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笔记/启红]民国二十年》野蛮柚子

3、第2章 齐铁嘴 昨夜紫薇凌

　　长沙城东大柳树巷尽头，独独的一幢草屋，门口支了个摊子，房檐下悬挂着两条青灰色棉布，上书“神机妙算，妙手回春”八个大字。怎么看都是个穷的揭不开锅的骗子。

　　一只苍白的手轻叩了两下门，咚，咚。
　　“请问，何二先生在家吗？”叩门的年轻人朗声问道。
　　咚，咚，咚。无人应门。

　　“东家，我来。”年轻人闻言收回手，向后退了半步。左侧一个身着黑色大袄的伙计上前，飞起右脚向那门踹了过去，木门显然年久失修，锁头“蹦”地一声断成两截，“吱呀”，一块门板应声而落。
　　屋内倒是干净整洁，正中一张竹几上放着一杯清茶，茶水已经凉透，看来主人已经离去多时。草屋冷清得很，既潮湿又阴冷，没有一丝人气。
　　“东家，这屋子里连捆柴火都没有，真的住过人吗？”安平在不大的草屋里四处转了转，而后转到东家身边低身说道。
　　左侧一张竹床右侧一张竹桌，正中一张竹几并四把竹椅，竹床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床薄被，竹桌上凌乱地扔了几支毛笔，寒冬腊月的连个火盆都没有，家徒四壁。
　　“呵，着了道了。”东家气极反笑，弯腰摸了摸竹椅复又抬起手看了看，果然竹椅上并无一丝灰尘，便索性一屁股坐下，动作一气呵成潇洒至极。“老王，坐下喝杯茶吧。”说着，手一扬将竹几上原本放着的茶杯掷在了地上，又取了一只反扣着的茶杯，斟满了茶水，昂首一饮而尽。昨日与那算命的在屋外交谈，却不知屋内竟是此番景象。一个瞎子怎么可能频繁进出城西小树林，言语间对他们的来路完全不好奇，只说自己时常去那边采药，对那树林的情况又不愿细说，谈及他们所求之事时，一口就答应下来，不见半分犹豫。一个卖烧饼的，哪里能长得这么强壮。是自己大意了，长沙城藏龙卧虎，岂能掉以轻心？
　　“东家，我昨天买东西的时候，听说长沙有一个齐铁嘴，问算卜卦奇准，也在做一些古董生意，您说，这瞎子是不是他？”顺子瞧着东家的脸色小心开口道。东家却自顾自地喝着茶，一杯接着一杯。自己竟然还让伙计光明正大地买东西，傻了，真是逃命逃傻了啊。
　　“老王，你觉得呢？”他对老王有着非同一般的信任。老王长他十岁，十六岁进了他家，一直跟着父亲做事，父亲常常夸他“勤慧忠敏，能成大事”。看得出，颇得父亲器重。自己是他看着长大的，也跟着他打过弹弓掏过鸟蛋，十三岁第一次下斗时带着的四个伙计里就有老王。此次出逃，一路上也多亏老王舍身相护。途经河南流寇持枪抢劫，老王挺身替他挨过枪子，可谓救命之恩。那时老王躺在手术台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留着，咬紧了牙关只挤出了一句话：“东家，我王家一家老小全靠老东家照拂，老东家待我恩重如山，您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如自己的亲弟弟一般，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就活不下去了。”这话说得悲怆得很，听者伤心闻者流泪的，后来命是救回来了那双腿却落下了病根，阴雨天钻心疼。

　　“东家，您既然猜到了，还问老王我做什么呢？”那老王方才一直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现在第一次从阴影里走出来，似是许久没有见光亮般眯了眯眼。
　　“你真是老王？”东家问道。
　　“如假包换。”
　　事情发展至此安平已看出了些许门道，不动声色地跨了一步，护在了东家身侧，一双鹰眸死盯着老王。顺子倒像是个没眼力见的，两步跳至老王面前，捏了捏他的脸皮，“哎哎，东家你的意思这是人皮面具？老王你快拆下来让我长长见识！”话毕一个反手扣住了老王的咽喉，老王挣了挣，竟是挣脱不得。
　　“顺子，放手。”东家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顺子的方向。
　　“东家？”
　　“我信他不会害我，”东家顿了顿，“也不会害你们。放手，我不想说第三遍。”而后他站起身向门外走去，经过顺子和老王时只说了一句：“我只是没想到，王大哥会诓我。”

　　那时他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跟在老王身后一口一个“王大哥”地叫着。
　　“王大哥，教我做竹蜻蜓吧。”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王大哥，走钢丝的功夫我总是练不好，你教教我吧。”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王大哥，此去万分凶险，小心为上。”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
　　“王大哥，你我总得有一个人活着出去，把这镯子交给父亲，告诉他我没让他失望。”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你想做什么？王大哥？”
　　“东家，这长沙城我既来了，便没想着活着出去。”
　　“我本以为是着了长沙城那些土夫子的道，没想到，真的是你？”
　　“东家，这屋子是长沙老黑堂的一个盘口，前几天在城外我就劝过东家，长沙老黑堂根基深厚，不如在此歇脚，与他们合作，再谋大事，东家却一口回绝了。如今，我不得不……”
　　“住口！老黑堂是什么东西！你我不是不知道！抢货劫商不仁不义暂且不说，就说他老黑堂堂主黑三金靠什么起的家？靠日本人！你我四人刚刚从日军军营里逃出来，你不记得了吗？我东三省多少同胞死于日本人的枪杆子，你都忘了吗？父亲、叔父、我张家为抵抗日寇牺牲了多少好儿郎，你也忘了吗！”
　　“东家，忍一时之气才能……”
　　“好哇，”那东家到底年轻，此刻已然气得双手发抖，“你我相处十年，我今日才知你竟是这种心性。日本人炮轰东北，侵我国土，欺我国民，这些你不是没有看到！你要我忍辱负重是不是？我今天就告诉你！我豁出这幅臭皮囊不要了！也不能同日本人狼狈为奸！我今日虽是逃了出来，他日便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好男儿理应保家卫国为国为民！”
　　“东家！”顺子见东家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劝道，“看样子老王暂时没人接应，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兄弟阋于墙啊。”东家走至门前仰天长叹了一声。

　　早在一个月前他们说起找个地方落脚而后重整旗鼓时老王就面露异色，十年来他二人第一次产生分歧，“张家已经破了，东家何必如此执着？”想来老王知他属意长沙，便在他们到达长沙城前一天连夜赶来安排了一出戏，想将他困在长沙，和老黑堂合作，之后再想办法打消他抗日复仇的念头。生死关头都一起走过来了，却因为观念不同而生了嫌隙，可笑。

　　“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只是你如今欺瞒于我，往后我也不敢用你了。”

　　雨又下起来，细雨湿衣，安平连忙跑来撑起伞，“东家，去哪儿？”
　　东家还未答话，却见巷子拐角处站了一人，来人身着棕色长衫，头戴瓜皮帽，鼻子上架着副金丝圆眼镜，两手笼于袖中，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那人笑着拱了拱手而后沉声道：“昨夜紫薇凌空，七杀归位，天相会天魁，难怪在此得遇贵人。”说罢那人向前走了几步，见东家并不接话便继续说道：“在下齐铁嘴，能否有幸请四位喝杯茶呢？”
　　四人面面相觑，老王一时竟慌了神，“东家，我并不知……”
　　“不可能吧，说曹操曹操到啊。”顺子不禁感叹道，这也太巧了，太太太巧了。那东家也心生疑惑，面上却不显漏出来，只回了句“荣幸之至”。来人深不可测，不知是敌是友，如猎人捕猎般在此等候良久，摆了一局就等他们入套。看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长沙望江楼，建于光绪八年，五十年来一直是长沙一带乡绅名流交友聚会、品诗论事的地方，一层大厅不多不少摆了十五张桌子，取其月圆之夜、团圆美满之意，二层十四个雅间一字排开，分别是七杀、破军、廉贞、贪狼、紫微、天府、武曲、天相、太阳、巨门、天机、太阴、天梁、天同，以紫薇十四主星命名。
　　“阁下和老黑堂有何关系？”少东家被领进望江楼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那自然是没有关系。”对首的四眼书生慢条斯理地说道，一边说还不忘热情地布菜，“来来来，尝尝这个，这望江楼的糖油粑粑可是一绝，我那大哥最喜欢了。”
　　“呵呵，阁下方才说紫薇凌空，七杀归位，为何你我却坐在这名唤天同的房间里呢？”那少东家似乎对这糖油粑粑颇感兴趣，吃了两口竟耐着性子闲聊起来。
　　“那当然是因为，”四眼书生不知从哪里变出把折扇，扇面一展扬头说道，“我喜欢啊。”一句话说得悠扬婉转，四个字拐了十八个弯，说完还嫌不够，对着那少东家又抛了个媚眼才算心满意足。
　　顺子听到这里已是满肚子诽谤，在心里把那书生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个百八十遍，嘴上也忍不住回道；“喂！我说，你不冷吗？”话音刚落抬眼却瞧见自家东家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似是极为享受。
　　“不冷，不冷啊。用你们东北话说，我现在老激动了。怎么会冷呢，是不是，少东家？”
　　“哈哈哈有意思，长沙第一算果然有意思，十四主星命在天同，这望江楼果然是你齐家产业。我刚才还在想你家世代算卦，为何会将祖业望江楼建在这里道路正中，做成个路煞。现在想来，可是大凶大吉，不破不立？”
　　“少东家好眼力。这望江楼确是我齐家产业，五十年前祖父得了一笔银子，想着盘个餐馆做点正经营生，便吩咐伙计在这湘江两岸选址买楼，谁知那伙计学艺不精，买了这么个大凶之地，等发现的时候银子已付，房契都签了，恨得我祖父直跺脚。后来没办法，也就这么经营着，这么些年，倒还算相安无事。可见，这命理之说也不可全信。”
　　“齐先生倒是看的通透，若是世人都如齐先生这般玲珑剔透，天下或许就太平了。”
　　“少东家谬赞了，我不过是多了一张铁嘴，吃东西的铁嘴。来，尝尝这鲜肉馄饨，祖父临终前可是交代过，望江楼的厨子一定得是长沙城最好的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