是存心让自己生病吗。”
      翼黑线道:“我宁愿生病也不穿这种衣服,你的品位为什么老这么怪异,这衣服是给谁买的?我肯定对方看到以后一定会把它扔进垃圾箱!”
      翼对服饰保有严重的完美主义,看到这种带有严重倒退倾向挑战人类宝贵文化的极品垃圾款式就克制不住抓狂。而这种他极端不齿的服装类型又恰恰是秀江眼里那盘菜,所以她对翼的评价十分不快。
      “你什么意思,这衣服哪里不好?颜色鲜艳,做工细致,而且这种面料穿十年都不会旧,又环保又节约,不是圣诞节打折,平时上哪儿买去。”
      “你说得这么好就自己留着穿吧,反正我不穿!”
      秀江敲他脑袋:“笑话,穿一下会死人呀!你这人就是典型的奢侈主义者,要把你流放到中东去当难民,让你过几年衣不蔽体的苦日子,到时候给你床草席你都穿得不亦乐乎。”
      翼往旁边挪了半步:“跟你说这些纯属鸡同鸭讲,制服这玩意就是为你们这类人发明的,为的是掩盖你们吓人的着装风格!”
      “我们怎么吓人了!诶,今井翼你越说越来劲了!我今天还非让你穿这件衣服,就不信穿了会少你一层皮!”
      秀江也是一根筋的性格,说话就硬把翼的外套扒拉下来,顺手笼上那件粉红夹克。翼躲之不及,又甩不开她,到底被她强行穿好拉上拉链。
      “暖和多了吧,这不是挺好看吗,你这人就爱夸大其辞,为了突显自己格调高雅非把人的品位贬得一无是处不可。”
      翼恨得牙痒痒,趁秀江替他整理夹克上的风帽,使劲一低头去撞她脑门。无奈秀江脑壳大而且硬,翼没撞疼她反把自己撞了个金星乱涌,当下捂住额头蹲地上痛嚎。
      秀江好气又好笑:“看看吧,这就是恩将仇报的下场,还算你有点良心没狠命撞,不然活该你得脑震荡。”
      雨势变大他们不得不在垃圾站的广告牌下躲雨,下雨天这里极少有人经过,可谓是绝佳的谈心场所。气氛很融洽,不是过去相恋时的甜蜜温馨,倒也安静祥和,两个人都想和对方说话,却又像小学生一样害羞得人在对面口难开。憋了一阵子,翼没话找话问:
      “你冷不冷?”
      “不冷。”秀江答得干脆,稍后又悔恨过于干脆造成翼无法接话的尴尬。
      他们很默契的偷瞄对方,马上傻笑避开,然后一起黑线。
      蠢毙了!真的蠢毙了!
      翼耷拉个头,郁闷到发霉,这时秀江用无比虚伪的语气说:“喂,你穿这件衣服真的蛮好看的啊,越看越有味道。”
      这话一听就是拙劣的搭讪借口,翼很想撞墙,假笑道:“那是因为我身材好,穿什么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切,你又臭美了,不过腿比一般人长了一顶点,其他地方也不见得有多出色。”
      “什么?你忘了我的腰和屁股啦,以前都被FANS美称为‘魔腰’和‘电动小马达’。”
      “你自己都说是以前了,麻烦你有本事就别拿过去的事显摆——”
      秀江哑然而止,后悔不迭道:“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
      翼无言而笑,轻轻摇一摇头。秀江不想触动翼的伤口,可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难解之谜,她必须问清楚。于是静候了很久,她小心翼翼问:“翼,你真的要退出演艺圈吗?”
      翼平静的回答:“是啊,下周六公司会召开记者会当众宣布这件事。”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
      “哈,我喜欢有什么用,胳膊扭不过大腿,我的人生都在父母掌控下,他们一旦做出决定我根本没能力反抗。”翼说话时不经意的看了秀江几眼,沉重到连微笑都觉得吃力。他踢弄着脚边的小石子,轻轻补充了一句:
      “跟你的事也是这样。”
      秀江听罢迟疑道:“你刚才在鬼屋里说的话都是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翼盯着地上的石子:“我现在说这种话你肯定会怀疑,但我还是想解释,那次我被爸爸叫去公司审问我们的事,我爸爸那个人很固执,直接反抗就会被严酷镇压,所以当他问我对你是不是真心时,我对他撒了谎以为能蒙过去。没想到他把那段话录下来放给你听,我想去找你又被他软禁在酒店,之后的巡回演唱会也一直被公司限制行动,所以没能及时向你澄清。”
      这番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秀江无从分辨,但她还是选择全盘相信,“因为喜欢所以相信”,这弱点她一生都改不了,尤其在面对翼的时候。
      但这迟来的解释只怕已经无效了,很多事都成定局,他们被网络在各自的网中,要挣扎重聚就将扯碎彼此的生活。
      所以翼的叹息听来特别无奈,他低声:“说这些都没用了是吧,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是啊,他们错过了一起走下去的机会,想回头已不能够了。翼不能违逆父母,秀江也无法背叛苏八,人生充满阴错阳差,命中注定的人并不一定就是你爱的那个,全当天意弄人吧。
      他们又恢复沉默,这次闷了很长一段时间,翼和秀江隔了一人宽的间距,但心始终寄放在她那里,他是投降了,可还没有顺其自然的觉悟,反抗的念头在懦弱的泥土里辗转挣扎,这种情况下他迫切需要得到秀江鼓舞,那怕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那念头都可能破土萌发。可秀江嘴巴像上了封口胶,只会让翼干着急。
      等到天色蒙蒙,翼按耐不住说:“秀江,我们——”
      这是他最后的冲锋,他想说“秀江,我们再努力一次。”,如同当年的革命义士喊出的口号,就照着它两个人携手舍生忘死博他一会。但这句至关重要的话被秀江肚子的轰鸣生生切断了,饥饿这种生理反应可不看人的心情,到了点它就准时发作,再不管时间场合。
      秀江难堪的望着翼,翼欲哭无泪,正要猛抓头发,秀江悄悄将手搭到他腿上,失神的说:
      “好长的腿,真像大闸蟹。”说完还用力吞口唾沫,馋涎欲滴的嘴脸让翼觉得仅凭这样就能吸引女人的话,那他苦心修炼多年的性感气质留着还他妈有屁用啊!如果女人都是秀江这号的,男艺人还用得着成天挖空心思包装自己?直接在用餐时间跳几段大腿舞不就完事了!!!
      翼精通各种舞蹈就是没研究过大腿舞,托秀江的福,他出众的发散思维又促使他无法控制的想象自己表演高抬腿的该死场景,这让他好想找根草绳把自己挂起来,或是掀开窨井盖头朝下跳进去。怎么会迷上这个女人呢!还迷得无药可救病入膏肓!翼严重怀疑自己之前被外星人绑架洗脑,把一些污七八糟的观念强加进自己的意识里。
      他很想问秀江:“你家有亲戚在火星吗?”,这么想的同时翼确信自己疯了,于是流下两道粗粗的宽粉泪。
      秀江不知自己一句无心的比喻已使得翼心底百转千回,她问:“你生气了?我不该说你是螃蟹,对不起。”
      翼挥挥手,认命的说:“没关系,如果你是真心赞美,我会很高兴的。”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回家?天都黑了?”
      秀江见翼脸上都浮起鸡皮疙瘩,再不到暖和点的地方去,他多半会生病。翼沉思一会儿,把所有情绪过滤一遍,扔掉那些抽风的捣乱的成分,一本正经说:
      “秀江,我们去约会吧。”

      圣诞节每家餐厅都人满为患,要想就餐都得提前预定座位,而翼却很神奇的没通过预定就找到了幽雅安静的用餐环境,他带秀江去到一艘带餐厅的豪华游艇,并且不知用什么手段将其他客人全部清场。
      偌大的餐厅就坐着他们两个,全船数十个工作人员只为他们服务,这让没出过场面的秀江比上刑场还难受,如钟座一般硬邦邦坐在椅子上脸色发青舌头僵硬。当看到翼把菜谱还给侍应生,吩咐:“不用点了,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统统端上来。”时,她立马滑下椅子,摔了个五体投地。
      “金景翼!你脑残了吗!这得花多少钱!你想把自己吃破产?!秀江挣扎爬上桌沿,指责翼超限度的铺张浪费。
      翼笑容安然,十指相扣支住下巴:“别担心,这艘游艇是我爸旗下的产业,不用我花一分钱。”
      “就算是这样也太过分了,早知道搞得这么奢侈,我——”
      “你就不会来吗?”翼的目光穿过烛火照向秀江,烛光摇曳他的眼神却始终坚定“秀江小姐,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约会,我希望留下永不磨灭的记忆,不管多久都想记住你。”
      游艇驶出码头,沿着外滩流光逸彩的水岸航行,雨停了,月亮很圆,落在水面上却是一张破碎哭泣的脸,它在天空强颜欢笑,一如船上的人。
      翼和秀江不停聊天,就着美味佳肴和葡萄酒,聊了许多许多事,但围绕的主题只有“过去”,这默契是不经约定就无形产生的,因为二人怀有一个共识——他们已经没有共同的未来了。
      “和美什么时候生产?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儿子,下周六就会和我们见面了。”
      “太好了,小西很高兴吧,有没有给孩子取名字?”
      “有啊,叫梦真。”
      “梦真?这名字很一般嘛,将来我的孩子一定要取最响亮的名字,不过我比较喜欢女儿,要生孩子也一定要生女儿。”
      “是吗?那你觉得哪种名字才算响亮?”
      “恩,比如金玛丽亚、金奥戴丽、金朱蒂亚娜。”
      秀江一口酒喷出来:“哈哈,什么怪名字,你想害你女儿被同学嘲笑吗?”
      翼并没有和她一起笑,他寂寞忧伤的望着她,让秀江嘴里的红酒余味变得苦涩浓重,她自做风趣说道:“不过你的女儿肯定很漂亮,不管是像你还是像翔美小姐,长大后都会是美人。”
      一定的,翼的孩子将来必是极为出色的美人,会和翼一样温柔优雅,也会遗传到漂亮的猫眼睛,那将是多么美丽的小天使,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亲眼看一看她,亲手抱一抱她。
      悲伤失落逃出笼子悄然入侵,秀江暗自苦战抵抗,白痴似的努力笑着:“要是将来你的女儿能和梦真结婚的话该多好,这样就会有拥有我们两家血统的小孩出世了。”
      蠢到极点的设想,冷到结冰的笑话,秀江真想狠狠抽自己的脸,她快要坚持不住,泪水已在眼眶打转,眨眼就会落下。
      翼悄悄起身走到她身边:“秀江,再和我跳一次舞吧。”
      身着礼服的管弦乐队、复古的舞曲、柔和的暖黄灯光以华丽的姿态从水晶吊灯间流泻倾洒,这画面使秀江想起一部古早的美国电影,电影中一对相恋的情侣在无人的餐厅寂寞舞蹈,然后曲终人散劳燕分飞。从此那一幕在秀江看来就意味着分离,此番身临其境,当初电影难以传达的沉痛在她身体每一个细胞内激活,无尽叹息。
      “真难得。你今天没有踩我的脚,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学不会呢。”翼含笑注目,似在赞许。
      秀江回以微笑:“那是因为你这个老师太笨了,亏你号称‘舞王’呢,根本浪得虚名嘛。以后再教人跳舞的话可得长劲些,小心别人看扁你。”
      “不会了。”翼轻轻将她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在她耳边低语:“你是最后一个,我再也不会教别的女人跳舞了。”
      秀江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消散在翼肩头。铭记这一刻吧,来日纵使再听到相同的旋律也比不上今天的美妙,来日纵使漫天繁星亮过今晚的月亮,她也忘不掉今宵这段回忆,因为这是与翼一起度过的时光,无可替代再不重来。
      游艇靠岸后,夜已深沉,他们说好在一个十字路口分手,这是秀江提意的,她说她很喜欢《东京爱情故事》,希望像完治和莉香那样向对方道过再见,就各自转身离开。
      “那么就这样了,我数一二三我们就一起转身,一、二、三!”
      他们同时转过身去湿了双眼,秀江深深呼吸,大声说:“再见了,翼!”
      翼低沉的回应:“再见了,秀江小姐。”
      身后响起远离的脚步声,翼也不得不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前走,每走一步,身心都空乏了,就像脱离轨道的行星,飘飘忽忽。这次分离便是永远,这次走远就相见无期,翼的心一片凌乱,他忍不住回头,至少再看一次她的背影。
      他看到秀江站在马路那边,挂着和那晚在小巷分别时相同的难舍表情面朝他的方向,最后,他们还是放不下对方。
      翼一头冲过马路,抱住秀江,泪水泛滥。已经超出了爱情的界限,不知不觉的他已将这个女人镶进生命里,哪怕以后会有比她好千百倍的女人出现,哪怕会因这次选择乱了人生的轨迹,翼决定了,要认她做绝无仅有的唯一。

      凌晨1点,苏八还守在秀江家等候,在鬼屋失散后秀江就不见踪影,后来从工作人员那里打听得她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的大眼青年跑了,苏八料定那男人是金景翼,由此心神不宁。
      苏八不是傻瓜,男人的直觉告诉他秀江还爱着那个小子,那份爱牢固无比,旁人无法颠覆。这一认识令人气馁愤怒,苏八痛恨今井翼的存在,他只会让秀江痛苦,不断带给她灾难。而他又不能为秀江的执迷不悟责怪她,相反的还跟她感同身受,明知无望还坚持爱着对方,这种不计后果单方面的热爱跟他没什么两样。
      抽最后一根烟时秀江回来了,她两眼通红,眼皮肿得像灯泡一样亮。看到苏八迎出来,只一动不动站在玄关,像等候审判的罪犯低头不语。
      “小秀,你冻坏了吧,快进来。”苏八弯腰替她解鞋带,秀江急忙退后,豆大的泪珠洒到涉谷昴脸上。
      “小八对不起。”
      苏八心如明镜,他和秀江一块儿长大,怎会不了解她的想法。已预感到失败,只是想不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你刚才一直和金景翼在一起吧。”
      “恩。”秀江点头,鼓起勇气打算向苏八表明自己的决定,然后接受惩罚。
      苏八挥手止住她,笑道:“好了小秀,你什么都不必说,我懂的。”他颤抖的含住烟头使劲吸了一口,借喷吐烟雾的机会叹气。
      “小秀我虽然说过喜欢你,但是我想我喜欢你到哪种程度大概你自己都意识不到。凡是你的决定我都会认同,你想做的事想走的路我也会全部支持,所以你不必介意我,就照你的决定前进吧。”
      “小八——“
      “不过我有个问题一直希望小秀给我答案。不管从前还是以后,我在小秀心里都有别人不能取代的位置,是这样吧?”
      “恩!”秀江热泪盈眶,毫不犹豫的用力点头。
      苏八满足的笑了:“太好了,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他穿好鞋,向秀江道别,出门时被秀江叫住,她了解失恋有多痛,不忍见苏八受苦,可是想不出办法帮他缓解。
      苏八背对她,含泪打起精神大声说:“小秀你不用担心我,接下来几天我也许不会出现,也可能会很窝囊的躲到什么地方去哭。可是我保证等你下次看到我时,苏八又会是一条响当当的好男儿!”
      这个圣诞节,秀江向上帝虔诚致谢,一直以来她觉得生活充满磨难,但现在她明白神明善待着她,给了她最好的手足朋友和最棒的爱情,今后不论遇到多大风浪她都会以这些人为支撑勇敢走下去,越过急流险滩到达鲜花盛开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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