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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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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没出门,对外面的一切重获新鲜感。于是在路上昂着头努力睁大眼迎合阳光,阳光直直烙进眼中,如此挚灼,象网络上那些交浅言深的陌生人。
常站在不远处那座废弃建筑顶层向下望的男人不见了,前段时间每逢傍晚去超市的规律外出中,总能瞥见高高在上的他。有一次忍不住跑上过街天桥向他招手,他只往后退了一步便将头偏向别处。“有什么事想不开呢?”或许我真正想说的是“觉得这世界肮脏~是因为这个吧?!”这句踌躇已久终于决意冲出喉咙的话,眼下却因他的消失而颓然溃散。
路边花圃中那些过于饱和的红色花朵,花瓣蜷缩着,跳脱在墨绿叶片的背景之上。初秋的寒凉也无法改变它们因生于夏日而注定的耀目浅薄,眼下竟也可以轻松抑制将它们连根拔去的念头。
走在前面推销保险的矮个子女人的鞋跟不断将路面的积尘带起,她这样拖拖拉拉的走路,会有一天死于意外吧。至少会绊个跟头,丢掉一颗门牙也说不定。以人们的积习为因便能顺藤摸瓜到注定的果,没人象我这样洞察一切,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大多不幸都源于不够小心翼翼。
路经“幼儿眼患中心”时,不自觉的皱眉并加快脚步,多年前那些生有古怪眼睛的婴孩,曾让我头痛欲裂。只怪我可以洞见那些最无辜表情背后最错综复杂的因果。我最熟悉的那个独目儿童,曾在前世的秋天里射杀过一只小鹿,一箭穿目。现在试图看透人们身上穿叠着的累世因果时,竟也不再头痛。
外面的一切重获新鲜感,包括银行里漫长的等待也变得容易度过。这次外出的一切都很顺利,在音像店也买到了期待已久的影片。“好久不见你过来啦~”,店员热情的打着招呼。“病了”,我答道并冲他晃了晃缠有纱布的手臂。格纹图案帆布鞋、下摆蓬松的娃娃款上衣、墨蓝丹宁色仔裤,流行元素让我看起来象个正常人,甚至年轻了几岁。看不见东西的右眼,并没妨碍别人对我‘寻常感’的认同。它甚至比左眼看起来更清亮,除非你常久注视才能看出端倪,发现它的空洞——那头该死的鹿!
外面世界的空气中永远浮动着微尘,我从不认为它们可以被轻松掸去,更何况裸露的皮肤。我回到家,先脱掉上衣褪去缠绕在手臂上的纱布,然后转动手臂仔细打量覆盖在上面的那层血痂。我屏住呼吸用镊子夹住那层痂的一角,然后指尖再加上一点点气力,缓缓将痂的边缘揭起。看上去痂很不情愿与下面的血肉分离,好半天才将整块痂完整的揭下,完美没有任何破损的长方型。
每次因为外出不可避免的触及到外面的世界,只要返回一尘不染的小屋,我就会立刻着手揭去手臂上的一块皮肤。我喜欢静等手臂上新鲜外溢的血液渐渐凝固成痂,喜欢承受手臂上的疼痛,那疼痛占据着每个汗毛孔,有如琵琶入耳丝丝入扣。同时腰腿也常常因为久坐而酸痛不已,不过,能够重回洁净,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忽然有所领悟,贪恋固守在这一尘不染的房间似乎另有原因,如此外面的世事这才有机会呈现出无辜的一面。而我的全部深深厌恶,都来源于世界污尘表象背后的那个深渊,医生们曾肯定的说那正是我的心。
我随心所欲的在小说里杀人或自杀,偶尔好奇现实中的我,真象家人曾哽咽嗫嚅的那样,同样令人心灰意冷不寒而栗吗?这我根本无暇顾及,光是保持洁净,不被外面的世界破坏,就已经占据了我全部时间。相比之下,令那些属于外面世界的人们绝望,比让他们理解另一个世界更有趣,也更容易。
如今,我仍常常想起那个站在顶楼的男人,虽然我们的业缘要等到隔世再行清算。那时我放弃让他报还的机会是有原因的,没错,就是为了让他背负更多的怨念。路过废弃建筑的那些傍晚,我早知道我只需站得更近一些,近到他坠落地面时血浆可以溅满我的鞋面,我们的业缘便会瞬间消解两不相欠。
如果他象我一样能够洞悉现世,发现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只为牵引他在我面前坠楼身亡,他仍会在顶楼徘徊,还是会逃之夭夭呢?现世的情爱挫折看来不温不火不至令他坚决付死,我也何必给他一个因果偿报的动力,在注定的时间站在注定的地点,接受他的报还。如果他并非因我而死我又如何消解怨念,他甚至没机会看清我的面容。当初他为那只鹿射杀我,我贪恋的是狩猎射杀之乐,而黄雀在后的他贪恋的是鹿茸之利。如果我已经改变了‘注定’,那么因果不能了结就该延续。
而网络上那些交浅言深的陌生人,听起来却偏要与我生出瓜葛。他们隐身在那面一尘不染的液晶屏后,字里行间流露出虚幻的诚挚,我却从不打算认真的听他们说话。自称染有同等洁癖的他们,如果当真的话,怎么会是一群热衷于打探别人嗜好的寻常人类?我成功剥掉那个矮个子女人整张脸皮的过程,有他们说的那么不可思议吗?
我知道,他们常常徘徊在这栋白色建筑周围,等待我拉开新家的窗帘;他们装扮成外卖,试图敲开我上锁的房门;他们与微尘一道伺机行动无孔不入!而如今有了那些人,自称了解我的看护们,为我阻挡少见多怪的记者,并在我外出透气的时候再次放了纱布和消毒药水进来。
我也知道,他们算好时间不与我碰面,是怕我揭了他们那层沾染灰尘的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