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行漏断 我似乎还看 ...
-
钟事休,庭燎熄。
独立寒窗,微风徐来。颊边坠下一缕青丝,随即被风撩起,是一缕可以融入夜色的黑。抬头看去,皓月被浓云遮蔽,只余下朦胧一抹银光,颜色黯淡,几不可辨。青绛色天穹有星光黯然,时隐时现,将坠未坠。天地相接,地面伫立着黑压压的一片,不辨何树何叶何花何果,只听得耳畔枝叶牂牂地颤动,动摇着瘆人的寂静。
黑暗中似乎有人在蛰伏着,却又不像是人。
浓露萦绕于肌肤间,脸上隐隐有一片湿濡,随着我嘴角的勾起的动作泛起寒凉之意。
传闻中美若幻境的念落谷白日一派热闹向荣的景象,到了夜晚竟是波诡云谲的境地,无怪谷主会在谷中定下夜晚不得外出的条例。
此夜无月形同天助,心中大喜,我足尖轻紫檀桌几,迎着黑暗破窗而出。
我并没有夜晚可视一切的秘术,却不敢点起火折子,唯恐被巡夜的侍者发现。紧靠着对念落谷地形的熟悉穿梭过庭院、石子履道、竹丛、角门。过捻河从捻桥上步过时不慎摔下,索性没白学了九年的轻功,堪堪从湖面擦过,上岸后如获新生。
惊魂未定之余懊恼自己这许多年没好好走过捻桥,数次栽在此处,来日方长定要将捻桥磨穿。
左右四顾检查是否有人跟踪,确认无误后提步欲行,无意间发现自己的影子蜷在一处,心下暗叫不好。投望天际,银月盈盈祗露一角,将我周遭景色显露了几分,思量勘察前方过后却是一喜——这光亮投得真是时候。前方泥土是新翻的,新翻了要做什么呢?念落谷不靠武学文艺之类吃饭改耕种了?在这一亩三分地?真是荒唐。
分明是谷主老人家预防夜晚有人外出设下陷阱,白日无妨,到了夜晚便有人机关打开。
红土润泽,埋下无尽危机待我。
权衡片刻,我从怀中摸索出火折子。撩动的火焰在寒凉的夜刹那升起,我只觉又回到了人间。是火,是生。
地面是方格规整横纵错落有致,六六方格为红土所覆,其上却显露有珠圆玉润,宛如棋子,火光之下泛着泠泠幽光。状似对弈棋盘。
原来是它。
《仁已志》曾载:靖王殁,帝令作为贤起冢茔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是为黄肠题凑。棺底以铜币连作斗魁斗杓。后江湖人人常以此作六六方格谱阵。
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若因此触动机关惊动了谷中人尤其是谷主……难保不会限制我今后的自由,我不怕被人发现私自出谷的事,但不是现在。这样想着手心竟攒出了细密的汗珠,然而我竟有心思自嘲,又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此刻依旧如临大敌。绕过棋盘一角,咬着唇灭了火折子闭上眼,从东面向西面依照记忆中的图谱依次步过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将七子串联,每踏上一个棋子棋子便陷下一分,而后足下幽光更甚,然不消一息光亮便潜隐了下去。
足尖落地长舒一气,纵谷主防我如防贼,终究棋差一招。平定情绪,提足南去。
念落谷南伫立玉度一山,其状崔嵬,终年云雾缭绕宛若仙山,世人遂以传说中终年生存于云雾中的玉度花命名此山。我此番登上玉度山便是寻找百年前遗落在盛世,为三公子花之一的绾离花。
关于三公子花世人亦所知不多,野史和流传在贵族间的说法是当年始帝以驸马身份登上帝位,靠得便是三公子花中的帝子花,详情如何无人知晓,便是蜚声天下的念落谷藏书阁记载亦是寥寥几笔,我只记得《奇花谱》扉页中有一句:得帝子花者得天下。若翻阅始帝当年作为可知其文不如靖王武不如宁王德不如端王,这样的胜利才引人遐想。正因如此,天下人秉持着对帝子花的好奇精神数百年来孜孜探寻,却未有其果。相比帝子花,关于绾离花来源的记载便有迹可循,其间涉及始帝之死、隐世家族等多庄秘辛。绾离花性喜阴湿,其状若白莲,常逶迤成片离土而生。
深邃天穹在上,沉厚石土在下,眼前茫茫然一片大雾,伸出手去是一片刺骨的阴霾,前后四顾,浓雾似与天际相接。后脊生凉。我从怀中掏出一个黑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粲然的夜明珠便滚动在掌心,眼前乍然明亮,隐隐生疼,一切便都清晰而明亮起来。后山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地方,好在我出发之前做足了功课,熟记了托人寻找的地图,现下当务之急是找到溪流泉水之类,方可探绾离的下落。
玉度山地势不是十分险峻,却时起时伏,且落差极大,前一刻一望皆是平坦,下一刻地形却急转直下,教人摸不清虚实。是以此地除了探查绾离或玉度或靠采药为生者常出没,几乎无人踏足,自然也辟不出一条履道来。于是我一路小心,眸光仔细落在地面,动作亦不敢十分大。索性脚下还算平坦,走得久了便放松了几分。
左右四顾忽然脚下一空,身体不再能自主,倾斜着向后倒去,很快我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着,却是死死地晃动着,就像迎合着什么一般,是我屏住的呼吸,还是冥王的步?心脏似乎在上下翻滚着,是什么从身后伸出手,抑制住我欲断的气息。
心跳倏然停了下来。这一惊神魂皆散,尖叫抑制不住破喉而出,手下却几乎出于本能扯下堕马髻上玉簪,倾尽毕生之力向泥土中刺去。然而这本能也不过是困兽之斗,身体很快投入缱绻的雾中,投入一片死一般的静。
是幻觉么?冥冥中似乎有人在呼唤我,那么响亮的声音,仿佛拼尽血肉。他叫我,濯濯。亦真亦幻,我似乎还看到眼前那片游离的白色,又一次真实呈现在我眼前,但这一次却没有背对着我,而是紧紧缠绕,今生都不要放松开。
好亮,好刺眼的光晕。我费力睁开眼,双睫轻颤两下,终于出现了模糊的轮廓,以及……人形?
忽闻有清隽的男声萦绕耳畔,让我周身一震,猛然清醒过来。
——“姑娘好气魄。”
一声低吟不经意地从我口中溢出。
我茫然左右回顾,目之所及只有一堆枯草,浮有灼灼之华昏黄的火舌之下蔓延错杂的文理,一点一点蔓延至手心,渐渐像要缠入人心。以手支身,青丝随着我的动作全然逶迤于身侧窸窣作响,历历入耳。循声望去,四周围是醒目至刺眼的白,而他的脸便模糊在这样强烈的光亮中。
仿佛过了好久。月不明星仍稀,浩浩荡荡的江山似被摒除于天地,天下离我又远了一层,那鸟兽呜咽、虫鸣喓喓、寒风觱发都已消失,或被吞噬在这山谷中,只余下一片教人窒息的寂静。这满天满地的黑暗中之中只有我们相依相偎着这一片的光亮与温暖,火舌浮跃在他的脸颊,他的目光比火光还要浓烈,直直地对着我,教我躲闪不得。
惊魂未定之余他说了这样没头尾的一句。我不是没有听出他话中得讽刺之意,但仍旧很没骨气地红了眼眶,告诫自己不该心存软弱,半晌才反应了一句:“彼此彼此。”
记忆回溯了片刻,几乎头疼,索性撤下了手再次躺下,避开了同样灼灼的目光,想想自己的处境实在觉得丢人。
跌落山谷不是第一次了。但我却能上山几次就跌落山谷几次实在是人生之大幸。一种无力感袭上心头。我向来自诩轻功少有敌手,也不曾想到每次跌落山谷一点长进也无,遇到陡峭得过分的山崖竟连轻功置之一旁半分也使不上来,反倒是每次都要靠我不愿意打扰的邑尘相救,这是我欲助他还是他助我,理不清头绪。
我仰卧枯草之上,四周有火焰吞噬柴木的噼啪声响衬得山谷寂静三分,从捻桥上跌落时、面对迷雾茫茫无路时、跌下山谷时我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故向来是占了三分镇定,反倒现在这寂静的三分令我感到心悸,甚至于手足无措。胡思乱想间邑尘的声音已抵耳畔,他口中若含清泉,自崇山之上泻下,发声便是是很好听的清隽之声,音调不低不高,教人舒心,“不如你自己数一数吧,破了谷主规矩上山这是第几次了?”
听得此言我起身抱膝而坐,以手梳理着若绸的青丝,不觉蹙了蹙眉,想起我绾了数年的玉簪因插入岩缝中而香消玉殒,沉吟半刻道:“今年是第五次。”他低声重复了一次,随即一笑悠悠然道:“你猜谷主出关之后对于你连番破阵破规矩的行为是感叹一句后生可畏还是青锋三尺相向?我没心没肺亦回之一笑,:“青锋三尺哥哥替以濯受了如何?哥哥是谷主最得意的弟子,有哥哥提出这样的事他定会同意。再说都说规矩是死的,先生教导过一句事死如事生,既然如此,规矩也不是不能对我变通。”我十五及笄那年务先生依照夫容这个名字以及他及邑尘对我的期许,为我以濯,取义时时以水濯尘。
此际我侧过首看他,见他依旧一身白衣银纹,盘膝而坐,单手横置于腰际撒下宽袖皱襞,是时掩去了半边玦,右边腰际別蓝兰纹的绦条。他生来有一双风流眼眸,眼角处似有暗波投送,一阖一开尽是眼波流转,半敛光华。
他一敛眸道“你竟忍心么,这时你倒想起我是你哥哥来了……”
话音未落,我立即回了一句:“应该的,应该的。”
“你又来做什么?”
此刻我渐渐褪去了一脸的嬉笑之色,拢发低眉回道:“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出来找绾离花罢了。以濯知道邑尘有自己对江山天下的谋划,但若能找到绾离花或帝子花作助力,定能多掌握几分胜券。帝子花不好找,但绾离花却有迹可循。”
谁知他倏然就变了脸色,面沉如水,看得我眼皮一跳。
他沉声道:“这真的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么,几百年的盛世中有有谁能找到三公子花,你认为当初始帝能得帝子花是偶然么?”
“你是说……”
“三公子花非盛世之花。”
晨钟敲过三次,归来是过了晨膳。
谷外采桑女迁延回眸,微敛裙摆,举手抬足尖俱是风流气韵。邑尘抬起手中骨扇撩起美人青丝一緺,随后便有了美人急羞弃篮花间归去的风景。我与邑尘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由先生自谷外领回,而后悠悠跟在先生三丈之后笑谈。先生时而回首望我二人,望见的便是我们收敛笑意,如丧考批的颓废模样。先生暂时还惹不起,惹不起。
先生声色俨然,双眉若剑削成,观之若观门神,我低眉敛目跪在堂下,眼睁睁看着先生挥着手中短鞭三丈不留余力地抽下手心,旧时的疤痕被解析地支离破碎,我还能记得横亘在右手心的那一条是我前年私自折了谷主门前的那一枝“棠棣之华”,短鞭在挥起之间残影纷乱,像是彼年我与邑尘在捻湖上赏过的疏影横斜,流光乍现……算起来捻湖的海棠又开谢了几遍,没有我们二人作陪恐怕是暗自垂泪,顾影自怜吧……捻湖的春日,今年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还有花犯坊的坊主,多日不见哥哥怕是又要多心一番吧?还有……唔……好痛……我疑心手上的疤痕,此生再除不去了。
先生背对着我,连表情都是多余,他轻易地抛下四字,禁足抄录。
又是禁足。
青衣侍女将我带到先生旧时的书房,并告诫我三月之内切莫忤逆先生。我欣然点头允诺。
三月我不敢保证,三日却是可以另当别计。
然而昨夜邑尘的话在我脑中宛若弥弥禅钟,振聋发聩,惊扰了窗外飞花无数。三株奇花异草,在不语怪力乱神的清正之士足边,连顾盼一眼亦不屑为之,于是它们在卑微江山命数面前便是世间微不足道的有如尘埃的存在,却紧紧系着一个王朝的盛衰。他告诉我说,三公子花非盛世之花。
我低眉翻开古籍,取出其中泛黄的画缯,已然屈曲,宛如美人敛起的眼睫。
可惜上面什么也没有,它只承载了经年的碎屑,中心清晰的方印历历可见,仿佛在那里生出了什么时空的罅隙,将往事都吞了下去。
只可惜这是先生书房中唯一有迹可寻的书了。
韶华正好,可涉足之地这样多,该去哪里好呢?我以书覆面,软软陷在春日的柔软中,揉揉太阳穴,不如去找花犯坊主姐姐吧。
书中烟尘弥漫,我不自觉打了两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