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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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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黎忽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从她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眉头紧蹙,拿着电话匆匆地走过花坛,上了他那辆黑色奥迪,然后开走了。
云云拨弄着碗底的锅料一边絮絮叨叨着,而陆秋年盯着久已无人了的花坛,直到包里的手机响起。
陆秋年接起:“喂。”
来不及听完手机里面的人说完,她立刻起身拿起钱包将一百块钱垫在茶杯下,云云意识到陆秋年的不寻常,赶忙问:“手机里说什么了?”
她瞄了一眼云云,无声的张张口,艰难地吐出字来:“锦然说,在她手术前想见我一面。”
待陆秋年赶到医院时,手术灯已经亮起。手术室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有陶家的亲戚、陶锦然的同学和朋友,以及……
将头埋在臂弯里的蒋黎似乎感觉到有道视线传来,却往那个方向看到了陆秋年呆若木鸡,且眼眶红红的样子。
他没多想整整西装站起来走向陆秋年。她的眼神一直跟随着某人在人群里穿梭而移动。陆秋年想: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拉越远,远到已经只能遥遥相望。
所以没等蒋黎先开口,陆秋年先抢先说道:“出去走走吧。”他低着头看着她,而她一直盯着两个人的鞋子。半晌,头顶传来一句:“好。”
两人从入座以来长久都没有出声,各怀鬼胎。
“那个……”两个人同时开口,但陆秋年只发了个音节就没了后文,她端起清香的茉莉花茶,嗅了嗅,还好,还是以前的味道。
蒋黎目光微闪,再陆秋年看过来之前笑着说:“脑袋,好些了么?”听者闻言敛下眼皮,端起茶杯靠近嘴唇轻轻吐出一口气,蒋黎只当她是在喝茶。有谁能听见她的叹息呢?
在头顶阴影靠过来前,她放下茶杯大方的直视着他说:“蒋黎,你的女朋友还在手术室躺着。”
……
云云说得没错。当陆秋年每一次严肃地看着对方时,不下两秒,最多五秒,就会败下阵来。
这是原话。
此刻用在蒋黎的身上再好不过了。他随即明白过来,心里微波荡漾,原来她是在划清界限!
他的手缩也不是,摸也不是,索性像哥哥对待妹妹一样拂乱了她的刘海,咧开嘴巴:“陆秋年,你真傻。”
她能控诉他在使用攻心计么!
“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她了,我长大了,已经可以独自面对许多事情:工作、经济、生活,包括爱情。”顿了顿,对面的蒋黎沉寂无声。润润嗓子继续:“所以,蒋黎,对于当年的事情我也已经放下。我没有怪过你的无情,因为亲情的压力迫使你选择了它;我也没有怪过陶锦然的巴掌,因为爱情的压力让她找不到突破口;我更不怪那些传的沸沸扬扬的传闻,因为人微言轻,来自社会的压力让他们过早的成熟。在那个爱情刚刚发芽的年代里,任何人都值得被原谅。怪只怪在我没有早点遇见你,让它可以慢慢发酵。”说到这里,陆秋年微微侧过头看着茶馆外。
她勾起唇喝一口茶说:“我很庆幸我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此美妙。可锦然她不,今日一别,可能是阴阳相隔。你知道么,她来找过我了。我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竟然可以像仙子一样那么美丽。她竟然说嫉妒我,我不相信,她就举了很多很多例子。”接着,陆秋年将事先准备好了的录音笔放在桌上打开,先是传来一阵低哑的哭声,中间一大段他都没有听清楚,最后落入蒋黎耳边的是两重女声:“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他(你)。”
......
长达五分零七秒的录音结束,而陆秋年保证这是为蒋黎而流下的最后一滴泪。
“如果她还活着,你们要好好在一起。告诉陶锦然,替她的坚强我已做到,剩下的照顾可就是她的责任了哦~”
陆秋年略带鼻音的耳语久久弥留在耳际,不断在空旷的走廊,触碰、激荡。
————
走出韵香的茶馆,天空飘下丝丝细雨。陆秋年看着路边的一棵银杏,光秃的枝干没剩几片叶子,地上一片金黄。她裹紧身上的毛衣走到树下,用白皙的手指细细地拨弄着一片片叶子。
突然,一片金黄的没有一丝腐烂的银杏叶悄悄地飘落在她的头上,陆秋年伸手拿下,却看见叶子的正面潇洒横溢的大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还来不及思索,一只手已经夺去对着呆立着的陆秋年微微颔首:“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便蹲下身去同样翻开上面一层层叶子,另她惊讶的是没有腐烂的叶子居然都被埋在了下面。
“为什么好的叶子都在下面?”
过了一会儿,他目光投向雾蒙蒙的远处沉声道:“因为它们先落下来了。”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放在平时一定会遭到陆秋年的强烈鄙视,可是这一次没有,因为他凄凉的侧颜感染了她。
两人待在细雨里,一时都没有出声。
季闽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大衣。此刻蹲下高大的身躯下去捡树叶,倒是多了几分孩子的天性。
“那个......恩......医生.....”陆秋年不知道他叫什么,上次匆匆一瞥还没来得及当面感谢,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刚好碰到针痕,她一向是有恩报恩。突然想到要说的话:“那个医生,我的脑袋已经完全好了,所以我想当面谢谢你。你吃了晚饭没有?”
看天色已有些晚了,就怕他已经吃过晚饭了。久久没有等到回答,陆秋年颇有些着急。毕竟是不怎么熟悉的人,才见面一回就贸然请别人吃饭,是不是有些不太好“如果你忙的话......”
地上的人突然开口:“你的脑袋不是我缝的。”清冷的且带点薄凉的语气让陆秋年有些羞愧,反倒让别人误会自己太主动,被当成了搭讪吧!
“那......好吧,打扰......”“但脚踝崴了是我帮你扳好的。”说这一句话的人此刻站起来,手中握着两片纹路相似的叶子递给她一片。
她接过来仔细的看着,感觉得到一打光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眸看去————
陆秋年从没看到过有人可以笑得这么的如沐春风,假使是蒋黎,最多也给人一种温柔带着刚毅的感觉。细细的柳叶眉向两边弯去,额前软黑的碎发垂到浓密细长的睫毛上,如墨的眼睛里如星辰一样熠熠发光,一路略过冒着薄汗的鼻翼,最后来到两片嫣红的嘴唇上......相比穿白大褂时多了些红润的气色。
为什么男人的嘴唇可以这么红这么小巧!陆秋年在对比他的后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两片柔软的唇瓣。
“呵呵......”季闽的一个笑容在嘴角漾开,有多久,没有这么温暖了。
————
晚饭是和季闽在一家烤肉店吃的。这家店是云云那个吃货很久以前就推荐过的,一直等着年终奖金发下来请陆秋年去吃,手里还攒着多张从美团淘来的现金券。不过说来也巧,季闽刚好帮这家店店主的妻子治过病,那个店主立刻拿出计算器给他们打了个半折,还附送了一袋他家著名的甜甜圈。陆秋年捡了个大便宜不说,连饭钱也都是季闽付的。
明明说好是自己请客感谢人家,反倒易客为主,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说已经欠了他两次人情了。为此,将陆秋年放下车后,丢下一句:“不用,萍水相逢一场。”连名字、电话号码都没留下的季闽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陆秋年在原地眨眨眼,半天没有回过神。
有人会问,那你们长达一个小时的‘约会时间’到底在干嘛?很简单,期间陆秋年续了两次饮料,上了三次厕所;季闽接了N个电话,几乎吐字出来的都是围绕‘骨头’‘骨头’‘病人’‘病人’‘病人’无限循环,让她都怀疑这是不是他的专属记者发布会。不过最后一个电话让她感到他的语气中终于充满了点‘人情味’:先是低声嗯嗯了几声,最后柔声说了一句你也晚安。
两人几乎无话,自然不晓得对方的名字。
深夜,陆秋年从暖和的被子里爬出来坐到客厅里的落地窗前,俯瞰整个20楼以下的城市。
即使是深夜也一样的灯红酒绿: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马路上飞速前进的汽车......这就是钢筋水泥的城市吗?她仰起脖子————天空中一片乌黑,一颗星星也没有。
因为你的太亮,所以我黯淡无光。
她突然想念家乡有山、有水、有满片满片的星辰、还有她所追求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