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藕》坟前煮鹤

3、第三章参丝何所思（二）

　　皮囊易换情难断，昔日故人变枕边。镜花水月一场空，空空如也也空空。
　　这个冬天好冷，经常莫名其妙的下雪。参丝经常看着苏月白发呆，有时一愣就是一下午。

　　临近年关的一天晚上，苏月白照例是和参丝睡一张床的。临睡前，苏月白吻住参丝的嘴唇，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不是没有想到苏月白前四世成了亲会干什么，努力地告诫自己不要想不要想，可还是忍不住有种想要哭的感觉。

　　参丝摸摸脑袋，先上了床。一件件地脱掉外衣，“相公，我……”
　　苏月白很是理解的笑着，“嗯，睡吧。”
　　睡着了就可以做一个很甜的梦，梦里有雪寂山，有梨花，有山精，最重要的是，还有她。

　　正月里的一天，苏月白照例在外面喝酒。眼看到了黄昏时分，苏月白还没有回来。
　　参丝心中隐隐有不安的感觉，正欲上街去寻，这时忽听得门外有人大声敲门。
　　“苏家娘子，苏家娘子，大事不好了。”是隔壁的王大婶，跑过来一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怎么了，王大婶？”参丝一边问着，一边给王大神倒了杯清茶。

　　“苏家娘子，你快去看啊。就在红花楼那里，你相公跟人打起来了。”王大婶接过茶，咕噜咕噜大口大口地咽着。一只手擦着脸上的汗，连带着妆容也有些花了。
　　“怎么会呢？”参丝扔掉手中正在绣的香包，急急忙忙地向外跑去。
　　一路走的踉踉跄跄，因为心急，在路上碰到了一块大石头摔了下去。
　　膝盖和手肘都碰破了皮，变得淤青。参丝此时无心计较这些，只想早点赶去红花楼。

　　等到了的时候，她倒宁可没有赶到。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苏月白，而是她自己的皮囊，以前的那个参丝。
　　她一头乌黑的秀发飘逸清丽，水汪汪的眼睛泛着灵光，小巧而挺立的鼻子秀气可爱，粉嘟嘟的唇瓣娇柔惹人怜。
　　她的身材修长而又有致，穿着一身大红的袍子，上面绣着花草和蝴蝶，却并不显得俗气。

　　她的头上戴着各种金银首饰，满满当当，可能有两三斤。

　　“打架麽？”参丝自言自语地低喃了一句。忽然就听得耳边如雷的声音说：“苏家娘子，你可来了，你相公要为这个青楼的花魁赎身，正在和丞相的儿子打架呢，你赶紧去劝劝吧。”

　　参丝抬眼，只见往日一贯淡漠的苏月白，此时脸上隐隐的泛红。拳头青筋爆起，对着丞相公子的脸一拳又一拳。

　　“相公。”参丝低声的叫道，满是柔情与心痛的看着他。

　　“花盏，回去吧。我自有分寸，会处理好的。”苏月白轻声安慰道，手却没有停下来，依然把丞相公子按在地上。

　　旁边的几个丞相府的小厮想上去又不敢上去，急得都快哭了。

　　参丝一步一步向苏月白走去，越走脸色越苍白，像鞋底踩着刀尖一样。

　　她停在苏月白的面前，握住苏月白的手，眼神出奇的清澈。她怔怔地盯着苏月白，声音有种安抚人的魔力：“月白哥哥，我们回家可好？”

　　苏月白看着地上跪着的陆小婉，那张和参丝一模一样的脸，再看看紧紧握住他手的参丝，凭什么她要叫他月白哥哥。

　　那是只有参丝才可以叫的啊！他不能和参丝在一起难道现在连这个参丝独有的称呼也留不住了吗？眼中的嫌弃与厌恶一闪而过，使劲推开她，像是看见了什么异常恐怖的东西一样。

　　参丝没有防备，脑袋重重地撞在了地上。眼前“嗡嗡”一片漆黑，好像有模糊的声音在惊叹道：“苏家娘子，你头上流血了。”参丝依旧不管不理，只是看着苏月白。

　　“相公，为什么？”直勾勾的眼神，盯的他异常心慌，甚至隐隐愧疚。

　　“你不懂的，花盏。”你怎么会懂相爱却不能爱的悲，你又怎么会懂看见和自己喜欢的人长的一模一样的那种欣喜和熟悉。

　　“相公，花盏最后问一次，你和我一起回去麽？”参丝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是忍着没有掉下来。

　　那一刻，鱼竹笙是那么清晰的感觉到了这个叫参丝的女子心中巨大的悲哀。

　　“你走吧。”苏月白闭上眼睛，连看都没看一眼，任由着参丝跌跌撞撞的离开，像是丢了魂一样。

　　有人看不过去，去扶她，去帮她脑袋敷药。只看见她异常平静的神情和毫无血色的脸色。

　　没有绝望，没有悲伤，没有抱怨，没有痛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坚强的令人心疼。

　　忘了是去哪里，没有家，没有修为，也没有皮囊，甚至连唯一有的月白哥哥也消失不见。

　　夜风萧瑟，河边的大柳树还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条随风微微荡漾。不是寒冬，风却异常的刺骨，湖中的倒影模糊，分不清是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手肘和膝盖的痛得越来越清晰。参丝想：放弃成仙来帮月白哥哥真的对吗？可是没有人来告诉她答案，她自己现在也不曾后悔。

　　“你身子这般弱还吹风。”一件狐裘大衣披在她肩头，她没有转身，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忍泪还是在思考。

　　“参丝姑娘，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的皮囊被树精给偷出来换给人类了。要不我现在就去取回来。”土土嘟着唇，泛着几丝委屈。

　　“不必了。”参丝摆摆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嗯，你身体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他还没有爱上你吗？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要是这世不成，就只有等下世了。对了，你的心绞痛……”土土还没问完，就看见参丝满脸痛苦的趴在地上，呼吸也越来越低。

　　“你这样不爱惜人类身子是很痛苦的，照这样下去，你的寿命很快就会没了的。”土土继续唠叨道。

　　说归说，还是心软的从葫芦里掏出药给参丝喂进去。

　　“苏月白，不就是换了个皮囊你就不认识了吗？那你到底是喜欢她的人，还是喜欢她的容？”土土满心疑问，耐着性子将参丝的伤治的七七八八。然后扶着参丝回家。

　　不过是一夜未归，府中的女主人早已变了。

　　是苏月白出来迎的参丝，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用发簪高高地束着，不知道是愧疚还是怎么回事，总之，他看参丝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接着，他有些故作淡然的说：“抱歉，花盏，我昨天……”

　　参丝未等他说完，点点头，打断了他的话，“我很累，想先睡一觉，可以麽？”

　　“嗯。”苏月白点头，让丫鬟扶着参丝去歇息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她是被一阵阵清脆的笑声吵醒的。

　　参丝光着脚，跑到窗户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

　　是那个叫陆小婉的花魁在弹琴，苏月白在看书。看上去很美，两人般配极了，当真是一对璧人。不知道苏月白说了什么，陆小婉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而苏月白，看着陆小婉笑，也笑了。

　　那是和她在一起相处时的不同，她们最多相敬如宾，同时也意味着相敬如冰。而苏月白和陆小婉，是真正的合的来的那种，就好似心有灵犀的感觉。

　　参丝记不得看了多久，一直看着，也就一直发着呆。直到伺候她的丫鬟惊呼道：“夫人，你怎么光着脚就起来了。多冷啊！”

　　参丝轻轻地作了一个“嘘”的动作，丫鬟实在看不过去，在她身上披了件长衫，又将暖盆端过来。

　　夕阳西下，红色的和紫色的云彩交相辉映，阳光淡淡地洒在苏月白脸上。如剑锋的眉毛，如峻山的眉宇，如泉水的唇角。

　　参丝默默地想：“月白哥哥，若是你换了样子，变了性格，参丝一定会认出你来的。一定一定，就算你化成灰也会认出你来的。”

　　说完这句话她轻轻地笑了，笑的无奈又苦涩。

　　鱼竹笙看的满脸心疼，他真的想问，你这样为了这个人放弃成仙，甚至修为和美貌，值得麽？他是怎样对你的啊？可是他只是一个看客。
　　入夜的时候，参丝再一次被心绞痛痛醒。这就是她变成人的代价，每世寿命不过三年，且一定会有身体缺陷多灾多病。

　　这一夜，床上没有了苏月白，不由有些空荡荡的，她想，如若陆小婉是苏月白所爱的，那她就放手。悄悄地寻一个地方渡过这世最后的日子。只要苏月白渡过情劫，那她怎样都无所谓。

　　“傻姑娘！”鱼竹笙不由叹了一句，一抚眼角，已全是泪珠。

　　这一日，陆小婉和苏月白出门踏青，门外的官兵来势汹汹，使劲地砸着门。

　　参丝很是淡然的出门，看见带队的人，心里有了大概的底细。

　　“苏月白在哪里，快把他交出来。”为首的凶神恶煞地说道。

　　“相公出门了，不知几位找他有何事？”参丝轻飘飘地说道。

　　“何事，哼！你丈夫打伤丞相公子，你说何事！”

　　“几位官爷，我实话说吧，我相公已经带着那个青楼花魁跑了。你们那天也看见了，我是不受宠的，所以把我留在这里了。”参丝一边盘算让人去给苏月白通风报信，一边默默在心里编着话。

　　她知道妖在凡间是不允许使用妖力，那样会触犯天条。既然苏月白喜欢陆小婉，那就让他带着她走吧！这里的事，她来断后。她也只能帮月白哥哥到这个份上了。

　　“嘴硬是吧，不说是吧，行，我看你嘴硬！”差吏说着，一脚朝参丝踹了过去。

　　本来就弱的身子被一脚踹倒在地，一口鲜血“噗嗤”喷出。那个差吏还想过来打，只听为首的那个说，“算了吧，她也是个可怜人。别闹出人命了。”

　　一直到天黑，苏月白都没有回来，参丝从他们刚成婚，想到了现在。

　　她还记得他那日一身红衣风华绝代取她过门。犹记得一杆称杆挑起盖头，两手相执推杯换盏。

　　也罢，也罢。

　　“苏家娘子，既然你相公没有回来，那就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参丝点点头，脸上扬起诡异的笑容。跟着随行的差役毫不反抗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