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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义勇为 蒸蒸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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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蒸的清晨,炎炎的夏日。天气预报里说午后最高气温能达到令人眩晕的39℃,对于常年处在温带北端的城市来说,极不寻常。街道上弥漫着一股融化万物的恐怖气息,空调、冰棍儿、矿泉水;草帽、扇子、赤裸上身;车里车外、高矮瘦胖、形形色色的男女想尽一切能想的办法躲避难耐的燥热,为了避免融化,人们不敢违反法律,但已有些顾不上道德。
有个习惯我已坚持两年,夜班后一定要在休息室补个回笼觉,以确保无辜死亡的脑细胞可以再生。金护士长常说我这是病,得尽早治疗,一次我天真无邪的问她要药吃,她却撇给我一个又白又肥美的鱼眼睛。我无比震惊,因为和鱼缸里的红蝶尾一模一样。好一阵子我都不敢与她对视,因为憋着不笑会导致内脏受伤。世事难料,命有定数,好姓配好眼,不信看鱼缸。
在这大地都能中暑的天气里,我决定破例,抢在它更肆无忌惮前回家去睡,顺便在梦里盘算一下如何度过难得的假期。“马大夫,下班了啊!”一声响亮的鸡鸣让我抖了一个机灵。“我天,吓我一跳。额,是啊,这一夜可累得够呛,不和您多说了,我得回家补个觉去,再见啊。”我礼貌地对付了鸡鸣的主人,然后溜之。一直进到电梯,都想不起来打鸣者是谁?她中气十足,不像病人,姑且当她是家属吧。
电梯一角,我意识到这是在浪费珍贵的脑细胞。一夜辛劳,它们已所剩不多,怎忍心再去捕杀。电梯门独自悠闲地关闭着,“等一下,请等一下。”一阵悦耳的铃声,从窄小的缝隙里钻了进来。莺声燕语,叮铛叮铛,如婉转的风铃,纯真动听,比刚才的鸡鸣美上百倍千倍。
请等一等,等什么呢?一秒钟后,我想到了答案,瞬间伸出手去按开关,以便铃声的主人也钻进来。可惜还是晚了,钻进来的是一股青春气息,萦萦袅袅,布在四周。香归无觅处,转入此中来。微微地,我只嗅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搭在她肩头的黑辫子。
早高峰晚期的地铁站人来人往,地下十二米的距离彻底隔开了那炎炎烈日。等车的人林林总总,有人说着,有人笑着,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被音乐操纵着身体别扭的律动着,有人则面无表情的盯着来车的方向,那儿除了一个漆黑的洞,就是嗖嗖的风。
我的家离医院很远,需要花一个多小时,倒三辆公交车。我并不抱怨,这物欲横流的都市让我无法独立其中,所以这个距离较远的家,耗光了父母的积蓄。起初我极力反对这种慷慨的消耗,因为租一个房子独住,是我在大学宿舍里每晚伴着呼噜、磨牙、排气各种古灵精怪的声音入睡时许下的唯一心愿。父母用他们在县城医院里治病救人攒下的钱,将我这个在城市医院里治病救人却攒不下钱的孩子,从古灵精怪的声音里挽救出来,我无以为报,唯有感激。庆幸的是地铁的开通,它把城市的边缘和中心折叠在一起,人们免去了时间,免去了距离,也失去了耐心。
地铁已经飞速地甩过四站在身后,我距离那个较远的家越来越近。如以往一样,我呆呆的凝视着车窗外的漆黑一片,什么也没看,什么也不去想。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我从黑暗中拉回:“昭陵公园车站到了,请从车门左侧下车,先下后上,谢谢您的合作。”我对了下表,马上到八点一刻,胃部袭来的阵阵饥饿没能阻止我整理一下发型。左右看了看,车厢里秩序井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本属于车外的黑暗穿过玻璃射进了车厢,漆黑中有一对儿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一丝如芒在背的寒意悄悄袭来,令我很不舒服。我僵硬地挪动一下身体,企图赶走这冰冷的不怀好意。突然,感觉左脚有些异样,低头一看,鞋带兄弟俩歪歪斜斜的躺在地板上,似乎在抗议我的粗心。
车门旁有个宽敞的地方,我挪了过去,靠着扶手蹲下来对兄弟俩进行安抚。很快,他们重新归位,不偏不倚,周周正正。兄弟俩在感谢我的同时,也提醒着,在我前方不远处,一支较好看的手在半空中游来游去,同样的不偏不倚,周周正正。
她娴熟自如地朝着一个天蓝色的背包游去。我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放缓,随着那只手频率同步。与此同时,地铁已减速到几乎停下,人们聚集在车门周围准备各自散去。这时,车厢里猛地炸响起一声呐喊:“小偷,有小偷,抓小偷啊!”
呐喊声高亢威严,擦着声带边缘从车厢串到月台。作用也十分明显,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的叫骂,女人的悲鸣,孩子的哭闹,嘈杂一处,敲锣打鼓,绚丽缤纷。周围一切乱七八糟,像一锅粥。我却健步如飞,不管不顾,拼命地想抓住那只手。多年之后,仔细想想,那是只右手,柔弱而敏捷,特点鲜明,食指与无名指齐头并进,引着我向她的主人奔跑。期间我与一阵悦耳的铃声擦肩而过。那是个青春气息十足的声音,却被淹没的彻彻底底。“马医生,马天阳,别追啦,小心危险!”
人必须诚实,那只右手的主人从跑出车厢到被人按在地上的过程中,我的贡献仅仅是从车内蔓延到月台的一声呐喊,和咫尺天涯的短短二十米路。民警及时赶来,在去处理那女贼的路上,惊讶的发现还有个人趴在地上,七荤八素,十分凄惨。“马医生,你怎么样?没事吧?马天阳!”迷迷糊糊地,有人叫我的名字。胸前传来阵阵灼热压抑着我,也许是呐喊导致声带使用过度,我眼前一片漆黑之前,只说出了一个无地自容的字,疼。
再次见到阳光时,我正躺在急诊室狭小的病床上,庆幸地,身体各部位都在。只有胸部绑着绷带,和帅帅的法老拉美西斯同款。意外的是床边睡着一位姑娘,更意外的是她枕着我的左臂,上面布满了口水的余香。香味让我有些条件反射,左臂传来的麻木伴着胸前的疼痛令我呼吸困难。我抬起右手去推她,一个天蓝色背包忽然映入我的眼帘,它让我停住,并想起了什么。
刚刚过去不久的八点一刻,我安抚了鞋带,然后看见一个女贼在行窃,要得手时我勇敢的呐喊。然后她开始跑,我奋起直追。十几步后,左脚拌右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莫名的羞愧对我袭来,我面红耳赤,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姑娘醒了,被这轻微的抖动叫醒。“呀,你醒啦,胸口还疼吗?吓死我了,不过刚才你实在是太爷们儿了,漂亮!”没等她说完,这个无地自容的疼字,深深地刺激了我脆弱而敏感的神经,颤抖在加剧,我被羞愧憋出了内伤。“你还好吧?怎么脸红了?呀,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胸口很疼吗?”
连珠炮式的提问含着温馨和关切,却一点儿也没缓解我羞愧的颤抖。“帮,帮我捏捏左边,都被你枕麻了。”此话一出,姑娘的脸也红了,感觉到她很害羞也十分抱歉。为了弥补,又一只较好看的手,慌慌张张,带着青春的气息直奔左胸而来。“不,是左臂,啊!”这只较好看的手重重地落在了法老的绷带上。一瞬间,急诊室里回荡着杀猪般的吼叫,混杂着手忙脚乱的道歉,彼此之间,脸红透了。
姑娘有一个特女侠范儿的名字,穆雪。据她说,她是穆桂英第三十八代后人,并为此坚信不移。我经常打击她评书听得太多,教导她正史上查无此人,她总是板起脸和我假装正经,敷衍了事。巧合之处在于她是我的同事,就在我科室的楼下妇科二病房当护士。她说她认得我,我却不认识她。
后来才知道她什么也没丢,在我正义的呐喊声中,娴熟的手没有得逞。也许那声音实在是太正义,正义得我也脚下拌蒜,摔裂了自己的三根肋骨。从那以后,每当她问起我摔倒的原因时,我只能反复搬出鞋带兄弟来搪塞,或是将一切归功于正义,她总是半信半疑,面含微笑。
她喜欢笑,特别喜欢对着我笑,圆圆的小脸,笑得那么美好,那么舒心。闲暇时她喜欢把黑黑的麻花辫子搭在肩上,时而在左,时而靠右,飘忽不定,爱不释手。镜框下猫着一对儿纯静似水的眼睛,无风泛起涟漪,黑暗中透出光亮,有时顽皮,有时精明,有时特别委屈,但始终真诚。俊俏的鼻子总是挺着,总是和那镜框较劲。乖巧的小嘴明明合着,非翘起一角,努力地去诠释倔强与善良。
假期明显泡汤了,还好主任申明大义,许我休息几天。炎炎夏日,我躲在家里疗伤。感受不到屋外的骄阳似火,却忍受着穆雪的热情如火。我无比惊讶,她是怎么在完成忙碌的本职工作后,还能把我家和我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地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净得体。
她是个魔女,用魔法呈现出一个童话般的家。“漂亮!总算不像猪窝了。”漂亮是她的口头禅,起初我以为她在夸我,后来我认为她在自夸,最后我彻底免疫。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生活,持续了很久。饭好吃极了,每天看着她会心的笑,我也跟着笑,但我心里却莫名有些害怕,害怕习惯,害怕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