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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誓 我不是爱他 ...

  •   月华如水,星河灿烂。
      南宫薰跟在华朝前任天女南宫昀身后,一步一步踏在观星台天梯上,点燃一盏又一盏信灯。
      “这是在向天君表明你新任天女的身份,今后一切天命,将由你来聆听。”霜华满头的南宫昀声音平静而悠远,眼神清透,全不似迟暮光景。
      “我明白了,姑祖母。”南宫薰身着白色滚银边的长袍,额饰寒蝉玉,一派清雅。
      观星台顶的风铃叮叮作响,风幡翻飞,已是最后一盏灯。
      “阿薰,把你的佩玉给我。”南宫昀伸出右手,看着南宫薰,眼底似有深意。
      南宫薰颔首,手探向腰际,却探到一片虚无。
      她急忙垂首,又找了一番,终是不见佩玉踪影。她只有抬起头,带着一丝惊惶望向南宫昀。
      南宫昀稍闭目思索,然后竟笑了,极浅极淡的一抹在嘴角:“机缘……罢了,也是天意。”
      又转过身,边走边说:“夜露深重,随我进来吧。”
      南宫薰双手合握,意态恭谨的跟了进去。

      天女长寿,据南宫族规,每任天女知天命时,通过占卜,在本族幼女中擢选一名为继任天女,受专项教育。十五岁时在华朝圣地观星台行笄礼暨就任天女之礼。此后,先任天女将任其教习六年,将毕生所学传授。
      翌日,南宫昀为南宫薰授早课时,华朝太子翊飒求见天女。
      华朝重神意,精通占卜的南宫一族在华朝地位崇高,连皇族都需礼让三分。而正因南宫族人神秘的神力,他们也成为权力争夺者最想拉拢亦最为忌惮的存在,因此,百年前的南宫族长即订下族规:作为南宫族神力最强者,天女会见外人时,不可现容貌,不可发声音,由言者代传其意。
      竖屏,设座,焚香,备茶,礼仪周到。
      “不知殿下来此所为何事?”言者据南宫薰之意说道。
      翊飒起身,歉声道:“小妹千宁顽愚,昨日观星台天女笄礼后,前来观礼的小妹偶然拾得天女佩玉,匆忙之中竟索性带回宫中,今日翊飒特前来归还。若有不便之处,还望天女谅解。”
      言罢双手奉上玉佩。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着南宫族徽及纂体的“薰”。言者接过玉佩,走至屏风后,恭敬地递给南宫薰,然后垂首等待下一步指示。南宫薰附在她耳边用族语小声说了一番话。言者听罢颔首示意,出去得体的微笑着对翊飒说:“殿下言重,公主不过幼孩心性,倒是由于薰的疏忽给太子带来不便,还请殿下谅解。总之,多谢太子还玉。”
      “天女客气。打扰天女早课已让翊飒过意不去,既玉佩已还,翊飒便不再叨扰,告辞了。”翊飒起身,对着屏风行了个平礼,转身离开了。
      “恭送太子殿下。”言者施礼送到。
      “这孩子是个知轻重的。”翊飒走后南宫昀走到南宫薰身旁缓缓说道。
      南宫薰闻言一愣,右手摩挲着那玉,轻轻道:“……是啊。”

      兵马纷沓,火光四起,哭喊声、怒吼声、刀剑相击声混杂一片,夜色血色融为一体。一人跪在地上,怀抱一死去的女子悲泣:“曲寒!曲寒!”然后那人轻轻放下怀中尸体,拾起一旁的剑,缓缓站起,随着他抬头的那刻,他的面容也逐渐清晰,满面血污,难掩光华:太子翊飒。
      南宫薰忽而惊醒,手往身后一探,一背虚汗。
      方才,是梦,还是预兆?
      南宫薰望向窗外浓郁的黑,秀眉渐渐蹙起。

      次日早膳时,侍者依例向南宫二人传递着外界消息:“……太子妃人选定了,为右相之女向曲寒。”
      南宫薰一怔,偏头问到:“向曲寒?”
      侍者拱手,垂首道:“答天女,是右相之女向曲寒。”
      “怎么了?”察觉南宫薰的反常,南宫昀看着她问到。
      南宫薰抬眼,望见南宫昀深潭般的眼,心下莫名一慌,竟隐了实情,掩饰道:“无妨,昨日太子来还玉,今日就传来他的喜讯,有些好奇罢了。”
      “这样。”南宫昀抿了口茶,眉目沉静,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南宫薰却无暇顾及姑祖母的神色。向曲寒,曲寒,是巧合,还是昨晚的确不是一场简单的梦呢?
      一天的课业结束,回到房后,南宫薰又记起这件事,左思右想,也不能理出个头绪,索性为翊飒卜上一卦,验验吉凶。
      可还未等她看出个所以然来,南宫昀的声音伴着叩门声就响起在门外:“薰儿。”南宫薰一惊,慌忙打乱桌上卦象,稳声道:“姑祖母,请进。”
      南宫昀走了进来,瞥了一眼南宫薰桌上占卜用的物件,笑着说:“薰儿这是为谁卜卦呢?”
      “没……随意玩玩罢了。”南宫薰低下头糯糯的说。
      南宫昀随即隐了笑意,在一旁坐下,良久,叹了口气:“薰儿,天女是不能有感情的。”
      南宫薰惊得看了南宫昀一眼,对方静静的看着她,眼中似有深意。南宫薰眼中渐渐浮上一片迷惘。感情么?这算是感情吗?不不不,不过是他还了块玉,不过是她做了场梦,哪里来的感情呢?她看着南宫昀,轻轻地摇了摇头。
      南宫昀见她摇头,欣慰而又带着一丝怅惘说:“这样最好。薰儿,这世上最难勘破的,是情。不能勘破,就会受其困扰,作为天女,一生都不要去触碰它。”
      南宫薰看着面前依然美丽端庄的老人,仿佛在那么一瞬间,窥见了她平静面容下那些不为人知又幽微难言的过往。她似懂非懂的、迟疑着又坚定的点了点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太子妃有喜了,前来观星台邀天女祈福。
      其实那日后,南宫薰仍是因那个梦隐隐担忧,还是偷偷的为太子夫妻卜了一卦,卦象并无异常,想来也是,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卜术,太子夫妻若真有梦中大劫,纵是底下负责为皇室婚姻卜筮的族人神力不如她,也不会算漏的,倒是自己多虑了。念及此,今日会见太子夫妻,南宫薰还有些不好意思:人家的恩爱隔着屏风都能感受到,自己竟然曾经还对他们的婚事有过担心。
      言者微笑着对太子夫妻说到:“薰先恭喜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等下请太子妃娘娘先随薰去台顶祈福,还请太子殿下在此用些点心等待。”
      曲寒闻言看了翊飒一眼,眼神里尽是依恋,翊飒朝她温柔的笑笑,温声道:“去吧。”曲寒甜甜一笑,点点头,起身随着侍者走了。南宫薰亦起身,向翊飒行了一礼,言者道:“殿下,薰暂先告辞。”
      翊飒颔首:“天女慢走。”

      观星台顶,仪式将结束时,轻纱掩面的南宫薰请曲寒坐至小案前,以完成最后一步。
      “请太子妃娘娘净手。”言者恭敬的说道。
      曲寒看了南宫薰一眼,对方朝她微微颔首,她也微微一笑,伸出一双嫩如春笋的双手,就着金盆中的清水细细的洗起手来。
      待曲寒洗完手后,言者递上一块手巾,待她接过后又说:“请太子妃从盘中木牌中选择一块。”
      曲寒犹豫了一会儿,继而选了一块很合眼的,南宫薰伸手来接,她就微笑着递给了她。
      南宫薰拿起笔,蘸了墨,在牌上用小篆写上太子夫妇二人的姓名,再从一旁取出如意结,将那木牌系在上面,然后起身,将它挂在神树的枝上。所谓神树,是一棵近千年的大树,枝繁叶茂,观星台即以他为中心而建,凡前来祈福之人,祈福的木牌都挂其上。观星台落成百余年,他的枝上也挂了百余张木牌了。
      曲寒有些好奇,站起来,端详那属于她和翊飒以及他们的孩子的木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然后似乎意识到还有南宫薰等人在场,有些害羞的对南宫薰说:“失态了,让天女见笑了……天女的字写得真好看。”
      南宫薰见她娇憨可爱,没有一丝太子妃的架子,很是欢喜,微微一笑,对着言者耳语了几句,继而对曲寒行了一个平礼,言者一边在一旁行礼一边微笑着说:“祝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平安喜乐,娘娘腹中的小殿下将来顺利生产,平安长大。”
      曲寒亦回了一礼,道:“谢天女吉言。”

      南宫薰和曲寒回到大堂时,翊飒已早早地站起迎接了。曲寒见了很是欣喜,一时不留神,脚下踏空,几乎跌了一跤,幸好一旁的南宫薰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而那头的翊飒已急急跑来,从南宫薰手中接过他的小妻子,上下检看,满脸心疼。
      明明是这样惊险的一刻,南宫薰看着他俩,竟也生出一种幸福感来,还有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歆羡。
      那头翊飒见曲寒无事,这才转身郑重向南宫薰谢道:“多谢天女相助。”
      南宫薰明知道他看不见,还是笑着摆了摆手。
      翊飒就笑了,南宫薰心想,笑如春风拂面,大抵是说这样。
      尔后太子夫妇又说了诸多感谢之语,然后携手走了,南宫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她怔然,抚着心口,眼中迷茫:
      这原本恬静的心,现在有了想要的东西么?

      教习的六年很快就过去了,最后一晚,南宫薰在观星台设宴,为南宫昀送别。
      南宫薰真的很舍不得姑祖母,对她而言,南宫昀既是师长亦是伙伴,而今她要回族中养老,这偌大的观星台就只剩下她一人了,以后千余个日夜,她都要独自面对了。可六年的时光,已将她变得喜怒不形于色,越来越像一个高高在上、清冷静默的天女了。
      她克制着情绪和南宫昀话别,南宫昀看着既是欣慰又是感伤,这是她一手培养的孩子,如今变成了这个模样,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宴席接近尾声时,南宫薰忽然一阵不适。她如今神力越来越强了,感应也愈加灵敏,她隐隐有些不安,忙奔上观星台顶,抬头观测星相,只一眼就愣住了。
      南宫昀跟着她来到台顶,关切地问到:“怎么了?”
      南宫薰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慌与担忧。她说:
      “东宫有难。”
      这时,侍者来报:“宫中传来消息,今天小皇孙殿下游湖时不慎落水,薨了。”这世上只有一个小皇孙,就是翊飒和曲寒的孩子,那个她祝愿“平安长大”的孩子。内疚和难过瞬间涌上南宫薰心头,她一时脱力,跪坐在地上。
      南宫昀见状忙遣退众人,走到她身旁,轻轻地揽住这孩子,柔声的安慰道:“薰儿,没事的,天象忽异,即便是我南宫一族也是很难预料的。”
      “不,姑祖母。”南宫薰眸中一片惊惶与茫然,“我六年前做了一个梦,梦中昭示东宫将有大劫,可是后来我为太子占卜时卦象又无异常,我就把那个梦单单当作个梦忘了,结果……结果,今天的星相,却显示,那个梦,是真的。那个孩子……我曾祝他平安长大,今天……今天竟然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南宫昀一阵心疼:“孩子,天女毕竟不是神,哪能万无一失?不要担心,殿下命格极贵,不会轻易应劫的。”
      “不,不,我已经没能守护好他们的孩子,我不能,不能再让他们遭遇其他意外。”南宫薰这样说着,忽然直起了身子。
      “你要做什么?”南宫昀空前严肃地说道,“薰儿,擅自改写天命是会遭天谴的!”
      “姑祖母,你不懂,我要救他们,我一定要救他们。”南宫薰边说着边站了起来,朝下飞奔而去。
      “薰儿!”南宫昀本意阻拦,却终是停下了脚步。一些陈年旧事浮上心头,又她一阵心痛。她想,有些事,这个孩子比她更勇敢,或许也会有更好的结果。

      南宫薰托亲信连夜送信密告星相与新的卜卦结果,提醒翊飒多加防范。三月后,九皇子果然发动政变,愈先杀东宫,再行逼宫,以登九五之位。所幸翊飒听信南宫薰所言,提早部署,反将一军。
      而这厢,由于违背族规参与权力争斗,南宫薰被剔出族籍,软禁于族内。同时,因为擅改天命,她一夜白首,皱纹遍生,昨日花容今日凋谢。
      南宫昀来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当她摸索着给南宫昀找座时,南宫昀终于忍不住,抱着这固执的孩子哭了起来。而南宫薰却十分平和的任她抱着,还一下一下的拍着南宫昀的背低声安慰着。终了,南宫昀擦干眼泪,问:“薰儿,你这样值得吗?”
      “姑祖母明白这样值不值得。”南宫薰面容平静,“说来抱歉,薰儿曾推算调查过姑祖母的从前,姑祖母年轻的时候,也曾遇见过一个值得为之付出的人吧。”
      南宫昀有些惊讶,却终是叹了口气:“可是那孩子不爱你,族长安排你的胞妹景借你之名继任天女,他可能都分不出你们两个的差别。”
      “姑祖母,如果我爱他,我是爱着他本人,还是爱上了爱着曲寒的他呢?我分不清。所以,我不是爱他,是爱上了爱情本身。我这一生,还没来得及也没可能好好的遇上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所幸,我还能遇上一段爱情,爱上那段爱情,虽然只窥见它一面,却足够值得我这样做了。”南宫薰双眸空洞面上却似乎更有光彩,“大家都没有什么遗憾的地方,这样就很好。只是可怜了阿景,观星台何尝不是座牢笼呢?”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南宫昀。她曾在为那个胎儿祈福的那天晚上,在观星台顶,点燃了九十九盏信灯,对着天上千万颗星星,向诸神发过誓:她,南宫薰,此生一定要守护,守护她最初也是唯一爱上的那份爱情。
      南宫昀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比自己更甚苍老的孩子,久久的看着,终于笑了,而南宫薰似有感应,也浅浅的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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