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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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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生追赶着那抹黑烟尾行,顾四周异常情形。察觉自己可能又入幻境了。
周遭树木变得郁郁青青,脚下绿意绵绵,可自己什么时候伏在地上?
地上徜徉着一股泥土与植物的清新的气息,如此真实的感受。到底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一时让人心疑,什么才是真正的事实呢。
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有个年轻的男人走过来,黄发褐衣,行走间流露的步伐气息,能感觉得出是习过武的。对方小心地扶起了自己:“这位大侠,怎么受如此重的伤?”
绮罗生想说,我没受伤,一低头发现自己白裳被染了半身腥红,伤口纵横。这个年轻男人同样也看清绮罗生的脸,诧异的说:“在下黄羽客,没想到竟是名震江湖的刀神九千胜大人,如此重伤,若不嫌弃请到在下别庄里去养伤吧,那里不远且存有一些药物。我家少主自小体弱,而且在下也懂一些医理。”
绮罗生觉得自己就像被操纵的木偶,思维还是自己的,行为却被这过去的曾经限制。明明心中想要说的话太多,最后他听见自己应道:“那真是感激不尽。”说完绮罗生便觉得不受控制的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 ,自己已经躺在一张雕花的床上,鼻尖缭绕着药与木头上混合出的陌生香气。床帘的流苏被轻轻束起,侧头看过去,黄羽客立在床前,居然还有个熟人绿漪。总算见着一个熟人,绮罗生和善的对着绿漪笑了笑,叫绿漪一下红了脸,低下头做出恭谦的模样。
黄羽客看了眼绿漪,收回视线,缓缓开口说:“九千胜大人,先前你身体多处受创,外伤已经处理好,剩余不妥只能慢养了。近来不宜动武,所幸那群宵小之辈似乎也伤亡惨重散去了。”
绮罗生心中涌出感谢之意:“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必报。黄兄也不必叫我九千胜大人,还是叫我九千胜吧。”
绮罗生想自己可能猜到什么了,黄羽客口中的少主就是暴雨心奴吧,看了看绿漪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绞在一起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小姑娘羞涩的心情。
绿漪才抬起头,就看见躺在床上那位人物似乎感受到自己目光,给了自己一个温柔的微笑,然后又转回头去与黄先生说话,脸一红下意识又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黄羽客接口道:“在下自然乐意之极。近日里我要出门去打理家中生意,时间之久,可能无法一一照应兄弟了。庄中仆从并不多,让绿漪来照料你可还方便?另一个院子住我家的少主,只是有些任性罢了,年幼的心性其实不算坏,若言语无状,还望海涵了。”黄羽客又细心吩咐之后,便走了。
绮罗生想起身去看看,但是身体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动不了,连饭也要在房里用了。侧头埋在软和的被面上,绮罗生叹息,怎么离开这里呢?
却突然听到暴雨心奴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九千胜大人,你可还好?”感受到了对方由于说话而震颤的身躯,诧异的绮罗生睁开眼,想都没想就伸手一推,这人何时来的?
绮罗生倒退了两步,才觉出自己撞到了长廊边的栏杆,摸了摸之前受伤的地方,已经好了。
恍然间发现时间已经错乱,这竟然已经是刚刚那幕之后一月有余了。
幻境当真神奇。
暴雨心奴见绮罗生不说话,可惜地回味了一下绮罗生不小心撞入怀中,而起了波澜的情绪:“九千胜大人你在找什么?”绮罗生冷淡回应:“没什么,绿漪去端个药就不见了呢。”
院中阳光正好,暴雨心奴摇摇头掩去眼底冰凉,头冠上一条条纤长灰纱带也跟着晃动:“管那个小丫头做什么,不如去那边的院子里石桌边去坐坐,我刚刚读得了一首好词。”
绮罗生展开扇子遮住半边脸,白衣白发白扇,从山里吹来的微风轻扫他的发丝。暴雨心奴看着对面的那个美好的人,君子煌煌如玉,长立我心中。他感觉心快要被灼化了。阳光长长,就这么照在他阴郁的心上。
异境中再一次见到暴雨心奴,绮罗生的着急情绪反而消失许多,点点头,跟着暴雨心奴坐在石凳上。
暴雨心奴的手伸入宽松的袖中微动,从怀里掏出一卷诗册,一字一句慢慢的读给绮罗生听:“对景惹起愁闷。染相思、病成方寸。是阿谁先有意,阿谁薄幸。斗顿恁、少喜多嗔。合下休传音问。你有我、我无你分。似合欢桃核,真堪人恨。心儿里、有两个人人。”
绮罗生思绪随着暴雨心奴的声音飘上天空,心里好像徘徊的千丝万缕烟云,散去一缕,还有那一缕,满心充斥着一种无语言说的爱恋与哀愁。
那在无数昼夜不可断绝的思念,日日思君不见君,今日又何夕?
绮罗生有些说不清过去不停的在脑海里复苏,乱闯,只觉得头痛欲裂。
这不对。
混乱的记忆攀扯着绮罗生意识,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眼前整个世界都要被疼痛打破。
暴雨心奴怆然:“有哪里不对呢?我的喜欢有哪里不对呢?”
绮罗生忽然觉得暴雨心奴很可恨又可悲。年年又月月,只能一直呆在自己营造的过去里,不断缅怀与产生愈加深重的执念。
他已经明白一点东西了,艰难地伸出手掐住暴雨心奴的脖子,轻轻叹息:“不对,哪里都不对,你死了,你该消失了。”脆弱致命的地方被掐住得暴雨心奴,笑得特别开心,把身体的重量倚靠在绮罗生双手上,用手搭在绮罗生的胳膊上,浓墨与皎白相交相映,竟然如此甜蜜。
暴雨心奴认真的凝视着绮罗生:“就这么杀掉我吧,这样你就永远都是我的了。我的阴影你如何都无法摆脱了,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是情话,还是诅咒,分不清,两者早已不可分。
绮罗生神色漠然,眉眼轻皱,没有习惯性推开暴雨心奴,手上却一点点的用上了力气。
“只有..你...能伤害到我啊.......”暴雨心奴还在断断续续的干涩的说些什么:“你....我比谁...都要喜欢...”话没说完,身前的人也不想听完,绮罗生双手逐渐施力扼杀了这个可悲的灵魂。
暴雨心奴的身躯开始瓦解,就像碎叶归土,整个天地开始崩塌陷落。
绮罗生仿佛坠入了无限的混沌中,没有着力处的失重感十分难受,一直在持续。
耳边有人欢笑有人悲伤有人嗔有人痴,狂乱地穿过绮罗生的耳朵,透进绮罗生心里。
我要杀了你,这样你就会害怕我,看着我,恨着我,记着我了。
九千胜大人啊,用你的刀插穿我的躯体吧,切成一片一片。
让我的血溅洒在你的身上,湿润你的干净的手,侵蚀你漂亮的衣裳。
切断我的胳膊吧,让我不能拥抱你。弄折我的腿,让我不能走向你。刺瞎我的眼,让我不能再注视着你。挖出我的心,让我不能再喜欢你。
是我的啊,你是我的。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我的贪婪。
激烈的感情让绮罗生觉得自己感官快要崩溃。摆摆头想要脱离这些负面情绪的牵扯,才觉察出自己正立在暴雨心奴的房间,他仍旧没有脱出异境。
他就像一片虚无,被融入了这个场景,不能闭眼,亦不能离开。
绮罗生便眼睁睁看着,在一个满是繁星的夜里,月光正好,暴雨心奴在向九千胜展现他惨烈而扭曲的爱意。
暴雨心奴被拒绝之后便想要杀了九千胜,被九千胜一掌挥开摔在地上。九千胜即惊讶又震撼,但是有黄羽客救命之恩在前,只是带着不快连夜离开了这个山庄。
暴雨心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笑得猖獗,声声震耳,心痛至极,直到咳出的血染透了衣襟。就连绮罗生看着都觉得痛,虽然刻意没有用刀,但肯定的是那一掌没收住内劲,受了内伤。
暴雨心奴就那么乖巧的躺在地上,微弱的气息如风中残烛。
绮罗生听见门外有奴仆在窸窸窣窣的说话。
“少主和九千胜大人起冲突了吗?九千胜大人连夜离开了,唉,看来不会再回来了。可惜再也见不到如此风华绰约的大人了啊。”
“是啊,少主实在太过分了,平时一眼不合就有可能被打杀了,我们整日提心吊胆,黄先生脾性虽好,掌管着庄子,却事事顺着少主,苦了我们,这下连九千胜大人都不能容忍了啊。”
“可是少主在里面都没有动静,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应该...应该没有吧。我,我害怕,我们还是别管了。我们只是什么都不懂的下人啊,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们回去歇了吧。平日里没有传唤,谁敢乱进院子,你想想上个月被抬出去的那几个。”
绮罗生听出第二个人的声音,是绿漪。
历历种种宛如一个被灰尘藏住的盒子,徐徐被擦拭干净了,盒子被打开,什么都一目了然。
绮罗生就这么看着暴雨心奴的泪从眼中漫出一点点滑落,气息一点点微弱更似游丝。
直到泪干,直到日出,给屋里那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色的霞光,可惜暴雨心奴感受不到了。
日升月沉,星月斗转,黄羽客没回来,其他人也无人来问津,连送饭的人也没有。仆从逃得七七八八,只有绮罗生就那么站在那里似乎要看到永远。最后暴雨心奴悄无声息的在这个的房间里寂寞的枯萎了,从此再也不会衰老,再也不会病痛了。
绮罗生想,这样扭曲的人,眼泪为何这般澄澈。
庄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水,烈色火焰与惨呼惊慌交杂在这个地方的上空。
暴雨心奴尸骨被火苗温柔的抚摸上,一直烧啊烧。暴雨心奴就这么不见了,真正消失在绮罗生眼前。无力反抗被黄羽客抓回来和本就不敢逃跑心存侥幸留下的仆人们,在慌乱中全部已经被杀死。
庄子里还剩一个活人,黄羽客。
明明还年轻的他苍老了许多,胡子都生出来了。他一个人失魂落魄的站在火海里忍受灼痛。恍然间,绮罗生好像听见黄羽客满是疲惫地说:“对不起,你的仇我报了,下辈子,再也不见吧。”
从始至终绮罗生站在原地还是没动过,仿佛一棵生了根的大树。
四周已经化作一片凌乱的焦土,什么都成了过往的尘埃,沉淀在地上。绮罗生感觉有什么东西模糊了眼前,不受控制地往眼眶外溢出。
身体已经恢复主导,但他只是任其流淌,轻轻呢喃:“这一次真的是,再也不见了。”
此刻金色的天光冲破万层乌云,所有的阴霾和纠葛都被一扫而散,一瞬间绚丽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