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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本羁旅臣 ...

  •   --01--

      虽然新闻里从不鲜见这样的事故,但范文素从没想到过,有一天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年轻儒雅的男人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似乎很是怅然和遗憾,带着一点点与生俱来的慈悯与可惜,声音非常柔软。
      围观的人群嘈杂声如尖啸,令习惯了象牙塔里宁静氛围的范文素感到很不习惯,有点拘束和倦乏。
      郭文仲在一旁调查,不经意间瞥见这一幕竟觉出了几分怜惜之意。他挥开议论纷纷的人群,走到范文素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这位先生?”
      看起来是个读书人,今儿可算是倒上霉了,流年不利。
      郭文仲暗想:这书呆子出门一定不看黄历,就这么柔软的脾气和眉目,难怪会被人讹。
      范文素怀中还抱着几本书,郭文仲低头瞅了一眼,又暗暗咋舌:呦呵,好家伙!那书厚的,跟墙角两块板砖儿似的,抄起来摞成一摞,丢出去能砸死个把郭文仲……
      果然是个做学问的人。
      这么一想,部队里退役下来的男人在他面前不由收敛了几分悍勇肃杀之气,显出温和的神态和语气。
      “先生,刚才这里出了什么事儿了?您能跟我讲一下吗?”
      郭文仲说完顿觉哪里别扭。
      这么娘们兮兮地说话,真是好不习惯,浑身不得劲儿。
      范文素本有些难受,换做谁好心援手,却被反咬一口,也难免有几分不快。只是范文素天生心肠和软,他从不跟人生气,遇上这事儿,也只是觉得替人心难过。
      并不恼火。
      见这个年轻警察分明眉眼间处处流露出武人的粗豪气质,却还是强耐着性子温和地问话,平白添了几分温柔,范文素便有些触动。
      “我刚刚路过这里,看到前头马路上有个老人家摔倒在地上,这里人来车往,怪危险的,我就过去扶了一把……”然后他就被讹了——老人醉醺醺的,偏要说是范文素推倒的他。
      范文素又莫可奈何地笑了一下,神态依旧是和静的。
      那老人家可是醉得真真的,赖在地上不起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有围观的人看不过眼,插了一句嘴:“我亲眼看见的,这老家伙自己摔倒的,跟人家没关系。这位先生好心扶他,他不感激还诬陷人家,一把年纪了,真不要脸。”
      这话嘛……
      话糙理不糙。
      郭文仲嘿嘿一笑,懒得跟个醉鬼计较,瞅着人没事儿的样子,一挥手让身后的兄弟们拉着老人去了派出所。
      “先生叫什么名字?”
      “范文素。”
      郭文仲顺口感慨了一句“好有文化的名字”,安慰道:“范先生别担心,没事儿,这个路段有监控录像,回去调出录像就真相大白了。这青天白日的,咱不冤枉好人,放心。”
      说罢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他总觉得书呆子是柔弱的群体,经不得吓。这人看着不错,今儿遇上这事儿也算是糟心,倒霉催的。
      郭文仲又说:“范先生跟我先回一趟派出所吧,走一趟手续。”范文素相貌清秀温敦,讲话也斯文儒雅,加上围观人群叽叽喳喳的证词,他的话郭文仲已信了。
      他相信这个男人绝不会说谎。
      范文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一截清瘦手腕上朴素的表无声无息地流逝着时光。范文素想着则平那孩子一向懂事勤奋,晚点去学校他自己也会努力查阅资料的。
      “好,那我跟我的学生先讲一声。”
      范文素清清淡淡地笑了一笑。
      郭文仲看得怔了怔。
      范文素没留意他神态的细微变化,转身寻了个安静点的角落给自己的研究生赵则平去了个电话,没讲今儿遇上的事情,只说自己有事晚点回去。
      赵则平自然乖巧,说自己还在和朋友吃晚饭,一会儿就回学校等他,应了声“好”。
      范文素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有个清朗的少年声音腻在则平身边讲话,不知怎么惹恼了则平,他那个伶俐清傲的学生斥了一句“赵元朗你再胡闹老子揍你啊!”,声音却是含笑,柔软纵容宠溺无奈,亲昵如手足。
      赵元朗……
      不就是则平那个高中还没毕业就被家里人送到部队里锻炼的竹马同窗么?一放假就跑来看他的那个少年?
      范文素也没多想,挂了电话。
      他回转身。
      那个年轻的警察怔忡地望着自己,浓眉大眼,很是俊朗精神,范文素心底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亲近。方才那个警察安慰的话如在耳边,声音硬朗,语气却是柔和。
      那个人让自己“别担心”。
      好像他说了之后,就真的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范文素心底忽然模模糊糊浮现出几帧纷雪扬落的画面,那老旧黯淡的记忆里一树红梅伶仃清瘦,树下的人是与谁静静相对,他眸光深邃至百转千回,覆在身上的衣袍兀自残留着男人从沙场带回来的余温。
      恍恍惚惚,不知流年似水。
      逝者如斯,难以回头……
      范文素的眉眼遽然变得柔和,依旧一派沉静儒雅,偏一笑如大地春回。
      郭文仲少年家境贫寒,早早进了部队谋生,平生没什么文化,读书时都是混过来的,肚子里一句诗文都没有。但这会儿满世界嘈杂喧闹,他却恍然不闻,只呆呆地望着那寂静的地方。他看着范文素清淡干净的笑容,耳畔仿佛有人在低声沉吟。
      依稀是……
      春和景明。

      (借蚊子的师生设定,我所有相关人物的文,范先生与普哥一律师生向,侵删XD 以及我得了一种病,叫做“不管写什么文死也要卖胤普安利”……)

      --02--

      那是个灰暗的年代。
      鲜血、烈火、硝烟交错在百姓麻木恐惧的脸上,宁做太平犬,不为乱离人。乱世里男儿当道,龙虎风云翻涌,有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昨夕沙场厮杀,今朝翻作君王,也不算鲜见。
      范质跌跌撞撞从乱世走过来,内心总是不忍。
      苍生何辜?
      他不忍,他怜悯,他焦灼。
      所以他还是入了庙堂,不为繁华栖身,只奢求一个太平天下,能优游卒岁。
      后唐、后晋、后汉,他辗转多年,年纪虽轻,心却渐渐沉寂和倦厌。乱世纷争不休,何日才能得见太平之日?
      范质一直在等。
      直到后汉隐帝即位,李守贞、赵思绾、王景崇纷纷作乱,年轻的皇帝将自己威勇的枢密使郭威派出去征伐讨逆。
      范质胸怀经世之才,隐帝对他倍加爱重。
      郭威在外征伐叛乱的时候,若需下诏处理军机,必出自范质之手,无有例外。那一日,有位大胆的使者回京,叙事完毕却没立即告退。范质见他不走,奇道:“可是郭将军处还有事要报?”
      使者迟疑片刻,轻声道:“将军有一语,命小人捎给大人。”
      范质误以为是公事,颔首静道:“你说。”
      使者回道:“将军说,范大人实乃宰相之才,世间少有,来日若回京,还盼有幸从大人多学些学识。”
      范质一怔。
      那个人……每次与他都不过匆匆一瞥,他只记得那个年轻将军豪迈爽朗的笑容,并不曾深交过。
      使者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大胆地望了他一眼。范质素来宽和,仁厚名声众人皆知,朝野内外多敬重他,倒是少有人惧。
      范质沉默了半晌,似有些走神。
      良久之后,方命使者退下。
      因那个人的话,范质心中生出些微波澜,倒不是那话有多动听——更甚的溢美之词他都听过,算不得什么。
      他想的是……
      若生于太平年间,做个先生,教几个学生,倒也是极好的吧。

      --03—

      今年的气候特别离奇。
      往年到了七八月间,早已热得不像样了,今年倒是悠哉,别样清凉,就像身边这个男人一样,待着舒服。
      郭文仲忍不住侧头悄悄地注视着范文素。
      “范老师,监控录像调出来了,确实是那个老家伙自己摔倒的。”他咧嘴笑起来,眉目俊朗,像泼喇喇的阳光,非常明亮,“你没事啦。”
      那语气比自己被洗刷了冤屈还要开心的样子。
      范文素做完笔录出来,就见郭文仲在等他,心底莫名柔软,眸子里就带出了柔和的笑意:“谢谢你……呃,警官先生。”
      书呆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
      郭文仲这才想起来对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赶紧抱着范文素那一摞书走到他身旁,“范老师别客气啊,应该的!对啦,我叫郭文仲,你叫我文仲就行。”
      警官先生笑得很是自来熟,那笑容异常开朗温和,还带着点大男孩子的阳光。
      范文素点点头,叫了一声“文仲”。
      郭文仲又怔忡了一下,脸上忍不住有点热。
      怎么会有人能用如此柔软温和的音腔叫出他的名字……警官先生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名字真好听。
      些微甜意悄悄在汉子的心里滋生,无声无息,像隐秘的种子,埋下去,会慢慢开花。
      开出一心田的灿烂花朵。
      范文素迟钝得很,也没有留心他的神态。书呆子看了看自己戴了很多年的手表,抬头看向警官先生,目光温和又有些歉意。
      “不好意思,有点晚了,我得赶回学校去了。”范文素望着郭文仲说。
      “啊……哦哦,好,我送你吧,正好我也下班了。”郭文仲没来由觉得手中一摞书变得沉了,沉甸甸的,可是他不愿撒手。
      这么沉……他一个荏弱的书呆子,怎么拿得动。
      他太瘦了。
      郭文仲的心中又漫过一丝丝的疼,年轻的警官先生小心翼翼又有点讨好地看着范文素,好似生怕对方拒绝了他一样。
      “你看,这些书挺重的,你一个人拿着也不方便,我帮你吧,好不好?”
      多年部队生活养出来的肃杀匪气像夜间的合欢花一样,悄悄地收拢起来,不敢惊怕了谁,那一点点无知无觉的温柔,像记忆,也像情怀。
      这回轮到范文素怔忡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让自己感到一点心慌,不是惧怕,是难以预料的改变。范文素有些无措,然而面对郭文仲温柔而小心翼翼地眼神,他竟不知怎么拒绝,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就应了一句“好”。
      顺从又柔软,莫名的乖。
      郭文仲一下子就高兴起来,男人轻轻松松用胳膊夹住了范文素那些砖头一样的书,一边笑一边与他并肩离开派出所。
      “范老师,这新闻里见天儿地报道,大家都说没点身家背景不能扶老人啊,你怎么不怕?”郭文仲玩笑似的问他。
      最初的生疏与紧张过去之后,两个人心底都渐渐泛起一种久违的信赖与依恋感,还有几分略带温柔地酸楚与涩意。
      半甜半苦,半喜半忧。
      谁也不懂这滋味。
      范文素侧头笑,眉目柔顺,笑容温暖,他说:“没想那么多,看见了就扶了。”书呆子的声音顿了顿,极平淡和气地说了一句,“最多被讹点钱,总讹不了我的命吧。”
      说着,他又笑了。
      三十几岁的男人,那笑容里居然有几分腼腆,说不出的动人。
      郭文仲的手动了动,笑得有点傻气,他需要很努力地去克制,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去拥抱这个男人的冲动。
      “范老师,你真是个天生的好人。”这么温柔,怎么能不好?
      “哪里,换了别人也会是一样的。”范文素认认真真回答他,那种表情看在郭文仲眼里,像某种温顺的动物,非常可爱。
      他们并肩走在黄昏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好长,像几辈子那么长。
      寂寞和孤单被悄悄打碎。
      碎裂的声音像是再问谁,“你说等一千多年,久不久啊?”

      --04--

      范质渐渐留心起郭威这个人来。
      实在不是他要特意去关注这位年轻骁勇的将军,而是每一次使者回来传话,总会零零星星给他带回来几句郭威的念叨。那话也真的古怪,没头没脑,有时是“范先生的字写得真好,回头若有空可要教一教我”,有时是“范先生的文书写得真好,学问真大,无一字赘余,不是酸腐书生”……
      后来慢慢话就多了,也更古怪了,有时说起侄儿柴荣勤奋好学,有时说起军中趣闻,有时说起道旁见的民生疾苦,零零碎碎没个由头……
      话不多,却句句都是好话。
      自然不是刻意奉承,郭威何许人物,哪里需要奉承他一个书生。
      范质起先还觉得莫名,但后来久了,竟也习惯了,听得上了瘾。他留守京中,外间种种天地,虽不得亲见,亦有郭威细碎念叨,心底莫名觉得牵念。
      久了,两个甚少相见的人,仿佛有了一种奇异的亲密关系。他们从未朝夕相处,可在彼此的心中,宛似对方时时在身边。
      我有故事,你有酒么?
      斟一杯,遥遥相忆。郭威肯讲,范质就耐心地听,记在心里。
      因着这样的渊源,范质也时常悄悄周全照顾郭威留在京中的妻儿家小。郭威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先是讨逆叛臣,后又大败契丹人,手握重权,战无不胜,隐帝厌恶为大臣所制,早对郭威心生忌惮了。
      范质都看得明白。
      这乱世里,人心累,英雄好汉不是那么好当的。总有事情,事与愿违。
      他相信郭威不是喜欢争权夺利的人,奈何隐帝不信。
      范质从不回郭威任何书信,他照顾柴氏母子也做得小心,不为其他,只为对得起那一点故事和牵念。
      他以为郭威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但柴氏是个温柔的女人,范质不会对郭威讲的,她却不会隐瞒自己的丈夫。

      --05--

      郭文仲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
      他管不住自己的腿脚,老是要往范文素的学校跑。自从那次事故之后,他们认识了,范文素总对他有点感激,或者还有点别的记忆,总之很温柔,默许了来往。
      算是朋友吧。
      有时候郭文仲也想过。
      范文素有个很喜欢的学生,名字叫赵则平,年纪轻轻的,但聪明。有一回郭文仲又跑去找范文素吃饭——范老师是个居家好男人,单身未婚,做得一手好菜,耐心又细致,这么好的男人居然还是单身,郭文仲始终不解。
      除了不解之外,也许内心深处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与喜悦?
      反正赵则平每次见到郭文仲,总觉得这个年轻警察望着他老师的眼神,跟只大型温顺犬类似的,巴巴的绕着不走。
      那天赵则平的竹马赵元朗来学校看他,正好赵则平要去老师家送资料,就顺手把元朗也捎上了。老师就住在学校附近,是学校给有资历的教职工分的房子。不大,但是清静,朝向也好,开窗就可以看到刑州市的小南山,蓊蓊郁郁,正合老师的气质。
      反正老师对元朗也熟悉得很,毕竟他还经常带元朗一起去老师家蹭饭吃呢。
      就在老师家门口,赵则平又一次见到了郭文仲。
      按了门铃,等老师开门的空隙,少年眯着眼睛,带着点狐狸的狡黠似的,问他:“郭警官,你怎么老是来我老师家蹭饭呢?”这男人脸皮真厚,蹭饭的次数居然比自己这个正牌的入室弟子还多。
      郭文仲早对范文素身边的人熟了,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无亲无故,除了门人弟子,没什么来往的人,这滑头小子是文素最喜欢的一个学生。
      不能得罪啊……
      郭文仲心中感概一句,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敦厚的笑容,不动如山:“小赵同学,我和你老师是好朋友,朋友之间自然应该多走动,免得生疏了。”
      “我老师是个读书人,往来无白丁啊。”小赵同学似笑非笑地说。
      郭文仲毕竟是部队里待过的,也就对着范文素“纯”点,对其他人,依旧精明。他瞅了一眼大赵同学,也似笑非笑地回敬了一句。
      “这位大赵同学似乎也是高中没毕业就去了部队锻炼吧?”
      他眼神准得很,这小子年龄一望便知。
      偏大赵同学大大咧咧,脑子全长在自家竹马身上了,听见被点名了,也就大大方方点头:“是啊,我高三去的部队,待了好几年了。”
      小赵同学身畔的大赵同学是从部队回来探亲的,一身军装都没脱下,明明是个俊朗挺拔的少年,偏偏跟个没骨头的无赖小儿似的扒在小赵同学的身上,像只无尾熊。
      大赵同学搂住小赵同学,挨挨蹭蹭,不时咬咬耳朵说话。
      小赵同学表情无比嫌弃他,一边腹诽“你到底是谁的队友啊蠢猪”,一边却任由他腻腻歪歪,被缠得烦了,就顺手从提着的袋子里摸出几块千层蛋奶酥、秘制花生酥什么的塞到他嘴里,干脆堵住他的嘴。
      小赵同学冷笑着斜睨一眼:“赵元朗,闭嘴,你吵死了。”
      大赵同学懒洋洋地从背后抱住他,一边嚼着各种酥一边嘟囔着抱怨道:“则平你对我越来越凶了,人家都小别胜新婚你这算啥,无情无义……范老师怎么还不开门啊我都快饿死了……”
      赵则平忍无可忍,狠狠踩他一脚,踩得对方“嗷呜”凄凉一叫。
      “没读过书的文盲就乖乖闭嘴!小别胜新婚你妹啊!会用俗语吗笨蛋赵元朗。”小赵同学恶狠狠地教训自己的竹马,毫不客气地损他,“老师估计在厨房做饭,一时没听到,我跟他说了今天带你来蹭饭的,老师肯定做好吃的了。饿了就吃花生酥,再敢抱怨我老师踩死你不解释!”
      大赵同学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活像是被虐待了的小媳妇儿。
      ……
      郭文仲在一旁看着这俩小子没羞没躁地嬉闹。
      小赵同学嘴里骂得再刻薄,那眉梢眼角也是温柔极了的,更别提那一口一口不停歇往大赵同学嘴里塞的各种酥了。大赵同学心里显然也明白,恃宠而骄,一边戳小赵同学的腰肢,一边张嘴等投喂,无比腻歪。
      郭文仲默默地偏过头去,忍不住心里阴暗地想:真应该拍下这一幕,再把照片寄给大赵同学部队里的教官,让他看看自己手底下的兵是什么德行。
      简直不是一句“丢脸”能形容的……
      一大一小正暗暗较劲儿呢,房门忽然一开,露出范文素清秀儒雅的面容,眉目含笑,温柔如东君,“你们都来啦。”
      “老师好。”
      “范老师好。”
      “文素。”
      门前三人齐齐一笑,多少暗流汹涌化作一派友好气氛。赵则平白了猪队友一眼,又白了大灰狼一眼,率先走进去,递过去手里的袋子。
      “老师,这是开封那边的特色点心,我和元朗专程带回来的,给您尝尝,很好吃。”赵则平乖巧地说话,放下袋子又顺手挽起了袖子,“老师我闻着香味儿啦,要我给您打个下手吗?”
      范文素含笑道:“正好,我缺个帮手。”
      今天来的人比较多,则平就算了,文仲和元朗那小子却是大胃王,无肉不欢,他怕家里食材太素,东西不够吃,特意上街买了很多肉类回来,这会儿弄得正忙。
      大赵同学兴致勃勃地表示自己也可以帮忙。
      小赵同学白他一眼:“给我老实坐着,不许破坏我老师家一草一木。我去帮老师做饭,你俩等着吃就行了。”
      而另一边郭文仲也温和地看范文素,表示可以帮忙打下手,范文素却笑了笑,说不用,语气表情无一不柔和。
      赵元朗同学感慨一句。
      同样是居家好男人,怎么感觉范老师对基友温柔好多哦……
      这话在肚子里翻滚一圈,到底是不敢当着则平的面说出来,不然回去可能要跪键盘了,而且可能饿着没下顿了……
      不得不说,赵元朗很识时务。
      赵则平满意地跟老师去了厨房,外屋客厅的两个大爷坐着等饭吃,听着厨房里热热闹闹的对话,脸上不知不觉有种满足的傻气和快乐。
      郭文仲一边跟赵元朗聊着部队里的事情,一边专注地凝望厨房里那个清瘦颀长的身影,目光柔和如春阳。
      “大叔。”
      “啊?”
      赵元朗收敛了那副无赖懒散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叔,范老师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实人,温柔又厚道,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则平总说老师太老实,所以总吃亏,你说则平说的对吗?”
      他的竹马恋人就像是小狐狸一样,气势凶悍地保护着自己的老师。
      学校也并非清静之地,勾心斗角、肮脏污秽也是有的。范老师早年曾因学术研究被好友构陷。从那以后,则平对老师的朋友,就格外提防起来。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老师太心软了。
      男子汉应该保护好自己的亲人,所以则平对郭文仲戒备心很重。
      也只有老师稚子之心,对人毫无防备,一向敞开心扉。但郭文仲对老师的心思,瞒得过老师,瞒不住他们。
      郭文仲想到刚认识时范文素被诬陷的事情,不由点头道:“对,文素心肠太软。”
      他太温柔,就算受到伤害也不会出声的。
      不是懦弱,只是慈悲。
      赵元朗见对方并没有领悟到自己的意思,不由有些狐疑地盯着郭文仲看。不过拐弯抹角试探人心这种事儿,赵元朗实在不擅长,干脆直说了,“大叔,说实话吧,你老缠着范老师是不是想追他?”
      少年人的目光犀利,没了赖皮相,竟有几分威仪气势。
      他与则平少年相恋,这等目光怎么会陌生?
      ……
      郭文仲一呆。
      男人的嘴唇翕动,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忽然陷入了沉思之中。赵元朗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带来凌厉的清明光亮和更深的疑惑深渊。
      郭文仲才意识到……
      除了朋友之外,两个男人之间还可以有更加密不可分的关系。
      比如……
      恋人?

      【其实这里我原来想用的词是基友…不过有点破坏文艺气氛,就不搞笑了(大雾)】

      --06--

      范质没有想到过,隐帝真的会这么疯狂和昏聩。
      柴氏临死的时候,目光非常忧伤和哀愁,一个失去了所有孩子的女人没办法不哀愁和痛苦。等范质赶到的时候,女人已经快断了气,她见到范质,黯淡的眼眸倏然亮起来。虚弱的柴氏抓住范质的袍角,美丽的面容苍白,流下泪和血迹,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话。
      她已经没有开口的力气了。可范质看得清楚,他点了点头,神情悲哀而歉疚。
      他终究还是没能替郭威保住妻儿。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的,尽管没有对郭威承诺过,可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君子的承诺无论是否说出了口,一定要做到。
      范质是个君子。
      他却没能做到自己的承诺,他忽然对千里之外的郭威感到了一点歉疚。
      柴氏只来得及对他说两个字:救他。
      救郭威。
      不用他说,范质也明白。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走,范府里一骑趁夜飞奔而去,马蹄急急踏在石板上,溅出火星。
      骑士的怀中藏着一封密信,信笺上只有一行字,银钩铁画,秀逸挺拔:“帝与李业谋,命郭崇杀汝。“
      骑士飞奔出城,千里疾驰。
      方向是邺都。

      --07--

      郭文仲最近陷入了一种迷茫的状态。
      他时常望着范文素走神,也不说话,这呆呆地望着他,目光专注而困惑。范质伏案写书,转头见他拿着一个橘子要吃不吃的呆傻模样,有些忧心。
      会不会是晚餐的食材有问题……
      范文素终于忍不住放下了他的资料和砖头一样的书,走到郭文仲的身边,俯下身关切地望着他:“文仲,你怎么啦?是身体不舒服吗?”
      往常两人独处时,他这位好友虽然也十分体贴不吵他,但不会如此沉默。
      他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自己沉思的时候给自己空掉的茶杯倒倒水、热热牛奶,如果见他额上有汗,会帮他打开空调,或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湿毛巾。
      有时候他一回头,看到郭文仲一个大男人窝在沙发里捧着书睡着了,眉眼间情不自禁会带出一缕柔和的笑意。
      明明知道他身边无聊,为什么不离开去寻找更多的乐趣呢?
      范文素不知道。
      郭文仲自己都不知道,他凝视着范文素清秀儒雅的眉目,怔忡出神,待范文素再问一遍,才恍恍惚惚低声说:“我没事。”
      范文素并不能放心,依然有些忧虑地望着他。
      “是最近工作不太顺心吗?”为什么总是看起来有很重心事的样子呢……
      范文素并不知道他那个乖巧的学生的竹马恋人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郭文仲鬼使神差般摸上了范文素的脸颊,声音轻而温柔:“文素,你是在关心我吗?”
      范文素怔住。
      下一秒——
      范文素微微睁大了眼眸,那个男人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微微下压,而后捧起他的脸。夏日黄昏浓郁绮丽,晚风吹进来,暧昧而热烈地缠绕着空气。
      很快乐。
      唇上灼热的触感令人怦然心动。
      那一个轻轻的吻,像鹅卵石被投入湖面,激起阵阵涟漪。
      很慌乱。
      郭文仲是,范文素也是。

      --08—

      京中大乱。
      范质听说郭威率兵进京了。
      可他心底对世事格外倦厌起来,烽火不休,人心相斗,哪里是太平之地?纵然自己有安邦定国之才,却无用武之地。
      乱世啊……
      合该只有郭威那样的人才有资格登庙堂,定家国。
      不过一介书生……
      范质倦了,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他对这个乱世感到了由衷的厌倦和绝望。
      所以他悄悄地走了。
      隆冬,天下有雪,遍地是血。
      书生踉踉跄跄,逐人流而去。错身的刹那,城门前满身威仪的将军轻轻皱眉,郭威眺望一眼,胸腔微微颤动。
      这么乱……
      他一个荏弱的书生,会不会受伤?
      郭威扬鞭。

      --09—

      混乱的气候简直叫人没法儿琢磨。
      “又是暴雨……我天,这老天爷太任性了吧。昨天还是三十几度,今天就狂风暴雨二十度,变脸之前好歹也给个提示啊!”
      “这是春秋随机切换的节奏吗?!一会儿夏天一会儿秋天!”
      门外正哗啦啦倾盆骤雨,好似破天。地面积水严重,眨眼间门外就是一条浑浊的河,切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涨水,车子半身陷进去。
      狂风大作,枝叶柔弱。
      昏暗的马路上人群连伞都握不住了。
      有女同事惊叫着“哎呀我晾在外面的衣服和被子啊”,匆匆忙忙叫来了计程车,一溜烟跑了。这个时候,就显示出女性细致体贴的好处了。
      人家有伞,足够走到门口。
      同事们陆陆续续走了,郭威抬头瞅了一眼天空,阴云如铁,黑霾蚀人。其实时间还早,只是天色太暗,冷雨如注,让人错觉深夜降临。
      郭威不是个细心到了会带伞出门的男人。
      还是冲出去吧。
      就当是洗了个战斗澡……不,看着架势……等他冲回家,应该是与阶级敌人恶战了一场吧……
      郭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脑子里随着瓢泼大雨乱成一团,像是被塞了一把水藻。
      文素现在在哪里?学校门口还是教师?他带伞了吗?有没有被淋湿?天气这么冷,雨这么大,他身体不太好,会不会着凉生病?家里门窗关好了吗?安全不安全?那天吻了他,文素生气了吗?怎么都不联络自己了?该不该厚着脸皮去他家找他?
      郭威犹豫着。
      会被文素骂吧?
      不,不会,文素那么温柔,怎么会骂自己?他只会静静地望着自己,那样一双清润的眼睛,安静的,无声的,温柔的。
      郭威发现自己没办法不想念那样一双眼睛。
      哪怕是……
      看看他就好,只要他好好的没事,自己就回来。
      郭威终于下定决心,正准备顶着暴风雨往外冲,却忽然听到手机铃声——男人脚步一顿,眼睛里浮现出惊喜与情怯来。
      那是他为文素设置的专属来电铃声,也只有《幽兰操》那样的歌才配得上文素那个人。
      “……文素?”
      两个字从唇齿滚落,夹在着滚烫的思念与小心翼翼的温柔。
      电话那头的人呼吸沉默,郭威不敢说话,只能听着他的呼吸声更加情怯。半晌后,范文素轻声问他:“带伞了吗?突然下起大暴雨。”
      “文仲?”听他不说话,那边的范文素声音明显多了些忧虑,“是不是淋雨了?你在哪里,我叫个车过来给你送伞吧。”
      郭威很努力地掩饰住自己险些发出声音的哽咽,哑着嗓子温柔地回答:“没有……”那样的温柔像潮声,爱如潮水,把他淹没。
      是天籁。
      郭威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幸运过。

      全世界大暴雨,我只关心你是不是带了伞。

      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
      恰巧这个人是他喜欢的人,真好。

      --10—

      雪落如瀚海。
      郭威一寸一寸地翻,一家一家地找。
      他像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执着地寻找自己的归宿。怀抱着某种坚定的信仰,郭威相信自己一定会找到范质。
      这一生这么短,他还有很多话没有对范质说完。
      他知道范质一定会听。
      他的故事。
      他的酒。
      雪簌簌有声。
      郭威茫然地望,破败的庙宇已无香烟,小小一座孤立在漫天大雪里,清瘦寥落,气度端严。郭威下了马,雪没膝,皎素的雪地里一线红色。
      是扇坠。
      郭威弯腰拾起,那是一柄折扇。玄衣如铁的将军缓缓展开折扇,娟洁扇骨,雪色扇面,陈旧墨迹,银钩铁画。
      白雪来故人。
      郭威心口一热。
      沉重的庙门被打开,书生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天光里雪色照眼,那个人的身影如山海,披风烈烈颤动。
      范质沉默地望着他,唇色发白,眉目依然清淡柔和。
      纷雪扬落,庙门前一树红梅伶仃清瘦,树下的人静静相对,郭威的眸光深邃至百转千回,欲说还休。
      劈头盖脸的温暖。
      范质望他,又低头望自己身上的披风,旧家衣衫上残留着这个男人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余温,真的暖。
      范质轻声道:“柴氏死了。”
      郭威疲惫地笑,男人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是想要伸出去给他一个温暖有力的拥抱。然而望着范质苍白清淡的面容,那个怀抱最终还是如心愿一般落空。
      “别担心,我回来了。”
      范质没有再说话。

      --11—

      郭文仲有点心疼地望着范文素头发上和身上湿透的痕迹,从车上到门前不过几步的路程,他身上几乎全部湿透了。
      “不是叫你别来了吗?我一个大老爷儿们,淋点雨算什么。”
      范文素收了伞,在门口略抖一抖,郭威看着,他的动作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柔儒雅,极寻常的一个动作,只有文素能做得这般好看。
      他回过头,略带责备地望一眼郭文仲:“什么淋点雨算什么,真是乱说话。这样的暴雨,你直接冲回去,一定会病。”范文素轻轻地叹一声。
      那声叹息落在郭文仲的心上,叫他惴惴不安。
      “我是个文盲,没文化……我不乱说话了,都听你的。”郭文仲小心翼翼凑上前,男人伸出自己的衣袖,帮他擦掉额头上和脸颊上的水珠。
      动作很轻。
      “文素,你冷不冷?”
      范文素心软了,只摇了摇头,又撑开了伞,只温和说道:“走吧,回家再说,今天冷得很,回去洗个热水澡就好。”
      回家?
      回哪个家?
      郭威怔忡了一下,待见了范文素薄红的耳根,心头喜悦如烟花炸裂。男人快步上前,一把抢过了范文素的伞,一只手揽住范文素的腰身往自己身边带,尽量给他一点温度。
      “我力气大,外边这么大风,我来打伞吧。”
      “嗯。”
      “文素。”
      “嗯?”
      “离我近一点,比较暖。”
      “……好。”

      狂风暴雨里,男人给了他一个迟来的拥抱。
      一起回家。

      --12—

      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范质不知道到底哪一日才是尽头?
      曾经他以为躺在床榻上的这个男人会给他答案,然而并没有。范质低着头静静地望着郭威,男人昔日威武骁勇的面容在疾病的折磨下,迅速地消瘦下去。
      郭威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盛满歉意。
      “范质……”
      郭威挣扎着伸出了手,范质怔忡地望,并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心里分明知道那个男人的心愿,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去握住他的手”,可是范质依然没有。
      郭威还是笑,眸子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范质……不,文素……”男人温柔地注视着他,宛似那年白雪红梅里的重逢,“我平生唯一憾事,即未许君一个太平天下,留身常健,与君悠游卒岁。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范质的手死死地掐在了掌心,心口剧烈震颤。
      郭威轻声笑道:“若有来世,愿与君共生太平盛世之中,与子共著,相携白首,无憾。”
      男人的手缓缓垂下。
      他一生都未曾将那双手握在掌心里。
      若有来世……
      范质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君王窗外那一树清冷红梅,他听到耳畔有无数真心诚意地痛哭之声,那是郭威一生的荣耀。
      不是帝王之尊,是万千人的悼念。

      故人幽魂未远,范质低声呢喃。
      “好。”

      后周显德四年,太祖,薨。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本羁旅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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