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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生与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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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殿下将抚子紧握在手中,缓缓阖上碧眸。大殿里,激荡的妖力以主座上的人影为中心,四射而去。
过了片刻,老殿下收起妖力,睁开双眸,将抚子还给了杀生丸,说道:“你所寻之人的灵魂……并不在人世。”
“怎么会这样?”缩在粉烟怀中的小狐说话了,“老爷子,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一袭紫衣的男子看着下首处的白衣人影,一双碧眸带了难以觉察的悲悯,“可能是灵魂湮灭了。”
——湮灭……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不啻于一记重锤,狠狠击在白色犬妖的心上。鎏金色眸子那平静的表面似乎有了碎裂的迹象,里面蕴藏的狂风骤雨仿佛要从那裂缝中迸射。
“也可能是还未转世。”粉烟突然插话,“敢问神月小姐生前做过恶事吗?做过恶事的人会因为生前的恶行在冥道滞留长短不一的时间。”
立在下首处的白衣人影没有回答,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仿若能令人窒息。
——那曾浴血的人影仿若还在眼前……
“哪有一生不做恶事的人呢?”老殿下的话传入粉烟耳畔。
“说的也是。”粉烟闻言,黑曜石似的眸子却是半敛,“我还是召唤滞留冥道的先祖问一问吧。”
“唉?”衡宇有些意外,“滞留冥道?”
“对啊,冥道里其实滞留了很多我这一族的先祖。”粉烟顿了顿,唇角勾起了苦涩的笑容,“在冥界之主的眼里,万物平等。阴阳师……可是造了很多杀孽呢。”
说着,粉烟放下衡宇,缓步从老殿下身后走出,双手不断变幻印式,艰深奥涩的咒语回荡在大殿里。蓝色的灵光以一身雪白狩衣的少女为中心,涟漪一般缓缓荡开。
神月看着映在竹帘上的身影,手习惯性地伸向腰间又猛然收回。
沉默了半晌,神月还是缓缓开口:“为什么……想把我留在冥界?”
“那你是想返回现世吗?”竹帘上的影子没有任何动作,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大殿里的幽蓝烛火却是在此时齐齐摇曳了一下。
“我……”看了看夕月警告的神色,神月顿了顿,避重就轻地问道,“为什么我不能往生?”
“因为你身为‘神月’的一生已经走到了尽头,可灵魂还和现世之物有所牵扯。”伊耶那美解释道,声音里带了浓浓的警告,“因此你不能返回现世,也不能往生,只能留在黄泉之国。”
“咦——”
伊耶那美正说话间,夕月突然低低一声惊呼。
“怎么了?夕月?”
“抱歉,伊耶那美大人。”夕月连忙低头行礼,“刚才似乎有个同族的后代在寻求先祖的帮助。”
“既然是后代的话,去看看吧。”伊耶那美说道,声音并无不悦,“正好我也得把规矩好好和这位新客人说一说。”
“告退了。”夕月说着,轻轻一挥袖,白影便消失在了大殿内。
粉烟渐渐行到了主殿的正中央,原本一圈圈荡出去的蓝色灵光在某一刻突然停滞,尔后在粉烟前方不远处尽数汇拢成蓝色光晕。
缓缓地,蓝色光晕渐渐延展,凝成了一个女子的形态。
“你……”衡宇一见那蓝色灵光汇成的人影,当即跃到了浴衣之上,一个瞬间,便回复了金发碧眸的人形。
“夕月。”白衣人影此时也是看着那蓝色人影,缓缓开口。
而那蓝色的人影飞速地扫视了一圈主殿,却是对着老殿下的方向轻轻躬了躬身,“好久不见了。老殿下。”
“确实好几百年都没见过了。”老殿下的眸子带着些许叹息,“连你也死去了。”
“我从几百年前就该死去了,黄泉才是我的归宿。”浑身流转着蓝色灵光的女子勾起了唇角,偏转了视线,看向粉烟,“那么,寻求帮助的就是你吗?夕月一族的后人。”
粉烟躬了躬身,“是的。还请……”
“真是不可思议。”夕月打断了她的话,盯着粉烟,眸光不断变幻,“阴阳师的后裔在妖怪的宫殿里寻求先祖的庇佑,最后找上了我……”
粉烟没有说话,黑曜石似的的眸子一直盯着大理石的地面。
“不过这些不算什么,比起我曾经做过的事情。”夕月说着,眸光渐渐凌厉,“可是穿着狩衣的你,尽管看着和普通人类没什么不同,但却是个半妖!”
“半妖……”粉烟抬起头,对上了那流转着蓝色灵光的身影,“又如何?”
“还不明白吗?既然是半妖,为何用阴阳术装成人类的样子!”夕月的语速渐渐变快,“我所愤怒的,不是因为你是半妖。而是因为——夕月一族的后人,竟然连面对自己真实面目的勇气都没有!”
说着,夕月伸出五指,正对着粉烟的面部,大喝道:“解!”
话音一落,粉烟如墨的黑发上竟凭空钻出两只毛茸茸的小巧尖耳。
“不!”粉烟伸出双手,按在双耳上,可那双渐渐变得碧绿的眸子还是向众人揭示着半妖的身份。
“我不是……”粉烟死死捂住头上的双耳,浑身瑟缩,不断嚅嗫着,“我是……我是……”
衡宇看着夕月凌厉的眸光,仿佛在神断山受训的日子又回到眼前,那直接的语调和落到身上的竹条一样,狠辣而不留情面。
——可是……
他看着瑟缩着的粉烟,一个瞬身便到了她的面前,黑袖一挥,无声无息的幻术便施展在了粉烟身上。
众人眼中那半妖少女又变回了墨发黑眸的阴阳师,而粉烟本人也摸不到头上的双耳,渐渐放下了双手。
“粉烟是人类!”衡宇一把将她拉倒身后,碧眸正对着流转蓝色灵光的身影,“当年是我自作主张给她输了我妖血,将她转化为半妖!你这么做……”
——“对一个身为人类阴阳师,并深深引以为傲的人,不是太残忍了吗?”
“你既然知道残忍,为何还要如此?”夕月反问,言辞尖利,“让她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就是保护了吗?”
夕月的问话让大殿陷入了沉默,北国的寒冷仿若连时光也冻结在这一刹那。
“夕月一族的先祖……”粉烟缓缓退后,行了个跪拜的大礼,“我自从变成半妖的那一刻起,便不再冠有‘夕月’这一姓氏,但即使如此……还是希望您能帮助我。”
“说吧……”夕月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