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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可怜无定河边骨(二) “福子,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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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子,我去。”我看着福子年轻的脸庞想起他家只有他一个孩子,而他还没有结婚,这事他去太危险,要是他出了事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黄福看刘铮真伸手过来就要抢夺手上的地图,身体往后一移动说:“真哥,你不想想嫂子还有你刚出生的孩子,你只见了他一面啊。”
我一听想起了,娟儿出产房时一张脸头发都被汗水打湿,小脸白白的,明显是被孩子折腾坏了,她的话说的费力“你去吧……我等你......等你回来我们……我们生个女孩……用我起的名刘念真……好不好?”耳里她的话怎么都散不去,“铮真,我等你……铮真,你要对我好一辈子啊,少了一秒都不行……铮真,我们有孩子了……铮真,你不去好不好?……铮真、铮真铮真……”
黄福看刘铮真分神的瞬间,转身两脚撒开就想跑出战壕。
我被黄福的动作惊醒,“福子!”我一把抓住这小子的后领,“真哥,真哥。我去吧。你舍得嫂子,舍得你家的孩子了?我没结婚一身轻,我爸妈会有人照顾的,你平时去看看他们搭把手就好。我去吧。”
我看这小子说着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平时在难得的战争停息的时间说的都是他妈对他多好,他妈有什么好的都惦着他,小时候不懂事,他妈常瞒着他爸把补身子的汤啊那些好吃的全囫囵给他吃了,那他爸被他气得经常用烧火的木棍打他,气急了还用家里的扫帚,扫帚因为这不知道被打断了几根,说这些时他脸上的表情生动,眼里都是对他爸妈的念想。
“你给我呆在这儿,我去。你个新兵蛋子,我怕你一出去就被子弹打飞了。我的经验丰富,这事我以前做过不少,现在不是还在这好好的听你瞎扯。你小子不许说话,这事定了。”
我拿走他手里的地图,拍了拍福子的肩膀走了。
头顶上的炮弹不时炸在周围,伏倒起身浑身沾满炸飞的泥土,这场仗不好打啊,敌人的装备比我们先进太多,部队里的不少弟兄都不能适应这环境,后方的供需链也出现了问题。今天这块硬骨头不知道啃不啃得下。
“铮真,怎么是你?福子呢?”我看向来人,被炮弹熏的乌七八糟的脸原本脸都黑的跟个炭似的现下更好只瞧见两只眼一口牙的牛生。
“福子年纪轻没经验,我帮他送。”我看向牛生一口牙霍白说:“这事悬那,你老小子玩命。婉娟知道了,剥你一层皮。”我一听这话连打哈哈说:“哟,你可别忘了老搭档,你上回帮庆子的事。我要是漏嘴说给小琴听,你怕是连骨头都要被拆咯。所以这事你不说我不说,我们的那口子都不知道,多好。”
牛生一听急了说:“你今天揽下来的事和我帮庆子那事能比,这事危险多了!”我看牛生两只眼瞪的跟地狱里的恶鬼一个模样,“福子他家就他一个,你忍心他还没结婚的小子去啊,他家没了他就绝后了。我好歹有崽了,这事我又不是第一次做,你把你婆婆妈妈的话放回肚子里我回来再听。”说完话,我就走了。
“同志我是黄来,我被指导员派来和你一块送东西。”我看眼前的小子一张脸黑一块灰一块,牛生怎么把他派来了。“你多少岁了?”我估摸着不会超过二十岁,“我过几天就满二十了。”他的话我一听,骂道:“牛生,他妈的脑袋里装浆糊啊被烟熏傻啦!你回去和你指导员说别叫他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刘铮真不用你,你回去。”
这小子一动不动说:“刘大哥,是我自告奋勇来的,我是孤儿死了没谁会伤心,其他的弟兄有牵绊我没有我就来了。”我不说话,这小子两只眼跟灯泡似的瓦亮。“没有谁的命贱,你说的什么狗屁话。跟我走,等我们送了东西回来,把牛生这混东西打个半死。”
我感受身体里的血像那次一样从伤口里涌出,“你把这送去,你认得路吧。记住观察周围的环境,这些东西牛生应该教过你。一定要把这送到。”
这小子还死命的抱着我说:“刘大哥,快到了。你再坚持坚持,我们一定能送到。”我看我们周围炮弹来了又去,炸起的沙土飞的到处都是,身体里的疼痛让我头发晕,我知道伤口失血过多啦,这小子真是死脑筋,真是牛性子的人教出牛性子的兵。“我不用你管,你把东西送去。你在跟我扯牛犊子呢!你是兵,就得服从命令。把东西拿稳,送去!”
黄来看怀里的人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可他的眼神依旧清亮有力,他的手用力把自己往外推。黄来看了眼刘铮真,咬咬牙,双手用力半拖半扶将刘铮真拉到了一个凸起的小土堆说:“刘大哥,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着。”黄来将手中的衣服扯下大半,用力的绑在刘铮真出血不止的伤口,轻轻放下他,转身消失在炮弹烟云里。
我的身体在发抖抽搐,发冷,我知道我活不了啦。我的脑中想起第一次见娟儿的情景,我意识模糊被送进了医院,子弹打中的手臂痛的手发麻,胸口中的一刀伤口一阵一阵发紧,全身忽冷忽热。“你会没事的,坚持住同志。”我的脑中回响着一个轻柔坚定的声音,像我很小时候生病时家里的奶妈哄我喝药的声音。胸口有双手在压紧伤口,她的手怎么还发抖像以前养过的小兔子受到惊吓就全身一抖抖。
“娟儿,黄医生说要上手术室。你快去,这里我来。”身边有人伏下了身,衣料摩挲的声音,“同志,坚持住!你会好的,坚持住。”她起身走了。
“你呀,命大。”牛生在一旁叨叨的没完,说什么送进来的时候医生说你能活着下手术台的几率很小啊,那刀伤差一厘米就切到心口里了,你小子还好活下来了,不然……
我看见了她,“娟儿,你来这里……”她被身边的人喊走了。我看她在病房里忙来忙去,流出的汗打湿了她几缕头发,她还是笑意盈盈的对每位病人。她长得很耐看,弯弯的眉下两个不大不小的眼睛,里面总闪着光,嘴巴红红的,一笑起来右边有个小小的梨涡。
“牛生,你说她叫什么名字?”牛生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她正好背过身。牛生一看说:“这不是那日在你刚送进来接收你的护士,后来有手术走了。怎么你看上她了?”我的心听到牛生大咧咧说出看上的时候欢快的跳了起来,“她长得真好,我看上她了。”我又记着她伏在我胸前说话的声音,柔柔的又带着坚强。
牛生没想到,我顺着他的话应承下来,“你你小子,上次小琴介绍她同事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护士吗?”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想到她忽然回过身朝我这边看,我看见她黑溜溜的眼瞳,霎时间像被天边的红霞染红的脸,很美。
牛生见我没答话跟着我的眼睛望去看见出病房的她,“唉,原来不是不喜欢护士啊,是没碰上喜欢的。”我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打住了牛生的话说:“你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牛生一拍大腿说:“我也不知道,我对人家没兴趣。再说你这几天躺在床上不生不死的,我都守你这儿,我哪里去知道。得得得,不说不说。我去问问。”牛生回来告诉我,“黄婉娟,新来的护士,才17岁呢。”我想她的名字很好听,婉娟,像她的人。
战事吃紧,牛生走了,我的伤口也愈合的很好,医生说我可以去病房外走走,有利于我康复的更快。我走到医院的走廊看见了她,今天又是一场大战医院的走廊里都是送来的伤兵,她正在帮一个伤兵清理伤口,不久一个护士叫她去手术室,我看她叮嘱帮忙的护士后急匆匆的走了。
我站在手术室的门口,她出了手术室又奔去病房帮忙。我回了病房,看见病床旁柜子上发的晚饭,她也没吃饭吧,不知道她还有没有的吃。我拿了两个馒头用碗装好,吃了几口晚饭想想还是不放心,她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不吃饭怎能行呢。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了很久她没有回来,我摸摸馒头已经凉了。我拦住走过来的护士说:“你知道黄婉娟护士在哪儿吗?”护士用手指了指走廊的另一边尽头说:“她在那儿,今天她接收的伤患没能救过来,她的情绪有些低落。”我问:“她很不好吗?”护士说:“我们都不想看自己手里的病人救不过来,娟儿她才来不久会特别的难受吧。”我匆匆和护士说了谢谢。
她窝在楼梯口像只受伤的小兔子,我走过去看她的头埋进两臂间,我不会安慰人。我只能陪她坐在楼梯口,夏夜里的风很凉我看她穿着薄薄的护士服怕她着凉,我想挡着楼梯里吹来的风,我慢慢移动自己的身体,在这时她说话了。
“你知道吗?今天我看着一条生命从我手里走了,他才十五六岁的样子,那么小身上中了两弹鲜红的血像打开的水龙头哗哗的流,我在那时按着他的伤口听着他痛苦的低吟,我在想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中国人打中国人,我们才赶走了日本鬼子我们应该过上好日子了,你说为什么?我的阿弟和他差不多大,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战场上,我看着他想到我阿弟我多害怕我阿弟会经历这样的事,你说为什么还有战争,战争明明会死很多人……”
我听见她话里的难受和迷茫,我很想说什么但我的嘴张开后却不知道说什么,她的声音软软绵绵的,我心里有些难受想抱抱她,但我不能这样做会吓坏她的。
“你吃点馒头。你今晚还没吃东西吧。”她拿过了我手里的馒头,小口小口的咬着吃的很秀气。我心里在她接过馒头后,开出了花,我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她在我眼前,我在她身边。
“咳咳,咳咳咳……”她被馒头噎到了,我怎么会想不到馒头干吃容易噎到“我去拿杯水来。”我跑到水房,没有凉水我看滚烫的热水心里着急,她刚刚咳得厉害。
我拿着在凉水里凉过一会的热水回到楼梯口,“你小心烫,没有凉水了我打了杯热水。”我顿了一会她的眼睛在走廊里的灯光下像天上的星星,“我没想周到馒头单吃太干,喝水,应该没那么烫了。”她伸出手接过我递去的被子,无意间我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背软软暖暖的,我的心猛烈的跳动。她的手迅速收了回去像被吓到了,她手里的水撒了出来。
“你烫着了吗?”我看着热水在她的手背撒过,我伸出手去又想起刚刚的动作,手顿在半空收了回来。“你怎么不说话,是烫的厉害了吗?”
“我没事,水已经不是很烫了。”我听到她的话心里的着急去了大半,我让她不自在了。“那好,你没事我就先走了。”我准备走出楼梯口。
“我叫黄婉娟,你叫什么名字呢?”身后她的声音怯怯地,我脑里都回荡着她的话,身体里一瞬间有无穷的快乐,我按捺住激动不要吓坏她,“我叫刘铮真,铮铮铁骨的铮,认真的真。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听见不远处有个炮弹响了,或许下一个炸弹会打在我身上,我想挪动。不行我没有办法动一动手脚,手指艰难的动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娟儿,你说过你会等我的是不是。我想起在医院和她分别后的日子,随着部队南征北战一次一次游走在生于死的边缘,每次危机的时刻我都会想起她抱住我,一字一句说等我的样子。那时我的心里充满了力量,她还在等我,我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我要回去,我要告诉她我要和她结婚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娟儿,这次你不要等我了。我没有做到对你好一辈子,是我没做到所以你不要等我了,忘记我吧,孩子对不起让你一出生没有了父亲。
我的精神模糊了,听不到战场上震天的炮弹声,娟儿的脸浮现在眼前,“我等你......等你回来我们……我们生个女孩……用我起的名刘念真……好不好?”娟儿的话响在耳边,软软绵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