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色》也欺

2、第 2 章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九色总是喜欢一个人深夜起来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或者是抽一整夜的烟，在烟雾缭绕中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他总是在半夜突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喝水，他喜欢在冰箱里冰冻一杯水，然后半夜起来就喝上一杯冰水。事实上，这样的习惯对肠胃极其不好，然则我无权干涉他。然后喝完水后他开始用电脑码字，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极其突兀。这是个怎样的男孩呢，我常这样想。
　　我得解释一下，我并不喜欢窥视别人的生活，也并不是故意窥视，这只是因为房间的隔音不太好，而我是个极其浅眠的人，只要有一点声响我都会惊醒，所以他的行踪就这样暴露在我眼前。
　　在我终于适应和另一个一起的生活时，一个男人却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一天夜里，门被剧烈的敲击，我想起身，却听见门开了，是九色开的门，那么这个人就是来找他的吧。九色的事情我不好干涉也无权干涉，我继续闭眼睡觉。短暂的宁静后是剧烈的争吵，内容是什么我记不得了，毕竟是太久之前的事了。我以防意外发生，还是大着胆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那个贯穿九色生命始终的男人。
　　九色冲我喊道，“暖暖，你进去，这事你别管。”
　　这样的九色的声音是陌生的，没有平日温暖的气息，恢复到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戾气。
　　我停住脚步，立即转身回房间，却被一个人大力拖住。
　　“等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婉转，和九色全然不同。
　　我看着那个比九色还高的男人愣住了，我来不及猜想他们的关系。
　　他看着我，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好，顾小姐是吧？多谢你对九色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我叫戚野，是九色的男朋友。”
　　然后在我愣神之际，又听见九色气急败坏的声音，“是之一。”
　　我明白了些什么，这个男人是来找九色的吧，九色就要离开了呢。我有些没来由的恼怒，我一直觉得只有我才能保护九色......
　　这种情绪不是吃醋，我肯定。但是我的潜意识里已经形成了要保护九色的心思，如今知道有一个关系比我和九色还亲密的人的存在，这让我很不适应。
　　我淡淡道，“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九色急道，“暖暖，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他，有些好笑，“好啊，我听着呢，你说吧。”
　　“他......他确实是我男朋友，我......我......”一向伶牙俐齿的九色在这个问题前却迟钝不已。
　　为了掩饰住失落的情绪，我只能假装不在意地说，“你是不是马上要跟你男朋友走了？太晚了，我就不送你了，我好困啊，先回房睡觉了，再见。”
　　就像是喜欢的东西被夺走的失落感扑面而来。
　　九色真的走了，就在那个晚上，和戚野一起。
　　如果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些事，我一定不会让九色离开我，和那个人一起。
　　一定不会。
　　可惜，没有如果。
　　此后，我很久都没有再见过九色。
　　事实上，九色来找过我几次，都被我刻意回避了。他兴许以为我不待见他，所以就再也没有来过了。一开始，九色的离开让我很不适应，我们就像两个互相取暖的孩子，互相给予温暖，忽然有一天一个孩子走了，另一个孩子也就凉了。我觉得，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那样，我们之间始终有隔阂。索性几月后也渐渐适应了，并不是没有谁就不能活的，何况我同他也本只是泛泛之交，他身上有太多秘密我不知道。
　　令我诧异的是，来找我的人是戚野，那个和九色一起的男人。
　　他还是那样光鲜，声音低沉，“去看看九色吧，森暖。”
　　他那样叫我，我后来才知道这在他的世界是等同于已经认同我的存在了。
　　我冷漠道，“不去。”
　　我不希望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扰，这让我感到不安。
　　“去看看他吧。”他再次开口，不像第一次那样带着明显的凌厉，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似乎带着哀求之意。
　　他接着道，“九色......”他顿了顿，“他只有你一个朋友......”
　　“什么？”我诧异。
　　“他很不好。”他不想再多说什么，开车离开。
　　我看着那辆世爵离开的身影，有些寂寥。
　　我打电话给九色，却无人接听。
　　我一遍遍播着，几乎就要失去所有耐心，终于有人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喃喃道，“谁啊？”
　　然后是永无聊奈的寂静。
　　我说，我是森暖，顾森暖。
　　他笑了，“暖暖，我好难受啊......”
　　我问，“你在哪？”
　　他报了个地址给我，我立马赶过去。
　　给我开门的那个人我几乎快要认不出那就是九色，那个漂亮精致的九色。如今的他，蓬头垢面，房间里散发酒味，我上前打开窗想透透气，这股味道却经久不散。
　　我不禁有些恼怒，九色怎么可以这样放纵自己，那个温暖的九色呢，去哪儿了......
　　刚想转头骂他，看着他那个样子，心却不由得软了下来，没来由的心疼。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暖暖你知道吗？”他喃喃道。
　　在九色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终于得知了一件事情，一件关于九色的事情，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决定把九色当成一辈子的挚友。就是那种不管他做错怎样的事我都会原谅他的挚友，就是那种只要他愿意我可以随时陪着他的挚友。
　　因为，那样的九色，是多么的让人心疼啊......
　　因为，那样的九色，是多么的令人心碎啊......
　　九色的父母是奉父母之命成的婚，他的父母在经历了一段最难熬的岁。怎么说呢，那样的日子可以说是吃完这顿就没下顿，庆幸的是，那样难熬的日子终究熬过来了。九色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有钱了有房了，生活终于好起来了。可是终究是男人，抵不过外面的诱惑，九色的父亲出轨了，抛弃了发妻，找了个漂亮的女人在一起。九色的母亲自小出自书香门第，性情包容，那样的女子是学不会反抗的。于是，她把所有的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告诉九色不要恨自己的父亲。九色很懂事，真的很懂事，他努力学习，以为这样妈妈就会很高兴，不会难过了，他拼命学着自己讨厌的东西。可是后来九色妈妈的病情更为严重，是抑郁症。她一心寻死，那时九色年纪尚小，看着在血泊中的妈妈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哆哆嗦嗦地打电话给爸爸，让爸爸回来，却被爸爸骂了一通，电话里还传来女人的娇笑声。
　　九色告诉我，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爸爸说的那句话，永远也不会原谅。
　　他说，那个女人又想闹什么？
　　然后挂掉了电话。
　　九色之前打过120，救护车赶到时也很及时，但是他的妈妈依旧没能醒过来，医生告诉他，他妈妈没有一点求生意识。
　　九色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他更加努力地学习，学妈妈最爱的钢琴.......
　　他以为这样，妈妈就不会离开他了。
　　后来，九色开始不再说话。
　　再后来，在他妈妈的忌日那天，他的爸爸带回来一个女人，告诉九色，让他叫她妈妈。
　　九色疯了似的砸掉所有东西，让那个女人滚，换来的是他爸爸的一耳光。
　　九色曾经告诉我，他左耳听力不大好，我从没想过，是这个原因......
　　他知道了，不是他不够努力，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的错，这一切都不是。
　　九色开始叛逆，一开始是他父亲的打骂，后来索性他父亲不再管他，每个月只管往卡里给他打足够的钱，再后来连钱也没给了。
　　他没回过家，也没去要钱。

　　九色还在喃喃说着，妈妈，妈妈，对不起.......
　　我好脏，好脏......
　　......
　　九色告诉我，为了钱，他做过MB，他不想要那个人的钱，不想和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有任何关系。
　　他说，他觉得自己肮脏。
　　我抱着他，却说不出一个字，这样悲伤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将我吞没了。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我们九色是天底下最最纯洁的人了......
　　九色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了，天色微凉，他从床上坐起来，彻底惊醒了我。
　　我抬眸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昨晚......”
　　我笑着起身，他是坐在床上的，所以身高完全不是问题了，我学着他大力地揉了揉他的头，然后走出房间。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哭，这是本能的反应，不想他觉得我对他的关心是同情。
　　我知道，他是懂得的。
　　因为，他是九色啊。
　　那个妖孽横行的九色。
　　那个独一无二的九色。
　　那次之后，我和九色的关系亲密了许多，我们之间少了很多隔阂。
　　继他分享完他的秘密后，我也将我的故事讲给他听了。九色才是主角，我的故事并不重要。无非是父母离婚，各自组建新的家庭，我一人独居。
　　九色是个善良的小孩，听完我的故事，他心疼的看着我。
　　我告诉他，我已经习惯了。
　　九色和我并排坐在高高的落地窗前，我们俯视着脚下的一切，高高的楼层，汽车看起来只有一个小点，行人就更不必说了，这时的我们清晰感觉到生命的渺小。
　　九色看着远方，眼神迷离，良久，他问我，“知道为什么在"onetime "我要过来找你吗？”
　　我偏过头看着他，他接着道，“因为，我觉得那时的你像极了以前的我，以前的我就是那样脆弱的、敏感的......”
　　他不再说话，像是在回忆什么。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那样寂静的坐着。
　　用充满寂寥的姿态。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心疼九色，以及戚野为什么说九色只有我一个朋友了。
　　因为，别人都不懂得我们。只有我，理解九色；只有九色，明白我。就是这样，我们是如此相像啊，像在寂寞街道上奔走的小孩，没有人为我们停下脚步，没有人关心我们赤裸着脚是不是被锋利的刀刃划破。
　　我们是那样寂寥着的，在别人看不见的夜里......
　　不知道为什么，戚野并不反感我和九色的交往。以我对戚野浅显的认知，他应该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才对。
　　对了，讲到这里，我似乎太过于忽视另一个人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讲的故事是关于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故事的。
　　一个人，是九色。另一个人，是戚野。
　　怎么来讲戚野这个人呢？总之，自我第一次见到戚野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戚野的认知都伴随着一个词—雷厉风行。
　　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怕了，不知道怎么的，我每次一看到他就会想起我高中时那个被视为学校最恐怖的数学老师，嗯，没有之一。
　　这种感觉让我感觉很糟糕，因此我总是可以躲着戚野。然后九色看着我的糗样总是各种嘲笑，于是戚野知道了我这种情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为之，总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我面前出现的次数多了很多，我总以为他不可能做这么无聊的事时，却无法不在意他唇角掩饰不住的弧度，这让我既懊恼又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