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云还会在吗？》煜濛

2、第 1 章

　　客栈的女人叮嘱江口老人说：请不要恶作剧，也不要把手指伸进昏睡的姑娘嘴里。
　　—— 川端康成《睡美人》
　　（一）
　　脑子里的声音，从诺大的机械发动声，变成了类似蛄蝼的草虫在那里叫唤。
　　煜濛沉沉地坐在床沿，摇摇晃晃，相信自己终于可以睡了。
　　海滩上的拾荒者被无视，流浪的演艺人被一个个举报电话逼的不得不用哑掉的木箱子在那里弹唱，圈子围得越来越小。
　　在十字街的一个叫马苏里的快餐店里，那个帅气的马里安，和煜濛一样患有神经衰弱的马里安，也才在躺椅上侧着睡着了。事实上，他从不为自己的病产生过什么困扰，他习惯了每天睡觉时有各种声音做伴，白天疲累时，来陪伴的声音还更多些。只有他只需要有一个声响就能从睡梦中醒来，也因为这项优势，他获得了店主的青睐，替代了原本需要三个人轮班的工作，得到了原本三人工资的三分之二，他甚至有点爱上了自己的这项特长。只有在他正在梦里与白天暧昧的女顾客继续亲热的时候突然醒来，他才觉得这“特长”有一点不解风情。但他总是能骄傲的说向老板夸耀，自己不曾错过任何一个来自“夜间活动生物”的订餐电话。而今夜，门上的铃铛一直没被推响，十几年前流行的塞班手机也在角落里沉默着，只有墙上的捕蚊灯里，还时而发出可怜的飞虫被炸裂的声响。快餐店里充满着沉闷、昏睡、疲累的空气，搭配着煜濛此刻的心境。

　　就在这前不久，煜濛站在那个柜台前。一个连全身围裙也掩饰不住的健硕身材，就站在他对面。隔着一个碍眼的台子，煜濛害羞地悄悄给他取名为快餐店里的马里安。她抬了抬度数仅仅够用的眼镜，朝着头上45度的菜单看了很久很久。马里安笑了，他的脸上带着无奈：好吧，给你拿菜单。马里安转身过去，煜濛看着他的手臂，用眼光在每一块肌肉的线条上划过。连他自己也觉得做得有些过火了，抿着下唇，眼珠忙碌地在菜单上来回走。之后，偷偷地看了一眼他的脸庞，一张和肌肉完美搭配的成熟男人的脸，浓密的眉毛，分明的棱角，把脸分成一个个平面。煜濛闻到了男人身上特有的强烈荷尔蒙的味道和寂寞男人的气味，食物的味道。他甚至透过围裙，想象眼前这个店员胸肌的形状。
　　心里藏着越多的事，表面又越是平静。也许是写作者的共性，喜欢用眼睛看世界，用文字记录，却难以用言语表达。煜濛有条不紊地，问了那些不辣的菜色，点了一个意面套餐，把可乐换成了果汁，鸡块换成了更便宜的油炸香蕉。她总是按照本能作出各种选择。对煜濛而言，本能就是基于过去的选择变成的习惯。你要是问她为什么这么做，煜濛会诚实的回答你，“很久以前有人说喝太多可乐会对男人的性功能造成不良的影响，虽然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也听过有人喝碳酸饮料导致缺钙的。至于鸡块，是小时候因为很多原因从来没吃过，长大吃过几次，也不爱吃它”。而对于马里安而言，眼前这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帮她计算差价：是套餐价便宜，还是单点打折合算。好像变得理所当然。
　　隔着几条街，那家海滨家庭旅馆的白木框门窗里还透着微光，这里从来没有要等待房客都回来才熄灯的规矩。她怎么也想不到，店家正等着时间，若煜濛没在规定的时间到客栈就报警的，因为她的样子难以令人放心。煜濛坐在窗边和风扇底下，想起旅舍墙上的风铃，是用一个个大海螺串着棉线做的，她认出海螺里还养着绿萝，虹玉，黑王子……上面的房间是大床房，装饰着蓝色的墙纸，粉红色的窗帘，即适合她，又令她为难的少女系。“也许，今晚我能邀请马里安一起去那里，就是明说大床房是双人床房又怎样”。为了不因为马里安而再有什么更过分的不良反应，而开始回忆，还特地坐在背对前台的位置，这一切一切全都白费了。那一种莫名的失落感，竟然可以用一条条虚化的黑线画在煜濛的身后。
　　那些消极的电流，又让她的头皮阵阵发麻。
　　煜濛猛地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好让自己想起来，自己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是为了忘记失恋的痛苦和人世的悲哀。阅读和旅游一样，都是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
　　于是，她立刻根据餐桌上的指示，输入了一串数字，连上了店里的wifi开始在每一个群组里搜索着可以互动的话题。一时间，她点开一个个被自己屏蔽了不知多久的小学群，中学群，看着曾经的同学的现在，她开始比对自己的现状，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好可怕，只有她一个人停滞不前了，除了外观，什么也没变化。果然，就像宗教学中所述的一样，人不能与他人比较。“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她曾经将善良，将纯爱，将保持着一个玻璃心，作为自己的信仰，并坚持至今。直到被所谓的爱情伤害，死亡麻痹了她的思维。
　　“美女，你的餐好了”
　　“噢。”
　　带着一点惊吓，像在家里，回应妈妈时说的，“饭好了，快来吃饭”，“好，就来”。
　　转身到柜台取了自己的餐篮，多余的动作和微笑，让她更加像一个孩子。这一次，她坐到了一个双人桌的位置，面对着马里安。将食物上的锡箔纸沿着边卷开，用一次性餐具将面条卷起放入微张的嘴里，露出她从未觉得羞耻的兔牙。她觉得只有在故装优雅成习惯的时候，自己的脑海是一片空白。“人的大脑永远不可能一片空白”，她自认为空白的大脑里浮现出的是弗兰斯基老师的话语。而她的潜意识里，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被她的优雅吸引，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