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琴瑟在,花夕似朝开》花香衣暖茶

41、夫在承州妾在坡（六）

　　承州。
　　沛林和风斌是在军中度过这一春节的，望着满天的繁星闪烁，身边却没有伊人的陪伴，只得坐在静园中喝着酒。沛林素来酒量不错，只不过并非常常沾饮。此番许久未喝酒了，索性畅饮一次，不醉不归。风斌也与他一同喝着酒，谈天说地，好不痛快。在这个时刻，或许只有酒才是彼此最好的伙伴，喝着它，微醺半醉，方才能够看到自己的爱人回来了！
　　近些日子以来，承军的粮饷吃紧，这让沛林好生心烦。眼前堆积的问题越来越冗繁，令他着实疲累。唯有在今夜，他得以给自己片刻的放松，风斌告诉他姜双喜会下派部队来支援，粮草供应的紧缺问题也会解决的，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看到胜利的曙光！
　　沛林不知不觉就趴在花房里的石桌上睡着了，脑子里尽是他的静琬。他的头枕在手肘上，迷迷糊糊之中，嘴里喊着静琬的名字！在这样安静、空寂的夜晚，他终于可以抛开平日里的繁琐，肆无忌惮地想念着妻子了。这些年来，两人真正在一起只度过了一次春节，就是两年前看烟火那一回，除此之外都是两地分离。过去的多少个夜晚，当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以后，沛林就会牵着静琬的手，搂着她、吻着她。那些美好撩人的时光里，她温柔地看着他，褪去衣物的多余牵绊和束缚，她也以最原本的面貌展现在他的面前。白皙玉滑的香肩，每当他的手渐渐划过她左侧心口边的时候，她的神情略微有些羞赧，脸色泛红，便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这里还会疼吗？”他盯着那道伤疤，爱不释手地抚弄着，仿佛这深深的疤痕还会再痛似的。她轻轻地摇着头，手指堵住了他那轮廓分明的俊美唇瓣。“傻瓜，怎么会呢？”明媚的双眸里倒映着他的眉间眼底。
　　“当时为什么不马上回乌池？为什么会来找我？”面对着妻子心口上的疤痕，沛林有着永远说不完的心疼和爱怜！
　　“因为我放心不下你，所以我一定要来帮你。”静琬在他面前可以没有任何秘密。“你不知道当时那么混乱的场面吗？你这样，有可能会送命的！”沛林说着，又情不自禁地在她的伤疤上不断地来回吻着。
　　她素来怕痒，何况此时自己这样一览无余地被他包裹着，仿佛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着、膨胀着、兴奋着。“我明白，可是我什么也不愿意想。只知道，你一定不能有事，否则我不会安心离开承州的！”静琬向他坦露了自己的心。
　　他的手心里握着她的体温，那道疤痕永远是他对她的无限愧疚和歉意。一个温柔如水的女人，却用自己娇弱的身体为他堵枪眼！这样震撼的一幕，无疑是刻骨铭心的记忆！“你就不怕会因此送命吗？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失去你吗？”他的眼睛喷着火焰，就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更像要吃掉她似的。她微微低了低头，“真心爱一个人，哪里会有害怕呢？”说罢，便整个面颊绯红不已。她素来在这方面并不怎么主动表达，此刻，她觉得这大概是她说过最肉麻的情话了。丈夫军人出生，体格健好，这方面向来猛如虎豹般的强烈，自己每次都是迎合着他。尽管她有些羞、有些痛，不过都是忍着任由他！
　　听着妻子这几句话，沛林既感动得无以复加，又异常地忘情和忘形。他抬着她小小的下巴，依然“不放过”她。“这么说，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爱上我了？”虽然看到妻子已经被他看得满面赤红，不过他一向喜欢“欺负”她。他在她的唇上不停地啄着，无限地霸道，却又无限地宠爱。于他而言，既绵软而又充满着致命的诱惑！
　　静琬心跳加速，她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急切！她感觉心都快要蹦出来了，整个身躯都已被他牢牢地控制住了，毫无“还手”之余地。“干嘛呀，谁说爱你了啊！”许是他将她搂得太紧了，使得她有点儿没法大口呼吸。
　　“那我不管，这是你起的头，快点儿！说你爱我！”沛林依然“不依不饶”！静琬尽管在心底早已默念了好几百回“我爱你”，但是嘴上还是不好意思向他开口。“你好过分哦，你明知道的还硬要人家说出口。”
　　沛林于是吓唬她：“你要是不说，我就挠你痒痒。”静琬被他弄得不知所措了，只得乖乖听话，便靠在他耳边对他说着：“沛林，我爱你！”接着便死死地钻进他宽大温暖的怀抱中，把头埋进他胸口里，前额抵着他滚烫的身躯......
　　“答应我。下辈子还是做我的妻子！”沛林拨乱了她的长发，深深地闻着她发梢间的香气，那是属于他的专属味道。“好，我什么都答应你。”静琬的鼻尖和芳唇紧贴着他的胸膛，每每到了夜半私语之时，耳鬓厮磨、枕畔缠绵，沛林说什么，她便应许什么；沛林要什么，她全部都给他！“我的甜心，若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沛林温柔地拥着她，才肯入睡。感受着彼此熟悉而又炽热的体温，伴着爱人的呼吸声缓缓入梦！有她的夜晚，即使外面再冷，也不会漫长孤单。
　　往事历历在目，那些伸手就能触碰的幸福瞬间，是早已刻入了骨髓里的永恒记忆！“静琬！你在哪里？”沛林喊着她的名字。大年三十的夜晚是最冷的，虽然雪已经停了，可是空气中还是能依稀感受到那阵阵的凉飕和刺骨冰冷。
　　在花房里，温度要适宜一些，沛林惊醒后，睁着迷蒙的双眼不住地搜索着眼前的一切——没有静琬，这里没有他的静琬！“你不在吗？刚才我分明看见了你！静琬！”沛林不相信这是真的。
　　“沛林！没事吧？以后别在这里睡了，下雪天这样容易凉着。”这是风斌的声音。他给沛林搭了一件军大衣在背上。
　　“风斌，现在什么时辰了？”沛林捏着背上的军大衣，方才真的清醒过来。“已经是半夜三点了！不过，今夜没有下雪。”风斌也没有睡。他当时与沛林一同喝了酒后，本是想着好好休息的，怎的料到睡了一会儿，迷糊中听着外面的爆竹声、鞭炮声“轰轰”地响个不停，索性醒了，便也没了睡意。
　　“原来我在这里竟睡着了，可是我刚才分明看到了静琬！她是那么的真实，我最近老做这样的梦。”梦里的伊人在他梦醒的那一刻还是消失在了视线里。沛林的神情落寞，一下子站起身，走到了那株天丽的面前，望着它——“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她？”
　　1943年3月。
　　部队的士气越来越高涨。姜双喜、马瑞生、李崇年的部队都一同参与了抗战，与四少齐心协力，一切的步骤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并且取得了好几个地区的胜利。承军的士兵们作战态度积极、神勇，听从着四少他们的指挥和部署，奋力拼杀、抛却生死，着实令其他各路将士们深深震撼、感动、敬佩。
　　这一阶段的战役打得很利落，狠狠地挫败、削弱了敌军的气焰！承州这边的战火已经渐渐熄灭了，接下来就是要主攻乾平。虽然乾平离承州不太远，可是那边的情形也是相当严峻的，四少他们已经决定了要驻扎在乾平保卫那里的十八个县区。几天之后，承军和其他几路军队到达了乾平。
　　乾平境内的青州县，是承军抵达的第一个县区。沛林的部队已经在此地正式驻扎了下来。沛林一踏入这片土地，就不知不觉地想到了一个人——谨之！是的，这里就是谨之的故乡。许多年以前，一个倔强、泼辣、能干的女孩儿就出生在这个青州县里，这个女孩儿渐渐长大后，他们之间就像兄妹一般同甘共苦，好些次两人一起上战场杀敌，在两位长辈们的期望中，成为了各自军队中不可或缺的统领！在沛林的眼里：这个女人既是亲人，又是妹妹。尽管曾经，由于一段错爱的纠葛牵扯，谨之和他彼此互相折磨，迟迟不肯回归到原位。可即便是这样，当他想起谨之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了怨恨、责怪，只有------怀念！曾经在老督军暴毙后，颖军趁机对他进行追杀，而谨之和程叔始终守在督军府里观望着情势，随机应变，挡住了徐、常二人心怀鬼胎的“探病”行为。谨之为了救大伙脱身，为了救他，用那把刀刺向了自己！当那一鼓鼓鲜红而又酸涩的血迹溅洒到他身上时，他只知道这个女人离开了人世。“沛林，如果有下辈子，你可以好好爱我吗？”谨之临终前的含泪哀求，他只能答应她。
　　“谨之，你在天堂还好吗？本是想将你和程叔一起带回这里的老家，可是无奈，在这特殊艰难的时局里，也只得等将来到清平镇时再去那边看望你们了。”沛林静静地站在那里，对着天上的谨之和程叔，心里默念着。时光飞逝，岁月如梭，白驹过隙的匆匆瞬间从指缝中流逝，距离上一次的共同作战，谨之离开已经有五年了！
　　乾平这一带的战事进行得还算顺利，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承军的风度、气质、战术，无一不震撼着其他军队里的每一个人！沛林治军严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虽然军中有制度，但是也是充满了人情味儿的，比如说有一条：将士可在繁忙间隙抽空告假，探亲访友。军队里有部分人员由于与家人分离了太久，所以轮流着去探亲了。沛林一向爱民，也爱护军中的士兵们，秉承着以仁爱治军的宗旨，这一项时间里，他已应允了好些人员去探亲了。
　　“四少，这‘探亲’的实行，不但使将士们得以在短暂时期内与亲人们团聚，更是鼓舞了军中的士气和斗志啊！现在这军中无人不感谢四少，无人对此不是竖起大拇指啊。四少，真的是一个通情理、开阔的人哪！”余师长对四少非常赞同。
　　“我没有大家说的那么‘神’，只是觉得无论上至将领统帅，下到普通士兵，大家都同为军人！若是长期与家人不得会面，心中难免生出恐慌、焦虑、担忧，那样对我们行军打仗也是很不利的。因此，我才特意给他们放假。”沛林微笑着说，嘴角略上扬，暖暖的如沐浴春风一般。
　　沛林一向以身作则，严于律己，不管任何事情都坚持不搞特殊化。这次也不例外，都是把机会留给军中需要探亲的将士和兵们！在很多士兵们都纷纷探亲回来归队后，余师长有些按奈不住了：“四少，你是承军最高统帅，人人皆知你与夫人的感情是何等深厚，为何就不让自个儿也享受一下假期？况且，目前的战局并没有大的变数，其他部队都在与承军一起合作，这不还有马将军和姜元帅吗？”他一鼓作气地在四少面前索性将所有憋不住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沛林听着余师长的说法，陷入了深思中。他在心底深处，又何尝不想去看他的静琬和孩子们？军中那么多的战士们，他们脱下军装，又何尝不是普通的男人？他们也需要家、需要亲情的关爱，这样的阶段，无论如何都得让底下的人员们先去，假如自己撇下抛开前线战事不管，自顾自地去找静琬，那么他还是那个心怀天下的慕容沣吗？
　　“余师长，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目前我不能丢开这边。再怎么也得等到何平安那边的消息，才能暂时离开！这件事过几天再说吧。”沛林坚持着自己的立场和看法。何平安是沛林非常欣赏的一个人，早前就听闻过此名字。而且，沛林还跟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和他聊过几句，沛林便觉得此人是一个打仗的能人，潜力无限！
　　余师长和风斌他们都听见了四少的这番话，都很佩服承军的这位最高统帅，也很庆幸能够跟随在他的左右，他宁愿自己苦，也要把甜留给军中的其他人们。“四少，何平安那边的消息一定会有的！目前他们打仗非常卖力，一定会有好消息的！”余师长也对何平安的能力充满了信心。沛林早前就有打算想要将何平安招入麾下，与承军一起作战，尽管没有能把他纳入承军里面，不过大家不管是在谁的麾下，总归都是为了抗敌，这个宗旨是不会变的！何平安不止一次说过：“男人打仗，就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孩子们能过得好！”沛林也是这么想的！
　　沛林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等到何平安的消息才可放心。何平安向来很仰慕四少的为人和义气，他曾表示过，自己一定想方设法为承军提供可靠的消息，只要能帮到四少。再加上两人虽无任何沾亲带故的关系，可是长相方面却如此的神似，所以他们更觉得彼此之间有缘分，虽然说过的话不多，但是大家的信念是一致的！
　　几天以后，承军有人来报，说何平安带领的那一支队伍近来取得了两次大捷。沛林闻此喜讯后顿时眉开眼笑，他好久没有这样爽朗得大笑一次了！“干得漂亮！何平安，真是一条汉子！我没有看错他！”沛林对何平安的英勇是赞不绝口。确认了何平安的消息后，沛林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在一边的风斌终于忍不住跟沛林开口了：“沛林，目前何平安那边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一项你操心劳神，我看你又清瘦了不少。兄弟，别老顾及关心别人啊，难道就不想好好关心一下你自己吗？我知道，你有多想女儿，丫头才六个多月，你就不想去看看她们吗？”风斌说着说着眼里有些湿润了。
　　“是啊，说不想都是假的，她是我的亲骨肉，我怎么可能不想她？可是，我不是一个好爸爸！真的不是。”沛林说到女儿，心里就泛起一阵阵的酸楚，她好不好？夜里哭不哭？爱不爱笑？还有平顺，那个懂事的孩子又长高了多少？静琬她带着两个孩子，人是不是又瘦了不少？一连串的疑问和数不尽的牵挂，顿时压得沛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他低着头，凝视着手中紧握的护身符，“静琬，你送我的这个，我每天都带在身上！有你的爱情支撑着我，无论前方的路有多么的艰难，我都会继续走下去的。只是对不起，我又要让你们等我了。自从我们相爱以来，多少次总是让你等我。”
　　沛林的心中念叨了几千几万次这个女人的名字，说不出的爱和歉疚。风斌最了解沛林心中所想，自己不仅是他同生共死的战友兄弟，还是他的姐夫，这样深厚的感情，他怎么可能不懂沛林呢？一双宽大而厚重的手掌轻轻放在沛林的肩头上，无声的安慰是最好的默契，风斌又何尝不想念屏屏？她是那么的贤惠、那么的体贴，从不向自己要求什么、抱怨什么，于他而言，屏屏就像一股清澈舒心的泉水那般润人，又像一河小溪细流那般的让他有灵魂的归属感！他的思念、牵挂不会比沛林少，只是为了顾全大局、稳定军心，他们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和隐忍！大丈夫就得有担当、责任感、使命感，谁的心底又真正过得了儿女情长这一关呢？
　　部队里，很多将士们都相继轮流着探亲归来了，大伙都在疑虑着：为何四少不给自己休息一下？四少平日里在军中树立起了稳固的地位和强大的威性！他凡事以身作则，赢得了全军上下的一致称赞和褒奖。此番大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索性鼓动撺掇余师长去再次“要求”四少和余参谋探亲！
　　“四少，余某还是得说几句，大家都深知四少你爱民之心，凡事都自己扛着。但是在短期内，你还是应该去看望一下夫人她们啊，我们明白你是放不下这边儿的事务。不过四少，有马将军和姜元帅他们，不会有事的。”余师长说道。
　　沛林听着他的话，并没有立刻开口说什么，只是低了低头，然后转身看向了风斌。“沛林，你是想问我的看法是吗？那咱们就暂且离开这边几天吧，到南洋去看看她们！好不好？”风斌此次不再矜持，也不再躲藏，而是直接向沛林道出了心底的想法。沛林最终决定了要和风斌一起去看看家人们！
　　“风斌，那就这么定了，这次我们去。我们快去快回就是了。”风斌使劲地点点头，想着自己就能和屏屏短暂的团聚了，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和兴奋！“沛林，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因为我始终是跟你站在一边的！”两兄弟顿时握紧了彼此的手。同生共死，这些年来的默契和情意，是不言而喻的。
　　第二天，沛林和风斌赶去了通往南洋的路途。他们大概会在那里待上半个月。静琬并不知道沛林他们会来，她一丝准备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