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在天为星 ...
-
孤身一人的古老水神端坐在神殿之中宽大的神座之上，原本分属两人的位置却因少了一位而令人倍感空虚。
这里是诸水的源流，是孕育了万千子女的、大洋神夫妇的神殿。
休德洛斯在这里发呆。
他面无表情、眼眸空茫的注视着神殿之外永无止境的波涛，就仿佛象牙雕刻的塑像一般冷硬且毫无生气。
古老的神祗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可名状的怪圈，他似乎永远都在被一个伟大而隐秘的名字束缚着，作为同另一位伟大而隐秘的神祗博弈的秘子。
他不会作为创造世界的神祗出现，也不会因为如今意图毁灭世界而被作为魔神记载。或许在某个吟游诗人的笔记上会有他的名字，但他明白，无论是七圣之中的哪一位，都不会期冀他再度回返曾经的荣光。
休德洛斯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从他由于神格的残破，而无法抑制对于神力的渴望，以至于对一位新生的女神下手时——
他就疯了。
所以被那位女神斩断神躯的他放弃了作为古神的尊严，挑动起逃出塔耳塔洛斯的女神的愤恨，吞吃掉意图阻止姐妹妄自行动的夫妻，再封锁住自世界本源往返的通路，静静等待整个世界因此陷入沉眠。
他要报复女神对他的残忍，他要让卡俄斯的后裔知晓神力日渐消逝的痛苦！
而命运站在他的身边，让那位象征文明繁盛的女神于此时降生。也是命运深吻了他的眉心，让那位象征生命繁衍的女神自海中诞生。
那是一位海洋女神。
休德洛斯轻轻笑了起来，只要是在这个卡俄斯世界之中诞生的水神，必然会受到他所侵占的这具神体的压制。
这可是一个世界之中最为古老的概念！
还有那位可恨的魔女……
想到这里，休德洛斯几乎压抑不住自己心中涌动而来的喜悦，从喉间溢出丝丝缕缕低哑的笑声——那位司职流动的魔女，也被他关在了世界的本源之中。
同时失去、或者说无法迎回两位对于世界循环发展至关重要的女神，这对于任何一个世界都是足以致命的。
于美索不达米亚诞生的金星女神伊南娜，是因为苏美尔的宇宙发展壮大而诞生的天赐之女，是象征世界繁荣昌盛的强力女神。而经由她的荣光所平行辐射的宇宙之中，也同样会在特殊的时刻依照相似的特质诞生象征繁盛的女神。
这是天赐之女！是薄雾女神密斯忒对于一个世界最好的嘉奖！
而薇奥拉……失去了流动的河川便会结冰，失去了变化的生命便会沉眠。只要这位女神不死，卡俄斯世界便无虞诸神黄昏，便是这位女神消亡殆尽，存留的世界印记也会随之再度降诞一位新的魔女。
可若是持有这一要素的女神被封锁在世界本源之中，这种奇妙的链接便会被斩断，因为她处于非生非死非想非非想的起源之中，就仿佛是无法打开的猫箱一般失去了观测者。
所以只要再有一点——相比他漫长岁月而言微不足道的——时间，他就足以完成对于整个世界而言的报复。
然而瑞亚却并未侍立于他的身侧。
微妙的波动自这位古老女神的指尖回荡，永无止境的时光长河汹涌不绝。日复一日的齿轮自她手中浮现，过往无法言说的画卷蔓延至视线无法追逐的远方。
她将画卷截断、将齿轮停止、将长河冻结，于是神殿之中时光的概念就此从世界之中剥离，时间的轴向悄无声息的发生了变化。
自从落败于瑞亚之手、长久以来独守记忆泉水的女神，第一次从她仅剩的权能与神力旁边离开，令人遗忘一切的勒忒泉水开始干涸，同样失去水源的记忆之泉一并枯竭。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艺术之母将手伸出，冥府死气沉沉的土地便开始震颤，仿佛被海王锐利的三叉戟击打一般，坚硬的土石不停翻涌而出。
直到一柄熠熠生辉的短杖从这处地底浮出为止，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方才衰弱下去。这柄短杖被双蛇环绕，遗忘同记录彼此抵消出绚丽多彩的灵光，时光的锈迹同历史的尘埃铺满双蛇雪白的鳞片，平白多了些许令人生畏的不祥气息。
她将沉重的玻俄提亚之卷自水流一般的双蛇口中摘下，又轻轻在这记录了一切历史的书卷之上以短杖滑动了数下。便有宛如暴风一般的文字洪流，从这载满的书卷之上飞旋出来，闪烁金光的文字仿若濯净的清泉一般浇筑在短杖盘桓的蛇身之上。
时光的锈迹渐渐淡去，历史的尘埃被文字尽数吸附消逝，再度回归文卷之上的字体化为黑灰的印迹，模糊成失去了原本形态的一团。司职历史的女神将短杖掷于冥府毫无生机的地面之上，那短杖便于平地之上化作一截断裂的黑曜石台阶。
而原本环绕在短杖之上的雪白双蛇，也从彼此对立转化为头尾相衔的模样——
记录与忘却总是循环往复，历史的重演一如生与死的乌洛波洛斯。
厄琉忒赖的女王踏上断裂的石阶，循环往复的噬身之蛇为她铺平前进的道路，层层叠叠的黑曜石阶在不停重复的历史之中拔地而起，直到跨越永眠的冥府，抵达她曾经渴求的云端天穹之上。
当两位女神尽数展露出自身的伟力后，原本为泰西斯隐蔽起来的力量自发的显露出来。
掌握隐秘知识的科俄斯将眼目高悬于天，那些杂乱无序的星辰成为沧海女神泰西斯的力量来源，在时光同历史长河的刺激下，同样涉及到时间及神谕的天之沧海得到了正确的指引。
星辰开始自发的移动，群星的方位得到了相匹配的星轨，交织的星光如同苍银的河水，唤醒沉溺于海洋之中最为隐秘的力量。
“那么，您不出手吗？”持花圣女向着身侧似乎在犹豫的大地之母询问道：“如今瑞亚女神偏移了休德洛斯的时间轴向，摩涅莫绪涅殿下又将这一段时光尘封为无限循环的历史，而在泰西斯女神的银河权能配合下更是彻底锁死了三元要素——至少作为水源之神，休德洛斯是决计无法逃离这精心策划的囚笼的。”
“然后呢？”雍容华贵的大地女神蹙着眉。
许久之后仿佛卸掉了什么重担一般，眉心平展开来，平静的反问道：“即便我不出手，作为时光女神的瑞亚也足以令他凝结风霜，象征记忆的摩涅莫绪涅也足以令他衰弱不堪，泰西斯的神力更是会在她们之间循环往复达成真正的三元转化。”
她曼声道：“而你，黄金的圣女。无论是时光、星光亦或是历史之中沉淀的艺术之光，都能够成为你手中无往不胜的黄金之剑。你的伟力在那片独立于宇宙的空间之中，在三位女神的加持之下有着哪怕是我也要忌讳的强大。”
苏伊尔叹了口气，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若是错失了这个机会，您将失去一次唤醒那位沉湎于死亡的圣母的时机。”
“那又如何呢？”端庄的大地女神毫不在意的直视着圣女熠熠生辉的双眸：“那位女神确实有着无与伦比的强大，在诸世之母的子嗣之中，她是当之无愧的强大女神。可这不代表，作为普罗多戈诺斯的我，会毫无尊严的追逐这位女神的强大。”
她顿了顿，用更为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即便，她是我的原型。”
“有关那位圣母的罪孽，我并非一无所知。至少在休德洛斯的事上，作为盖亚的我不会出手、也不能出手。”大地之母的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整个人显得越发得高贵凛然：“我是大地女神盖亚，是卡俄斯的长女，是这个世界最初诞生的女神，也是令人敬重的普罗多戈诺斯！我可以允许我的女儿们对意图干扰世界运转的狂徒施以制裁，但是我不会允许我自己亲自动手杀死一位神祗去完善自己的权能同领域。”
“苏伊尔殿下，便如你一般，我也是有尊严同荣耀的。”
黄金的圣女沉默了一会，随后她流露出发自心底的微笑。那是相当柔和且温软的笑容，令她如黄金一般纯粹的美貌也不由得软和起来：“我向您表示歉意，关于我触犯了您的尊严。您是一位正确，并且令人敬重的女神。”
“你的好意我清楚，我原谅你了。”
在神话之中，这位大地之母极重权欲并且私生活混乱，她可以毫无顾忌的暗中操纵神话时代的变迁，也可以毫不在意自己丈夫的感想而为自己的情人生育子嗣。
她作为女神而言混乱且无节制，就如同提亚所孕育的黑山羊舒卜一般，永无止境的穷奢极欲将希腊神话拖向了毁灭的结局。
但她创造了世界，承载了大地之上的一切生命，又将希望播种到每一个于大地之上出生的生灵，并且于洪水之中仁慈的给予人类以救赎。
她有底线，也有原则。
苏伊尔向着这位大地女神微微欠身，周身流溢的灵光如花般绽放，层层叠叠的以太彼此重合化作空间移动的术式，花瓣悄无声息的合拢交叠，持花圣女的轮廓逐渐淡化……
最终消失于原地。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在天为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