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色》也欺

5、第 5 章 此后的五

　　此后的五年里，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看九色，但我知道，戚野一次也没有来过。
　　每次去看九色时他都不一样，时而故作坚强，时而面如蜡黄。
　　每一个九色，都让我无比心疼。
　　我等了五年。从一开始心底的空荡到后来的充实，足足五年。
　　五年，不长也不短，却足够摧毁一个人。
　　七月的某一天，太阳正烈，这是我五年以来最满足开心的一天，九色出狱了。
　　我站在监狱门口等着他，他走出来，看着晃眼的阳光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迟缓却让我没来由的心疼。我走上前去扶着他，他那样看着我，温暖的笑着。这样的九色已经磨光了身上所有的戾气乖张，我不敢想象他所承受的痛苦以致于令他在接触到阳光后居然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九色依旧穿着入狱时的衣服，原本合身的衣服在他身上却像大了一码，那样精致漂亮的九色快要消失了，这样的认知让我无比难过。
　　九色在上车前，下意识的向四周看了看，目光涣散。别人或许不懂，我却知道，九色在等一个人。
　　一直在等。
　　遗憾的是他终究没有出现。
　　我带九色回了家中，他发现一切和五年前一样没有改变，所有的细节都按照他的习惯保留下来，他的神情看起来很满足，而后偷偷的长呼了一口气。事实上，这也是我唯一的慰籍。
　　九色睡着了，背对着我，他的手抱在胸前，膝盖蜷曲着，这样的姿势是十足缺乏安全感的人才有的。我静静看着他，替他掖了掖被角而后走出房间。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头却一直沉默。
　　良久，我还是把电话挂了。
　　我知道是谁打来的，尽管我知道九色想见他，但我却不希望九色的生活再次被打扰，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这五年的牢狱之灾已经快要将他折磨的不成人形。
　　正当我打算去睡觉时，房门却被打开了，戚野是有这个房子的钥匙的。
　　我还记得那时我们三人说，这是我们共同的小天地，钥匙呢，自然是要人手一把的。
　　那时......
　　时过境迁。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戚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多久呢？五年。
　　我们都刻意避开对方，我怕我一见到他就会想起九色为他承受着一切的痛苦，或许，他也是吧。
　　他看着我，似乎有些尴尬，愣愣地站着。
　　我却转过身去，我不想同他讲话，即使九色原谅了他，我也没有办法原谅，尽管我深知在这之间我没有立场和资格。
　　但我想代替九色去恨。
　　恨一个人，也是很辛苦的。
　　九色，不能再那么辛苦下去了。
　　“森暖......”他说。
　　我没有理会他，转身离开。
　　他懦懦地进屋，悄悄地打开九色的房门，九色睡熟了，或许是他太久没有想这样睡过一次安稳觉了。
　　戚野就那样看着九色，像无数次从九色眼里透出的伤悲一样。
　　戚野就那样站在床前看了许久，我不知道他心里此刻在经历着怎样一种悲欢。
　　他关上门，靠在墙上，双手微微颤抖，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前方，没有一丝光彩。潜意识里我并不想见到这样的戚野，于是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良久以后，我清晰地听见了来自戚野的低沉的压抑的哭声，空荡荡的回响在整座房子里。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戚野哭，第一次为九色而哭。
　　我忽然就觉得九色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九色，你看见了吧，这个男人，这个鲜衣怒马的男人正在为你哭呢……
　　我不知道戚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我去九色房间想要看看他，却发现枕头上一片鲜明的濡湿。
　　九色，九色，九色......
　　那样真实的九色终于带着满身的伤痕归来了。
　　我觉得这样的气氛太压抑了，也太陌生了。在九色空缺的五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了，他的回归是在意料之中，却又令我如此的措手不及。
　　我收好心思，下定决心要用剩下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去弥补九色，代替戚野。
　　九月。
　　C城的九月总是极美的，枫树开满了整座城市。九色的身体也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变得好起来，他的脸恢复了一些从前的红润，变得精致起来。这样的九色和以前一样，却又不一样了，他身上带着沉稳的气息，像是经历过十丈软红的苍凉老人。
　　他老了，我这样觉得。
　　我以为我再努力一些，九色是可以变回从前的样子的。
　　我以为.......
　　我忽视了那五年的牢狱之灾对九色的消耗。
　　九色得了胃癌，晚期。
　　我知道这个消息时几乎就要崩溃了，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要让九色来承担，你们折磨得他还不够惨吗？
　　九色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好不容易能够这样守着他，一辈子。
　　令我更加崩溃的是九色的态度，他那样淡然的面对着这一切。
　　他正在走向死亡，他是知道的。
　　九色已经没有了生存的欲望，他一天天的变得衰弱，化疗让他掉了头发，他面如枯槁，我好不容易才养回来的精致漂亮的九色，就这么没了.......
　　太难过了，太难过了。
　　九色的态度很消极。他不反抗治疗，甚至积极配合。
　　但他却一心往死路上奔。
　　九色，不要死好不好？不要离开好不好？
　　我甚至是在卑微的乞求他，他却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到了最后九色的治疗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了，他余下的每一天可能都是最后一天。
　　我哭着给戚野打电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的助理接的，有一次，终于是他接的，我告诉他九色的情况，他却一直沉默着。
　　我说九色想见见你，他还是一直沉默。
　　之后的每天都会重复这样的场景。
　　九色靠在病床上，病房里全是白色的一片，这样的环境压抑得令人生厌。
　　他说，他来看我了吗？
　　我只能故作镇定的笑着安慰他，说，你要是好起来他就会来了。
　　他来看我了吗？
　　这太让人绝望了。

　　冬天来了，C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一直知道九色极喜欢雪，所以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推他去了外面。
　　“真美啊……”九色感叹。
　　我笑着说，“是啊。”
　　九色说，“雪是最纯洁的，它能掩盖掉世间的一切污秽肮脏。”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手中瞬间融化。他抬起头看着铺天盖地的雪景，温暖的笑着。这样的九色，最美好了。
　　他说，“他还是没有来......”
　　我努力才听清楚这句话，只觉得他说这话时异常虚弱，我蹲下身看着他，他努力和我对视，目光却越来越涣散。
　　我有些害怕，我颤抖着叫他的名字。
　　九色，九色。
　　却没有人再回答我。
　　那双温暖的手逐渐冰凉。
　　九色死了，他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我的九色，就那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