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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暗流涌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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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路27号,阁楼。
阳光透过天窗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五台缝纫机整齐排列,黑色的机身泛着冷光。两张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粗布,上面放着打字机、算盘、账簿。墙边立着几个木头人偶,是练习包扎用的。
上午九点,第一批学员陆续到了。
一共二十三人,年龄从十六岁到四十岁不等。有锦华女中的厨娘、清洁工,有附近店铺的帮佣,还有两个是逃难来的寡妇,听说这里免费教手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
她们大多穿着粗布衣裳,手脚粗糙,脸上带着拘谨和好奇。站在这个明亮整洁的阁楼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大家随便坐。”我拍拍手,努力让声音显得亲切,“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教室。我是颜蓁蓁,这位是王小琨小姐,这位是司徒雁九小姐。未来三个月,我们会教大家一些谋生的本事。”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怯生生举手:“颜小姐,我们……真的不用交钱?”
“不用。”我肯定地说,“所有材料、工具都是免费的。学成之后,还会帮你们介绍工作。”
妇人的眼睛亮了,连连鞠躬:“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不必谢。”雁九爽朗地笑道,“要谢,就谢你们自己——有勇气来学新东西,就是最了不起的。”
第一堂课是缝纫基础。王小琨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白布和一包针线。她没有立刻讲课,而是先问:“在座的各位,有谁自己缝补过衣裳?”
几乎所有的手都举了起来。
“好。”王小琨笑了,“那你们已经会了一半。今天,我们不做复杂的,就从最简单的缝扣子开始。”
她示范了一遍穿针、打结、缝扣子的手法,动作娴熟优雅。学员们围上去,仔细看着。
我退到窗边,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那些专注的脸上,她们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
“小姐。”喜儿悄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有个事……我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了?”
“你看这个。”喜儿指着名册上的一个名字,“阿阮,十八岁,住址写的是‘西城巷’,可我问了其他人,西城巷那边最近在修路,早就没人住了。”
我的目光落在“阿阮”两个字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
“她今天来了吗?”
“来了,就在那边。”喜儿悄悄指了指角落。
我顺着看去,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少女,正低头摆弄手里的针线。她个子娇小,头发用布巾包着,只露出半张侧脸。皮肤很白,手指纤细,不像做粗活的人。
更奇怪的是,她偶尔抬头时,眼神飘忽,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或者……怕什么人。
“盯着她点。”我低声吩咐,“但别打草惊蛇。”
喜儿点点头,退了下去。
一堂课结束,学员们陆续离开。那个叫阿阮的少女走得最快,几乎是跑着下楼的。
“蓁蓁。”王小琨收拾着东西,忽然说,“明天,我不能来了。”
我转头看她:“有事?”
“雁南先生约我去看布料样品。”她顿了顿,“他说,想让我设计一个系列的成衣,就用我们学员做的。”
这是好事,但我总觉得王小琨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安。
“小琨,”我走到她身边,“你和司徒雁南……”
“只是合作关系。”王小琨打断我,抬起头,眼神平静,“他出钱,我出力,各取所需。蓁蓁,你别多想。”
可她越是平静,我越觉得不对。
还想再问,楼下忽然传来吵嚷声。我和王小琨对视一眼,快步下楼。
一楼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他正抓着阿阮的手腕,嘴里骂骂咧咧:“臭丫头,敢跑?老子花钱买的你,你就是老子的人!跟我回去!”
阿阮脸色惨白,拼命挣扎:“我不回去!你放开我!”
“怎么回事?”我上前一步,挡在阿阮身前。
男人上下打量我,嗤笑:“哟,哪来的大小姐?我管教自家丫鬟,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们职业促进会的学员。”我冷冷道,“在我这里,就是我的学生。你凭什么抓她?”
“凭什么?”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看清楚了!卖身契!白纸黑字,她爹亲手按的手印!十块大洋,这丫头归我了!”
我接过那张纸。确实是卖身契,日期是半个月前,卖女为婢,价钱十元。落款处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
阿阮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发抖:“我爹……我爹是赌输了钱,被逼的……我不去,他说要送我去窑子……”
“听见没?”男人得意道,“赶紧让开,别耽误老子的事!”
我捏着那张卖身契,纸张粗糙,墨迹廉价。这种契约,在民国乱世太多了,多到无人过问。
可我不能不管。
“多少钱?”我问。
男人一愣:“什么?”
“赎她,多少钱?”
男人眼珠一转,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大洋!”
“你抢钱啊!”雁九怒道,“买来十块,赎要五十?”
“买卖自由,你情我愿。”男人咧嘴笑,“要不,你们去警察厅告我?看看是你们这些小姐面子大,还是我这白纸黑字的契约硬?”
他在讹诈。可偏偏,民国法律承认这种卖身契。
我沉默片刻,从随身的手袋里掏出一张银票——那是司徒雁南预支经费的一部分。
“这是三十大洋。”我将银票递过去,“放了她。”
男人眼睛一亮,伸手要接。
“等等。”我收回手,“卖身契给我,再写一份解约书,签字画押。”
“行行行!”男人迫不及待地掏出印泥。
手续办完,男人拿着银票,带着跟班扬长而去。阿阮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我蹲下身,将那张卖身契和解约书递给她:“烧了吧。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阿阮抬起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然后猛地跪下,重重磕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不必做牛做马。”我扶她起来,“好好学手艺,以后靠自己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