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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又遇故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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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天空一碧如洗,偶尔划过一两只飞鸟,从指尖触及的温暖仿若能沉进心头。
这本应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好日子,但一声声哀嚎却打破了春日的宁静。
那是一座城池,火光通红,直冲天际。
“开门——”
紧闭的城门被反复敲打。哪怕铁门被烧得通红,哪怕敲击铁门的手已发出焦糊的味道,也没人敢停下,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
可这也是徒然的,铁门纹丝不动,后面的人死命压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被挤在滚烫的铁门上,皮肉已被烧焦。
他们不顾一切,不敢停止,因为身后就是……修罗!
只见身后缓步走来两位女子。
一位身穿妍丽的红白和服,手持乌骨扇,举手投足,极尽风情。另一位,却是鲜亮的紫色和服,上面细碎地绣着合欢花,满头青丝,一如水泻。
火光通红妍丽,给她们的裙裾映上了血红色的光。
“只有这些漏网之鱼了。”神月面无表情地说道,没有怜悯,不是愧疚,仅仅在叙述事实。
神乐看着她,微眯了双眸。
不知为何,最近总觉得神月喜怒无常啊……
不对,看她这副样子,根本是没什么感受吧。
神月抬手,只见火光席卷了所有想要逃出城门的人。
每个人就地打滚,到处拍打火焰。但没有用,火焰越烧越旺,一声声哀嚎回荡在城池上空。
最后,只余些许的余烬和烧得焦黑的尸体。
神乐撇撇嘴,看到此情此景,她都有些不忍,可神月还是面无表情,果然是没什么感触吧。
奈落要豢养妖怪,需要城池,所以里面的人类就要全部杀光。
奈落派了她和神月一起做这件事。所以,神月就一把火烧死了所有人……
现在她觉得——她用风刃杀人实在是太仁慈了。
此刻,火光已熄,城中也没了半个活人,只有烧得焦黑的城墙见证了惨剧。
艳阳依旧高照,把她们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呐,神乐,你冷吗?”神月盯着天空,平静地问道。
“冷?”神乐疑惑,“你开什么玩笑!太阳这么好,你又放了一把火,热都来不及,怎么会冷呢?”
“说的是呢。”神月垂下眼睑,“可我为什么这么……冷?”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觉得神月那么……迷茫呢?
一定是错觉!神月这种人甚至根本不懂什么是“迷茫”吧!
于是神乐说道;“我们可是妖!怎么可能像人类一样对冷热那么敏感!”
“有道理。”神月点点头,然后,抬腿就要离开。
“喂,你去哪里?”神乐在身后焦急地问道。
神月想了想,老实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该去哪里。
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请不要跟着我。”神月补充道。
于是,神月出了城门就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走到哪算哪。
这里,好熟悉……
神月环顾四周,努力回忆着。
对,这里是抚子的村落附近,也是她与杀生丸第一次见面的樱林。
几日不见,红缨不再,落花已残,只余下黑黢黢的枝干徒然地拥抱天空。
这时,耳边却传来幽幽的笛声。
笛声延绵不绝,恰如淙淙流水;好似鸢飞戾天;可比娇花怒放;像是春日刚刚探头的一抹嫩绿;像是黎明喷薄而出的那轮朝阳;绕梁三日,余韵悠长。
顺着笛声寻去,却见到了一身巫女服的抚子。
只见抚子横着一管长笛,朱唇轻覆而上,乐音便倾泻而出。
抚子气弱,吹奏笛子更是让她的脸色惨白如纸。
因此,神月怎么也不明白为何抚子能吹出这么有生命力的乐章。
没有怨怼,没有愤恨,曲子里满满的平和与希望。
多年以后,神月仍然能清楚地记得,破败的樱林里那个吹笛而立的少女。
或许……
或许,自己人生真正的转折,便是从这乐音开始的。
间或有风吹过破败的樱林,发出飒飒声响。而抚子依旧上白下红的巫女服,大袖不住飘飞,额间碎发也随之舞动。
透过飘摇碎发可隐约看见半垂了眼睑的眸子,明明是平和的表情,一双乌眸深处却存了谁也打不破的温润笑意。
半晌后,笛音减弱,混合着呜咽的风声远去。
而完成了吹奏的抚子却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弯腰弓背,身躯颤抖。
神月看了看抚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便打算离开。
“喂……就打算这么……走人吗?”
面对抚子断断续续的问话,神月老实回答道:“你连弓都没带,显然只是来吹笛子的。而我是来听笛子的。笛子吹完了,我就该走了。”
——“真是诚实又无情啊。”
抚子渐渐缓过来了,背靠着落尽了花的樱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眉眼却弯弯,暖意从中溢出。
——“呐,陪我说说话,怎么样?平时都没人陪我说话的。”
神月本想拒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眼睛却扫到抚子的嘴角。那里,一抹殷红艳若落樱,刺目得有些过分。
于是,她思考半晌,问道:“抚子你怨恨过什么吗?”
“怨恨啊……”抚子闭上了眼,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有过的。”
——“我明明不喜欢喝药,父母却没给我一副健康的身躯,所以我怨恨父母;我明明不喜欢杀生,上天却偏偏给了我强大的灵力,所以我怨恨上天;我明明一个人住在神社里,村子里的人把我当做神明供起来,却没人陪我说说话,所以我也怨恨他们。”
神月盯着抚子,即使说着“怨恨”,她的身上却没有杀意。
说着,抚子缓缓睁开了眼,清澈的墨瞳里映着神月的身影,背景是黑黢黢的枝干和如洗的蓝天。
——“可是啊,后来我发现我最怨恨的是……自己。”
“自己?”
人还会怨恨自己吗?
——“怨恨自己身躯破败,徒然地成了父母的负担;怨恨自己不够坚定,没办法履行巫女是职责;怨恨自己不够勇敢,没办法面对寂寞。”
“是这样吗?”
“嗯。”抚子点头,嘴角高高扬起,让人恍惚中以为是灼灼的阳光,“既然怨恨的是自己的话,那么我就努力地喝药,努力地变得坚定,努力地变成勇敢的人,努力地活下去!”
怨恨自己吗?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抚子也怨恨,可为什么她的身上没有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阴毒杀意,却有和戈薇相似的脉脉暖意呢?
眼前,闪过戈薇的、犬夜叉的、珊瑚的、弥勒的、七宝的笑容。那些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笑容
于是她问道:“为什么要……笑?怨恨究竟是什么?还有你所说的寂寞是什么?”
“好吧,我一个个回答。”抚子有些无奈,眉眼依旧弯弯。
——“笑的话……开心时会笑;伪装时也会笑;温暖时会笑;悲伤时有的人也会笑;想帮助人的人会笑;想害人的人也会笑。这个问题太复杂了。你不要整天面无表情,多笑笑,也许你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神月沉默,却用眼神示意抚子接着回答。
——“怨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爱的对立面。”
“爱?”
抚子闻言叹口气,走到神月跟前,轻轻拉起神月的右手放在她的左胸膛上,“这是心脏的位置。爱就在心里。”
一直到抚子手心的暖意离去,神月仍保持着抚心的动作,神情无悲无喜。
“可是……”
——可是,她是没有心的啊……
神月的低语刚刚出口就被风声席卷,没能落入抚子的耳中。
所以,抚子接着说道:“至于寂寞……怎么说呢?就是没人说话,没人陪伴……”
说到一半,抚子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胸膛,接着说道:“大概胸膛里空空的感觉就是寂寞吧。”
胸膛里空空的感觉?
她的胸膛里就是空的啊……
所以……她……也是寂寞的……吗?
想着,手却不受控制地滑下胸口,到了抚子的唇边。
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拭去抚子唇边的血迹。
——“这个东西太刺眼了。”
她听见自己这么对抚子说,语气依旧平板,可眼睛快被抚子的笑容灼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