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垃圾站》岚意阑珊

21、沈斯逸 沈斯逸

　　待炀岚蹑手蹑脚的躺回床上熟睡时，困极浅眠的影司自然也就清新了过来。

　　身为一流高手的他其实很清楚：在这里的每一个夜晚，少年都会冷汗淋漓的醒过来，接着下床喝下时时温热的安神汤或是养身蜜，然后安静的站在自己身后或是身侧驻足一小会儿，最后重新入睡。

　　只不过前几天因为自己的小睡，少年似乎呆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又多了一小会儿，观察自己的目光也更大胆了一些，靠着自己的距离也更近了一点儿吧。
　　于是，除了命人又加厚了整个房间的地毯以外，每日黎明前最黑暗的这个时候，他都会伏在案上小睡一会儿，然后静静体味两个人之间静谧而安详的氛围。

　　其实，他真的很怀念这份独特的宁静感觉。

　　曾经，被她收留的回忆里留下最多的就是这份宁静；
　　曾经，和明兰在一起流浪的日子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而现在，他又重新在少年的身上找到了这份熟悉……

　　他们，果然是一家人吗？

　　轻步饶过那扇宽大的屏风，影司的目光投注在那个安静的好像没了呼吸没了心跳的瘦小身躯上，有些复杂，有些怀念，也有些哀伤——的确，即使是回到这个不愿意再回来的地方做了“影主”，他还是终究没有能找到关于那颗珠子的任何消息……

　　——你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再等下去了吧。

　　——你是不是想要去见燫游和明兰呢？

　　——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不想呆在这个冰冷的一塌糊涂的地方呢？

　　这个无声的世界，有时候的确会寒冷的让人痛苦不堪。

　　默然的转过身体，影司疾步离开了这个房间；
　　而窗外，幕布式的天空正渲染上华美的外衣，一点一点变得透亮起来。

　　“我应该提醒过你，既然打算回来接手了，就不要再对这个人投入这么多心力。”
　　屋外，一个身形和影司差不多的高大男子随意的倚靠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原本应该很俊朗的脸上，狰狞的划过一道可怖的伤疤，从左侧额头直至右侧下巴，深深地破坏了他的潇洒气度，既显得阴沉，也更容易让人生出害怕的感觉。

　　“那又如何。”
　　影司此刻并没有带那个金属色的冰冷面具，看来，对方是他所熟识的，并且信任的。

　　而初到澜州城时，影司留下炀岚在望明楼单独去见的人，也正是这个刀疤脸的男子。

　　“我以为你已经听进去了。”支起一只手扶住下巴，男子的表情十分严肃：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关系，怎么可能会引起西夏还有那个人的注意，以至于把整个组织也牵连进去！？你难道忘记了，我们有多不容易才摆脱曾经的血腥和厮杀，才有了能够享受的轻松和安逸吗？现在，你把他留在这里，是想让整个组织的人一起为你的错误陪葬吗！！”

　　“这是我们内部出现的问题，和他无关。”影司的语调有些冷：
　　“四轮执事的特殊地位和存在，才是我们不可能脱离这个江湖的关键所在。”

　　“是吗？”刀疤脸的男子有些不屑的轻哼了一声：
　　“那么当初是谁一意孤行丢下组织去了栖凤阁做牛做马？是谁一再对我发出去的关于翡翠和绀碧的异动置之不理？是谁为了那个快死的无用之人而延误了整顿组织的机会？是谁在这么紧要的关头还派了大批人手出去只为了找一颗什么线索也没有的破珠子？”

　　“是我又如何？别忘了，你才是最早放弃这个地方的人。”

　　既然已经腐朽，那么不如舍弃。
　　既然已经舍弃，那么又为何如此在意？
　　沈斯逸，你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份曾经为之打拼过的事业吗？
　　或者是，你终究放不下你父亲希望你继承和发展的组织呢？

　　“的确，我这个放弃了组织的人没有资格来责怪你的失职。”凌厉的眼神逐渐黯淡，男子继续言道：“可是你又为什么要在离开了组织整整三年时间以后，在这个危急的时候回来呢？索性让这个地方以更加剧烈的方式毁灭掉，才更符合你的心意吧。”

　　“与你无关。”森冷僵硬的话语，显示出影司对于这个话题的近乎反感的态度。

　　实际上，如果不是为了遵循炀岚不见凤燫游的要求，而必须找一个能够不被栖凤阁所渗透的地方来安置少年，他，大概是不可能回到这个组织来的吧。
　　毕竟，三年前，他是真心实意要脱离这个过于复杂的地方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这次回来，只做了“影主”这个职位。
　　只不过，在没有出现真正主子的时候，“影主”也就是实际的最高权力所有者了。

　　“算了算了，一直都是这副不近人情的死样子，和你争论绝对会把我自己怄死。”有些无奈的摆了摆手，刀疤脸的男子决定放弃上面那个话题。至少他还是回来了，那么组织也还是会有救的吧。
　　“不过你早些时候交代给我调查的事情，现在总算有些眉目了。怎么样，有兴趣听吗？”

　　“……说。”
　　愣了一下影司才想起来，还是在炀岚刚刚宣布他就是水明兰的弟弟的时候，他曾经拜托悠闲的有些过分的男子去重新调查炀岚的身世背景一事。
　　可是自从炀岚通过近乎自残的方式去救活影嗜，救活水明兰，他就再也没想过这件事情了。

　　“在俞村抚养澹乐长大的夫妻两人的确不是他的亲生父母，我想这个你应该是知道的。”
　　男子有些谨慎的开了口：“但是调查下来，除了确认澹乐的亲生父母应该还活着的事实以外，我还发现，自从俞村被南宫世家所毁，他的父母似乎也开始寻找澹乐的下落了。据我所知，他们中已经有人得到消息来到澜州城了。”

　　“你是说……她，果然没有死？！而且，她有可能也在这个城市里？！”
　　冰冷的面容上有了强烈的裂痕，千年冰山影司也终于动容了。

　　“的确是这样的没错。”虽然我并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再告诉你任何事让你分心，不过……

　　“那……有确定她的所在吗？”
　　影司略微垂下的眼睑掩过一丝复杂——现在的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想见她吗？自然是想得。
　　整整十六年时间里，他一直都不愿意相信她已经死了；
　　可是真的听到她还活着的消息，却又不敢去见她。

　　他虽然抚养大了她的女儿明兰，却又生生毁了明兰的幸福；
　　他虽然救回了明兰的性命，却又破坏了澹乐的健康和未来；
　　如今，她回来找她的儿子了，
　　可是，难道要亲口告诉她的一个孩子已经没几天好活了？！而这一切都还是自己害得！

　　“还没有详细的消息传来。”沈斯逸，也就是那个刀疤脸的男子摇了摇头：
　　“现在澜州城内的势力太复杂多变了，各种消息的来源和筛选工作都变得更加困难。而且你也不用这么着急，来的究竟是他父亲还是母亲，我们都还不能确定。”

　　“不管如何，还是尽全力去找。我相信他们来这里的目的绝不是这么简单的。”
　　既然当年可以抛下亲子一个人在那个地方长大，那么这一次的出现也会有更深刻的原因。
　　更何况，她的身份……还有一直都不清楚的她的丈夫的身份……

　　炀儿，你到底是因为哪一方的关系，才会有如此多的磨难？

　　而你，又是否想要再见他们一面？

　　“怎么，想让那小子临死前去见见他的父母？”
　　沈斯逸习惯性的把右脚搁上左腿侧坐在了石桌上，然后左手拂上下巴处的伤疤，若有所思。

　　“他不会想见他们的。”影司如是说道，态度肯定。

　　忆起那个坚定的走到自己面前，近乎无理的看着自己要求自己让他去治疗影嗜的少年，忆起他面对燫游的执着，面对明兰的珍视，面对遇晗的怜爱，以及包含在这所有的一切之中的，对自身的困惑以及不可思议的漠视态度；
　　影司明白，现在的炀岚，是不可能愿意让更多的人来看到他如此无助和绝望的样子的。
　　尽管他也试图极力伪装过，尽管他其实甚少露出那样的表情，
　　但是，那种努力否定自身存在的可怕思想，却还是泄露了蛛丝马迹。

　　所以，如果不打开他的不知名的心结，而让现在的他去见他的生身父母，后果，难以想象。
　　而这一点，从他对明兰的态度就可以察觉一二。

　　可是，实在是难以想象，不过还是个孩子的他，那么一颗小小的心里面，到底能装下什么东西，才能让他如此平静的等待死亡？

　　“你就如此肯定自己的感觉是正确的？！”沈斯逸颇不赞同的看着影司：
　　“说不定他的父母会有救他的办法呢？或者是他为了亲人而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呢？”

　　“你不妨亲自去问问他的意见。”
　　冷冷的抛下这句话，影司就重新带上那个面具，无声而迅速的离开了这个小院子。

　　现在这个时候，南宫渚、南宫玉应该已经抵达澜州城来兴师问罪来了，而这几日里栖凤阁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所以他必须亲自去确认东方泽沐对南宫麒、南宫蠡之死的态度和处理方法，这样才好配合整顿自己这边的内部问题。
　　说到底，如果不是自己让四轮执事夺了内部控制权，以至于组织间接被那个人给控制了，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

　　至于沈斯逸，他早已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去打扰“琥珀”的生活，所以并不需要担心他真的会去告诉炀岚关于他父母的消息。就是等事情平息的时候，免不了又要心甘情愿的接受他的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