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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闻君江上琴(三) “妈,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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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爸。你们怎么还没睡?”韩子深打开家门见自家的父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上热闹聒噪的演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两个已苍老的背影依偎在沙发上打着瞌睡。
韩母被开门锁的声音惊醒,一只被年岁长久光顾的手上面附着了点点的褐斑,它拍醒了仍旧坐在身旁打瞌睡的老伴。
“子深,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街角的便利店用不了半个钟,你是不是又犯病了?”韩母焦灼担心的语气到后来越来越轻,她几乎不愿意说到后面的几个字。
韩子深见到母亲着急又畏缩的神情,他记忆里总是风风火火的年轻女人现在白发满头,眼角四周深浅的皱纹,衰老的身体,他的眼睛几乎不敢再看,再看这个为他操碎了心奉献一生的女人。
“妈,爸。你们困了就回房间睡。我能有什么事,你们总瞎操心。回房吧。”
韩父扫过儿子苍白的脸色,眼窝深陷。
“今天,张医生打电话来了。子深我们回去好不好?”
“妈,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张医生说你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妈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听妈一句劝我们回去好不好?”韩母的话尾带点颤音,人老了心就软了,害怕生老病死,不敢让脑袋里多出点念头白发黑发的,她不敢想。
他垂下眼躲开了母亲的视线,太想忽略掉她话里带着的哀求,反倒有了点狼狈的神色。“妈,我可以的。张医生说的注意事项我都有遵守,你别太担心。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你们回房睡吧,你和爸的年纪不小了,大晚上熬夜对身体不好。”
子深试图转移话题,坐在沙发上的韩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子深,兰芳最近很忙吗?我都没有看见他,这孩子就是工作忙不要和你一样忙怀了身体……”
“爸,兰芳你知道他的工作很忙。他也曾经提出要陪陪我,我没有答应。他现在在国外出差,没有半个月回不来。”他连忙打断韩父的话,谎言说的次数多了像是事实便是这样。
韩父点头,还是有点不放心。“兰芳,他好久没来看我和你妈了。你呀,也总是要他操心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他也太累了。你出院的事和他商量了吗?子深我们还是回医院住吧,这样我和你妈,兰芳才能放心。”
韩子深看着父亲张和的嘴巴间,不停传入耳中的名字是一道道惊雷炸裂在心脏某处,他以为已经控制的很好的想念一瞬间像洪水涌来。他有这么一瞬间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他的样子。一身深黑色的西装,眉眼精致,微微笑“你这里的操作错误了。”惊吓了他,吓坏了周围陪同的领导。
“爸,这些事我知道。我和他商量了,你和妈回去睡吧睡吧。”韩子深起身像是逃一般躲回了房间,他觉着走回房间的几步自己都像是踩上了云端,软绵绵一点都不真实。
韩母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老韩,我总觉着子深有什么在瞒着我们。你说,这次要不是我们听他二姑的儿子说好像在医院撞见了子深,我们都不知道他生了病。”
韩父看眼前曾经在自己面前巧笑依然的年轻姑娘,青丝褪成一头白发,眉眼低垂,仍在为孩子操心。“子深,也是不想我们担心。就是你这样子,子深才不和我们说,你呀,一辈子操心操不完,子孙自有子孙福,我们管好自己,子深心理负担也没这么大。”
“是我操心太多,但我们来这里一个星期了,兰芳都没来看我们,你说他们真的没事?子深,在遇见兰芳前已经够苦了,兰芳就是他这辈子的命了……”
“老婆子,唠唠叨叨的没完,什么事都瞎想。好了,现在睡觉去。明天早点起床,我们一起去市场买些新鲜的菜给子深吃好点才是正事。”老人一把扶起坐在沙发上的老妇人,老人们互相依着走进了房间。
韩子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厚重的黑眼圈在苍白的脸色对比下颇有些骇人。他昨晚做梦了,梦见了很多属于他们的记忆,记忆里的兰芳那么的自然,清晰可触好像他们一直都不曾分开。
“兰芳,你过来。你知道吗?我的新作品被杂志社签约了,他们说最快今年我的书就可以出版了!”
我看着兰芳放下手中的报告,摘下金丝圆框眼镜,他赤着脚一步一步的踩着白绒绒的地毯,脸上挂着很自豪的笑,抱住了我,我的耳边感受着他的低语。“我看上的人怎么会差,子深你刚刚真像个孩子。”
“兰芳,你在这里真好。”我捧着咖啡,看着对面的他,低头翻弄着我出的第一本书,细碎的发丝滑在他额边,他最近太忙了,额前的发已快遮过他的眉,他最厌烦额前的发挡住视线,平日里就爱抱怨额前的头发长的太快。
“你说什么傻话,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是不是艺术家都爱多愁善感的调调,噢不对,你们说这是敏感,艺术家的敏感。”
我看他无意识的撩动额前的发,为此发现头发张长的事实,情绪烦躁了起来。他越来越习惯在我面前表达他真实的情绪。
“我陪你去剪头发好不好?”我看他已经纠起的眉毛,想着我们还没有一起去剪过头发,准确的说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剪头发。
“不了,十五分钟后我要去开高层会议。你的这本书销量怎么样?”我看他已经将书放在了桌上,两只眼睛盯着我显得特别认真。
“兰芳,你没有发现你每次试图转移话题的时候,都会特别认真的盯着对方。在我面前被理发师摆弄你不可一世的头颅,有这么难吗?”我看兰芳的褐色眼瞳不明显的收缩了下,他心虚了。
“兰芳,我的爸爸生病了。我现在要回去陪他。”我撂下手中的电话,挂断的电话那头妈妈用发抖的声音告诉我,爸爸中风进医院了,她的话里充满了无助。
“你不要怕,有我在。你现在把东西收拾了,我们一会儿去机场。”我静默在一旁看他打电话给秘书取消了明天飞美国的计划,吩咐她订今晚飞去家乡的机票,又将近一个星期的行程做了改变,他开始打一个个电话安排工作、找专家。我看他为了我这句话忙的焦头烂额,我知道他身上的责任有多重,我知道他可以选择安排身边的人陪我去但他没有。
“子深,兰芳是个好孩子。你要和他好好的。”我看妈将我拉出了病房,在走廊里语重心长的说道。妈妈白了一半的头发,这次爸爸的事真的吓坏了这个看起来坚强的女人。
“妈妈,以前真的很难接受你喜欢男人的事实,你爸也是。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妈妈和你爸经过这次的事也看开了,只要你幸福开心就好。这次,你带他回来,妈妈和你爸都替你看过了,帮你把了关,兰芳是真心对你好的。这样的孩子出身应该不错吧,你看他帮你爸擦身是一点都不犹豫,不嫌脏。其实,爱情里哪里分什么男女,两个人在一起幸福就好……”我摸摸妈妈的失去弹性皮肤的手背,上面点点的褐色斑点,听她一人在我耳边不停的唠叨,兰芳已经出来了她也不知道。而后他站在病房门前,不上前惊扰,用口型告诉我爸爸睡了,指了指花园的方向便放轻脚步走了。
“妈,您放心,我收到你寄来的东西了。子深,他有按时吃饭睡觉,我看着他不会让他对自己的身体胡来。嗯……我知道…….你也要多注意身体,爸呢,我叫人带给他的药他有按时吃吗……”
我从工作室里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指飞梭在键盘上空敲敲打打,不时翻动放在沙发旁的文件,脸上的表情一脸的严肃,嘴中却说着家常。他看见了我,眉毛一挑,一脸的严肃化成了弯弯的笑,“妈,子深出来了。他说要和你说说话。”
我想要逃回工作室,他却将电话递了过来,一脸坏笑的用口型说:“你妈,可是整整和我说了一小时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工作室里可没有这么好的隔音效果。”我苦着脸接过电话,他安然坐回沙发继续处理文件而我开始头痛应付妈妈的唠叨……
“兰芳,你看这是我的粉丝寄给我的礼物。”我将大大的枕头放在了他的书上,他从书中抬起头,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好像是滑嫩嫩剥开壳的鸡蛋,戴着圆框金丝眼镜,一身浅灰色的睡衣,刘海剪短了,露出他细长的眉毛,眉头折起。
“韩子深,一个枕头你放在我的书上?”
“放在你书上怎么了?你知道吗,这个枕头证明了有人认可我的作品,是对我的一种肯定……”我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的话。他低头拿起了枕头,状似在仔细研究枕头,我深感欣慰。
“枕头上印着的图案,看起来很幼稚,噢,不是幼稚是俗气。这枕头是你的粉丝在大减价的时候随手给你挑的?”他说完话后,一脸的嫌弃将枕头丢到了地毯上,“你知道这本书可比你这个大减价买下的枕头贵上好几十倍,不,它是无价之宝,这是……”
我咬牙切齿的看被丢在地毯上的枕头,还有仍在高谈阔论的某人,“枕头上的图案幼稚?俗气!这是我第一次在杂志社上被刊登的插画,贺兰芳你不懂欣赏艺术!你个庸俗的商人!你个榨取广大人民群众的吸血鬼!你是现代的黄世仁!”我愤愤拿起地毯上的枕头,怒视他用眼神传递我最深切的谴责。
“抱歉,你那时候的品味恕我直言,实在是太糟糕了。不过,幸好你现在的品味明显好多了。你的眼睛怎么变成了斗鸡眼?”
“子深,我想我们都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我看他眉眼冷肃的站在我面前,我心中燃起的怒火烧的大脑昏沉。
“怎么?你现在害怕了,你当初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不和我说你会去结婚。我是个傻瓜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你贺兰芳要结婚了,而我,你贺兰芳就在我身边,我却是最后才知道的。你这样瞒着我,有什么意思?你要结就去啊!我算什么,根本不算什么!”
“子深,你需要冷静。你的状态不适合谈话,这样下去只会让我们彼此间说出更多伤害对方的话。”我看他声色平静,他的脸依旧是我当初爱的模样,其实在当初自己明明知道这个故事不会有好的结局,明明知道但他还是让我丢失了理智,飞蛾扑火。
“贺兰芳,你记不记得我向你说过只要你勇敢一点点等等我,我愿意走完到你身边的路。你都不要,你不愿意等我。”
我坐在我们曾经来过的咖啡店,坐在我们曾经一起喝过咖啡的位置上,看太阳一点点落下,被染成血红的云慢慢黯淡,摸着变凉的咖啡,等着你。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打烊了。”我愣了,看着眼前的服务生,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少年的稚气此刻因为打扰了我而不好意思。
“这么快。”
“先生,您已经在店里坐了五个多钟头了,你是在等人么?”
“没有,不好意思我马上走。”
“先生!您的东西。”我转身撞倒追上来的服务生,袋里的检查报告,确诊报告纷纷扬扬洒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帮您捡。”
“不用,谢谢你。”
“您生病了?我是医学生,您的病。”我看到他震惊的表情,想说的话停在了半道,十几岁的少年是在为难。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很好,谢谢你。”
“子深,你在厕所怎么呆了这么久?你是不舒服了,还是……”
“妈,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来,喝点鱼汤。这是我和你妈今早去市场买的,这鱼很新鲜。”
韩子深几乎不愿意去想象如果他们失去了自己后的生活,他看着母亲的手忙碌着为自己夹菜,她的鬓角有着湿濡的汗,父亲在桌的一旁充满期望的看他吃多点,能多吃几口。他的心像是被水浸泡,湿淋淋的有种窒息感。
韩子深目光盯着厨房的天花板,他不愿意看见下面的话说出口后母亲脸上受伤的表情。“妈,你和爸爸什么时候回去?”
韩母听到话,手中的盘一下子没能握稳跌回到水中溅起了带着泡泡的水花,“你还没好,我们不回去。”韩母转过身两眼坚定的凝视站在厨房中央的瘦弱的年轻人,她唯一的骨血。
韩子深的眼角忍不住见到了转过身的韩母,她花白的头发,额前的皱纹,微向下移看向母亲的眼睛,他不能动摇自己的立场。“妈,你知道的。我这病不大可能治好了,我不想你和爸爸最后记住的是我生病的样子,你们应该记住我让你们骄傲的时刻。所以,你和爸爸回去吧,我能行的。”
韩子深他听见了母亲低声哭泣,他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一次又一次不停伤害最爱自己的人,但他这一次没有退路,他不愿意让年老体衰的他们时时刻刻感受自己的儿子正在生病,他的生命在他们眼前逐渐流失,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每天提心吊胆的害怕失去他们的儿子,这对他们来说太残忍。
“你会好的,你会好的。”韩母近乎自言自语的说道,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眼前的儿子。
“妈,你和爸回去吧。”韩子深饭桌上打好的腹稿,全部噎在了喉咙口他所能说出的仅有反复的一句话你们回去吧,他能说很多但没有一句话可以止住他们的伤心。
“子深,你妈和我说了。我们是不会回去的,你不能再这样和你妈说话,她刚刚哭了有半个多小时。”韩父摆摆手,打住了韩子深想要说话的念头表示他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