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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人战 一条血带顺 ...

  •   “大热天的,谁把空调给关了,让不让人活了啊。”

      大学一开始我就被流放到了国境之南。第一天我妈送我到学校的时候,她哭了。她看着狭小阴暗墙上爬满电线地板上趴着网线卫生间的下水道里可以钻出老鼠浴室的墙上跑着蟑螂明明只能住四个人却偏偏要塞进六个人而且要住四年的我的寝室时,她声泪俱下地对我说:“何琪多呀何琪多,我富养了你小二十年,现在要看你在这种穷酸地方渡过你人生中最为青春的四年,我是该觉得你活该呢还是该替你难过呢。

      我知道她这话里的意思,她觉得我活该多过令人惋惜,因为我在最为重要的可能决定日后人生方向的高中三年里,崩了,彻底地崩了。其实就是我突然意识到我过去的十几年中一直在做爸妈老师喜欢的乖乖女一直听话地读书学习考试参加各种兴趣班,一直被捧得高高在上,一直都是只要好好读书其他想要的东西都会来得特别容易的那种。为了维护那份姿态,我每天都得端着,我没时间跟其他人玩儿,我没机会和隔壁班的小帅哥来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更没机会在下了晚自习回家的路上和喜欢的男同学躲进小树林里接个吻啥的。甚至连交个甜甜的女性朋友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班里那群少年老成的女人呀,为了争个考试排名先后,各个都卯足了劲儿地和你斗呢。她们会想,你何琪多是谁呀,每天上学放学都有专车接送周六周日再给送到市里最好的补习班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读书,在按着父母给定的成才计划大步迈进呢。每天吃得比别人好穿得比别人洋气,你缺什么,朋友这种东西你缺吗,笑话!

      还记得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班里转来了一个小胖妞,肉嘟嘟的像个小胖球,说话的时候慢吞吞的声音哑哑的可爱极了老师把她安排了我旁边。我看着她呆呆地样子特别好玩,有事没事老捏人家大腿肉玩,还总是找话题各种闲聊。小胖妞性格好,被我百般捉弄都没有脾气,整个人蔫蔫的,每天看起来都像是有少女的忧愁。我们这种关系可没有持续多久,有次数学课,我和小胖妞又偷偷地互掐起了大腿,小胖妞这次失手了给我使了大劲儿,我一下子就叫了起来。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板书呢,一听我这尖叫声,吓得粉笔写折了半截,同学们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集到我身上。

      “何琪多!你在搞什么!下课给我到办公室去!”

      就这样乖乖女何琪多因为在上课的时候扰乱了课堂秩序被老师传家长进行批评教育,并且下不为例。不过更可笑的是我妈连带班主任都认为是小胖妞带坏了我,或许是简单地认为我不能和小胖妞在一起。随后老师就活生生地拆散了我和小胖妞,我没有了什么机会和小胖妞交流感情,小胖妞大概也因为此事有意地躲避着我。总之,到后来小学结束,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小胖妞了。

      就是这样生活了十几年的何琪多,在高中繁重课业的逼迫之下终于是疯了。或是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出不来了。我苦苦哀求了一整个下午求我妈带我去剪了短发,长至肩的乌黑秀发在特殊时期也成了某种压迫的象征。剪短发之后我发现自己体内分裂出了另一个自己,比起之前的那个公主般拥有高贵气质的小女生,短发的自己似乎具备了某种暗黑属性并且拥有了强大的破坏力,对于彼时眼前所有的理所当然都要进行一下不小的反抗:整日埋头苦读的蠢货们是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人生的;老师们也都是带着有色眼镜的变色龙;至于我的父母比起过爱我本人更爱的是存在于我身上的可塑性和成材的潜力,我是他们的用来炫耀的资本,一旦我成为了不可雕琢的朽木,他们对我的爱和呵护也会随之而去吧。意识到自己被利用的处境之后,为什么还要让这些大人得逞呢。所以我使出了浑身解数来整自己,以此来报复这些有丑恶嘴脸的大人们。头发越剪越短,成绩越来越落后,精神越来越萎靡,越来越不服从管教。另一个何琪多迅速地压倒了曾经的何琪多,变得越来越虚妄起来。

      这种状态持续到高考前几个月的一天,晚自习散学后,我发现我爸的车竟没有停在校门外。接我放学这项活动对于我家来说是个仪式般的存在,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我妈是典型的早睡患者每天晚上不到九点钟就上床睡觉了,我爸也是典型的无聊人士基本上是陪着我妈一起上床睡觉的,但是我晚自习下课的时间是十点半,意味着他们要在十点半之前就要驱车到达我们学校门口,为了完成这项仪式,他们就在睡下定了一个闹钟,没错,是定了一个间隔时长不到一小时的闹钟,闹钟响他们就起床穿戴整齐出门取车去我的学校接我。

      在我最闹心的时候我曾用拒绝乘坐专车徒步夜行回家来反抗我父母的强权。我家车每天都停在固定的地方,我一出校门,一撇,了解到它停在那儿呢,连个正眼儿都不给就扭着屁股走上了回家的路,昂首挺胸着特别牛气。第一天的时候,我爸妈还纳闷呢,赶紧跳出车来在我屁股后面大喊:“多多,车在这儿呢,你走哪儿去!”几次之后他们也就习惯了,索性就开着车跟在我后面,特别慢地速度跟着,真是让人感动。

      那天可就不一样了,我家的车没来,我一个人走夜路。时值阳春三月,这个时候在北方还冷着,夜路上空旷无人,冷风又吹过来,我心里突然觉得特别空落。路灯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影子里自己头上顶着的那乱蓬蓬的杂毛,心想着自己真像个汉子,实在是太久都没有做女生了呢。想着想着就蹲了下来,看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突然远处路边的那个小树林里冲出了一个人,另一个人紧跟着冲了出来,前一个人跑到马路中央的时候被另一个人拉住,两个人就站在了马路中间僵持着。我慢慢地起身悄悄地走上去一看,哎,什么嘛,原来是和自己一个学校的学生呀,这一男一女从小树林跑出来肯定没干什么好事,而这四下里又没什么人,我不如就瞧一瞧。怀着这种心态的我躲到了一根电线杆背后,看着那个男生一把抱住那个女生,那个女生又一把挣脱那男生,那男生又一把抱住,那女生又挣脱······正当我觉得看着好累的时候,女生突然大喊:“我真的熬不住了!我是补习生,我等你一年我真的好累啊!”

      “我知道你累,没关系的,再有几个月我们就解放了,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你不是想离开你爸你妈吗?高考就是个好机会啊,考到外省去,就见不到他们了。坚持一下,几个月很快的。”

      “我们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你脑袋好使,随随便便就能考到外面去,我不行,我是复读生,我还和你在一起,你放开我······”女生又挣脱着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抹眼泪,男生跟在后面一直安慰女生,后来又搂着女生的肩亲亲她的面颊。他们越走越远,借着周围路灯的光,消失在远处的未知里。

      可真够狗血的啊,这种落难鸳鸯的戏码。可我突然意识到,男生说得一点也没错,几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高考一结束就解放了。解放了之后人家鸳鸯飞得飞散得散,班里拼命读书的蠢蛋们一个个上了好大学也算是有了一种归宿,那我要去哪里啊。三年都用来抗争的我,没有小男友可以厮守或是别离,成绩吊车尾可能都考不上大学,我的解放是什么啊。我突然陷入在深深地惶恐里,这种对未来没有一丝安全感的诡异气氛包裹了我,而且我爸妈的车也没有跟在我身后。我在一瞬间失去了力气,瘫靠在身后的电线杆上,恍恍惚惚之中我醒悟了到自己偏离了我爸妈给我定下的成长轨道太多,他们试图拉回我,但我自身的毁灭属性却毁掉了他们的努力,同时我也正走向一种自我毁灭。三年来,我头一次变得失魂落魄起来。

      那夜之后,在高考的前几个月里,我拼了命想要重回到我之前的轨道,昼夜不停得刷夜刷题,我没在执着着剃头这件事,任由头发在脱发的前提之下顽强生长。最后,录取通知书到手,得知自己被流放到国境之南,一个从四月就开始进入夏季直到十一月夏季才会结束,不时受台风侵袭,花鸟鱼虫种类繁多,走在路上都会有被道路两旁椰子树叶砸到的危险的南方小城。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我其实除了想让我妈给我搞个单人间,其他的我别无所求。

      “是那个啦,空调不要吹太多啦,容易感冒的啦。”

      好的回到最开始的地方。我从室外三十八度的高温炙烤中逃回到宿舍,立马打开空调刚坐下二分钟想喝一杯冰水的功夫里肚子忽然来了感觉,想是刚才在路上吃的冰西瓜作用,于是立刻跑到卫生间里解决问题。卫生间里的酸爽加之我身上还未散去的臭汗味让我感到窒息,我在里面无比渴望外面空调的冷气,于是我速战速决,可当十分迅速地冲出卫生间冲到空调下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关了,关了,我的空调······

      “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真是的!”我再也没办法压制住我的小脾气,我真的受够了这个小得要死的宿舍,受够了南方这样的天气,受够了我的这些舍友,我急于发泄。

      “屋里这个温度,根本不用开空调嘛,大家都觉得冷啊,你自己觉得热就扇扇子呗。”我极度不喜欢的一个舍友,琳,竟然在此时回应了我。

      “有空调还扇扇子,我又不是脑子不好,什么大家都觉得冷,是你这个乡巴佬想节省电费吧······”

      “你说谁乡巴佬!”

      “谁他妈每天只让开两小时空调,自己睡觉时不准别人开灯,别人洗澡还没洗一会儿就开始催促,每天穿些土不拉几的衣服还去提醒别人的衣服怎么不入眼,谁是这样谁就自动入座呗。”长时间对这个瘦不拉几又矮又黑又多事的舍友琳的容忍使得我在一瞬间变得狂躁起来,我觉得这样说没什么不对,乡巴佬始终就是乡巴佬,自打扮演起乡巴佬角色的那天,就应该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别人指出:你就是乡巴佬!乡巴佬就是你!

      我觉得这样的人应该是最好欺负的,即使被指责被侮辱也不敢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多半是哆哆嗦嗦站在原地心里唾骂我一番之后再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会儿,这事儿就过去了,而我就这样轻易地就占了上风。

      然而,我错了。对方并没有因为被别人指认出“乡巴佬”身份而觉得自尊心受挫,站在原地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而是以相当敏捷的反应举起了厚重而粗糙的一只手迎面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二十年来一直被宠爱着的我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乡巴佬刮耳光,我脾气来了就拿起桌边的那只我最喜爱的满是棱角的透明玻璃杯就要向她的脸砸去。其他舍友赶来拉架,但你们要想我这个人脾气来了我爸妈都拉不住的,过去的三年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啊,于是在混乱之中我还是将我的玻璃杯狠狠地向外砸去,随后我便听见了“啊”的一声。

      叫的人不是乡巴佬。整个宿舍都静了下来。

      “我,我,我是来送水的。”

      只听见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们的目光穿过宿舍里那些在地上在墙上乱爬乱走的电线网线,就看见一个双腿长而笔直,身着纯白色基本款体恤衫,胸部结实挺阔,双肩平稳宽厚,皮肤白皙,低着头看不清五官的送水小哥,站在门口。

      一条血带顺着他捂着脸的白皙修长的手留下来,这是类似于每月都能流经我体内再流出到我体外的那种血的另一种汹涌澎湃,它缓缓流淌着,象征着某种正要蓬勃展开的生命力······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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