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目若星子眉如月 还原楼兰 ...
-
萨迪克的家在楼兰弩支城内,据说是座不小的城。然而在我眼中,小,它实在太小了。
昆其河那边的珠勒都斯草原才是真正的大,按照中原人的说法,叫做广褒无垠。我与阿依木共乘一骥从一个山头翻到另一个山头,日出时分便马不停蹄狂奔过去,直到日落才折返回来。我指着那个山头,气喘吁吁地安抚着我的小黑马,你瞧啊,它就在那儿,可它对你来说,真够远的啊。
我的小黑马打了一个响鼻,它说再也不想要去到那里。
阿依木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生来无忧无虑,美丽的容貌比得过草原上任一朵光鲜亮丽的花儿。她会在恬静的月下起舞,傍着昆其河潺潺流水。她喜欢翎羽,扎进浓密的发间,站在崖石上舞动,翎羽与衣裙一道,随着河风微漾。
我每每躺在河岸边的大石上,仰头看着她在不远处旋转,放声欢笑,便能够不自觉的咧起嘴角。她真的很可爱,真的人如其名,像月亮一样美丽的小女孩儿。
阿依木随我流浪到楼兰许多年,她说她爱这个地方。我相信,因为她都不愿意再流浪了,每天替萨迪克一家打水、刷马、挤羊奶制作奶疙瘩。萨迪克骑马出去放羊时偶尔会带上阿依木,他俩在草原上怎么疯,我却不尽知晓。
那年我带着幼小的阿依木流浪到弩支城外,阿依木又渴又饿,飞不动了,跌倒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继续。我替她收起翅膀,叫她在原地歇着,我去找些清凉的水和鲜嫩的肉来与她,再不济,也要拔几颗果子回来。
阿依木坐在那毒日头里,俏皮地偷偷折下我的一支翎羽来遮阳,我回头看见,哭笑不得。
待我回到之前阿依木休息的位置时,已不见她人影,连同我的那支翎羽也不见了。我着急地快要哭出来,我可爱的小妹妹,这一望无际的草原里,你能去哪儿?
好在不远处就是河流,随处是甜美多汁的苏莱曼。我抛下手中的一切累赘,用大叶片包裹起来的水、一兜苏莱曼和捕捉来的活兔,展翅前去寻找阿依木,再带她饱餐。
阿依木并没有走远,她跟着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孩子,正往河边去。那孩子是个巴郎,小身板看起来怪硬朗,他就是萨迪克。我妹妹的恩人,她的爱人。却是我一生仇视的人,之一。
我收了羽翼,跟在他们身后。萨迪克先带着阿依木去河边喝了些水,温热的河水让阿依木好不欢快,捧起一捧水来喝两口,再捧起一捧水来抛向天空,眼珠骨碌一转,又捧起一捧水来泼到萨迪克身上、脸上。
萨迪克不还手也不气恼,只傻傻冲阿依木笑。
我又摘了些苏莱曼,走过去递给阿依木,她见到是我,吓了一跳。我没有责备她,转身递给那个巴郎一只苏莱曼。
就这样,我同意巴郎萨迪克带着我妹妹住进了弩支城,让阿依木从此再也不想离开。我知道,她不好意思说,她爱上萨迪克。
我住在城外,天地为家,思念妹妹时,便进城看她。
巴郎既是这弩支城的勇士,便终有一刻要奔赴战场。出城时,阿依木前去相送,泪光粼粼有如夜间闪烁的星子,令人生怜。阿依木将她亲手用羊皮缝制的帽子给萨迪克戴上,萨迪克亲吻了她,在她耳边轻语几句。阿依木破涕为笑,萨迪克旋身上马,扬鞭离开弩支城。
这一切,尽收我眼底。我自负地以为,只要这一仗打胜,我可爱的妹妹阿依木便可以真正过上毫无忧虑的生活。
我错了,错在我眼中只有可爱的妹妹与我想象中的未来,却不知这楼兰国的王子眼中也有我那可爱貌美的妹妹,他也想着,给她一个毫无忧患的未来。
前方传来捷报,进犯楼兰国的北方国家被勇士们敌退,他们正凯旋。阿依木高兴极了,她征得萨迪克母亲的同意,宰杀了家中的一头羊,仔仔细细地清理干净,烩了一大锅羊肉,宴请街坊四邻前来享用。
她换上一身明艳动人的湖蓝绸裙,那是她最喜爱的一套衣裙,她曾说,那是她头一次见到萨迪克时,脸上盖着清透羽翼躺在草地里看见的天空色,萨迪克的面庞忽然出现在她的眼中,她一丝一毫也不畏惧,反而十分欢喜,同时爱上了那片湖蓝色。
“姐姐,有湖蓝色,就有萨迪克,你信吗?”阿依木站在崖石上舞动着,问我。
我不信,但我点了点头。
阿依木站在那块能望见军队中所有勇士的崖石上望了一整天,也没有等到萨迪克。
她失落极了,我也有些疑惑。
第二天一大早,阿依木便起身准备前去军营一探究竟。只是还未等她整理好那身繁琐的衣裙,王子派出的信使便来访了。
阿依木被接入王宫,王子说要娶她为妻。
她瞪着透彻的双眼,脆生生地对王子说:“我已经答应嫁给萨迪克了,在他临行前。他说从战场上回来后就要举行仪式,他没有回来吗?”
王子指着托盘上的羊皮帽子对阿依木说:“抱歉,我的美人,也许他回来了。”
那确实是阿依木亲手缝制的帽子,她扑了过去,仔细确认了那一针一线,还有羊皮独特的纹路,没错,是她亲手为萨迪克带上的那顶帽子。帽子上浸了血,破了一个洞,好像是弩箭穿过留下的。
阿依木抱着帽子软软地瘫倒在地,任由奴隶们将她搀扶着走进一间殿堂,再将那殿堂的门窗上了锁。
我站在宫外,等到夕阳映上河面,也不见妹妹出来。
我急坏了,不顾那些怪异眼光,展开羽翼飞进王宫去。我偷听到奴隶们的窃窃私语,几番波折找到了关押阿依木的宫殿。
我轻轻敲了敲窗,叫道:“阿依木,我的好妹妹,你还好吗?”
阿依木跌跌撞撞地奔往窗口,隔着一道缝隙,我看见她满面泪光。
“姐姐,好姐姐,你最疼爱阿依木,对吗?萨迪克没有死,他一定还活着,求你替我找到他。我不要嫁这跋扈王子,若是给他做妻子,我一世都不会快乐。”阿依木央求我。
我没有多说一句,只应了一声,便展翅离开。
上一次我展翅离开我这可爱的妹妹,是替她找水解渴,那时萨迪克将她带走,她爱上了萨迪克。
这一次,却是死神将她带走。
我翻遍了战场,最终再返回弩支城的路上看到了气息奄奄的萨迪克。他躺在一潭水边,弓着背,满身是伤。我抓起他便要狂奔,可萨迪克实在没了力气,险些将我拖倒在地。
“你若再不努力回到弩支城去,阿依木就要被迫嫁给王子了。”我向他大声吼叫。
萨迪克恍惚着站起身,疯狂地沿着道路跑了几步,因体力不支而彻底倒下了。
我用两只胳膊夹住他飞回弩支城,将这不争气的巴郎交给他母亲疗伤,我又独自进入王宫。
阿依木始终拒绝嫁给王子,等我到时,已绝食昏迷。我将羽翼展到最大,希望风力能够助我破开宫门。
然而最后,这不仅徒劳无功,反倒使我被奴隶们捉住,捆了手脚,绑住羽翼,丢在王子面前。
王子见到我特异的羽翼,不惊不怒,反而笑出声来。
“你们说,我若剪断这妖女的翅膀,她还能不能活?”他的奴隶和他一样残忍,叫嚷着要试试看。
我被他们提猎到的鸿雁一般,提到阿依木面前。王子温柔地唤醒阿依木,让她看着我。在我与阿依木凄楚的叫喊声中,王子剪掉了我一半的翅膀。
“放过我的姐姐,我可以嫁给你,只要你行行好,放她出城去。”阿依木无力地趴在地上,上前来拉住我的手,滚烫的泪洒在我的手指上。我背后鲜血淋漓疼痛不堪,全身冰冷寒颤,那一滴泪,温热了我的手、我的身体、我的心。
我颤抖着告诉阿依木:“萨迪克,活着,等机会。”
王子命人将我丢出弩支城。我疼了几天几夜,昏睡迷糊了几天几夜。
期间醒来一回,城内喜乐声、爆竹声不绝,我知道,王子逼婚成功了,他一定请来了许多人庆贺。
不知最终过了多久,背上的伤口慢慢愈合,萨迪克的母亲找到我,给我水喝,喂我羊肉。我问她道:“萨迪克醒来了吗?他想办法救我妹妹了吗?”
我最终还是失望极了,萨迪克根本不是什么勇士,他听见王子婚娶的喜乐与爆竹声,他躲在自己的屋里痛哭,丝毫没有抢回阿依木的念头。
更令我失望的是,在婚礼上没有等到萨迪克,傻姑娘阿依木,我那傻妹妹,跳起舞来美艳动人的妹妹,吞下了世间最毒的毒药。
据说她死的没有痛苦,嘴角含笑,安安静静地躺在新房的中央,永远阖上双目。
我将一切疼痛抛诸脑后,跃入城中最高的一座屋顶,冲王子怒吼:“将我妹妹阿依木的尸体交出来,否则我毁你皇城,万劫不复!”
我哪里是王子的对手,他能够蓄意害死萨迪克,也能够轻松将我击垮。但他没有直接杀死我,只说他将阿依木厚葬,阿依木是他的妻子,怎能随意将尸体交付他人。
他的眼中甚至流出一丝悲痛作为对我的谎言。
我自然没有被他蒙蔽,站在那高点几日几夜,却也没有换来阿依木任何下落。
羽翼慢慢展开,连着当初替阿依木收起的那副,我逆着风飞到弩支城的上风口,扬起三支羽翼,大风呼啸,黄沙卷起,即便是将这弩支城翻转过去,我也要将妹妹的遗体带走。她不能在这伤透心的鬼地方长眠。
大风伴着我的怒吼声,在弩支城内外疯狂肆虐。
然而我的疯狂依旧徒劳无功,千年来,但凡有人经过,我便扬起羽翼,问他是否见到我的妹妹阿依木。
她屈辱地为了救我而抛弃她的爱人,嫁给一个衣冠禽兽,她喜爱湖蓝色,她死前应当怀抱一顶羊皮帽子,或许人们将那羊皮帽子替她带上了。她笑起来很美很美,曲卷茂密的金发有如沙柳,她一定会在发间簪一两只翎羽的。
你见过我的妹妹吗?
时间久了,狂风也替我问着妹妹的下落,昆其河仍旧静默流淌,偶尔换个方向,河那边的巴音布鲁克草原,我和我的妹妹曾骑着小黑马在那里驰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