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的•秘密》小念

2、第一章

　　第一章 Opening

　　虽是初秋时节，淡江艺术学院始终环绕郁郁葱葱的草木之中，驱散属于这一季节的阴郁和伤感。高耸的棕榈树挺拔在钟楼前发白的水泥道两侧。钟楼大门左右上方，分别悬挂着两盏欧洲中世纪风格的煤油灯。清澄如冰川玉石的碧空，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红白两色相间的建筑物散发幽幽复古气息。深浅不一的绿交织成一首动人的秋光奏鸣曲。雾气弥漫的清晨，玻璃窗户上氤氲一层水汽，一派安宁祥和。
　　有些同学坐在绿地阅读或温习功课。美术课的学生则支起画架，手腕灵巧地挥动着笔刷，眼前的美丽景色跃然纸上。这是一幅多么令人心往神仪的画。

　　晴依被指派为转学生叶湘伦的向导，为他介绍学校。
　　“我以前就听说过你咧。”晴依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她身穿墨黑的绒布外套，领口系着纯白的蝴蝶结，搭配黑色及膝短裙和裤袜，加上平跟短靴式样的皮鞋。这是淡江艺术学院另外一大特色——英国学院风的校服。
　　男装则以紫底白条的领带替代蝴蝶结。
　　“呵？真的吗？”叶湘伦双手插进裤子口袋，不紧不慢地跟着晴依四处参观。
　　皮肤清楚感受到早上湿濡的空气，黏黏的，不太舒服。
　　晴依微笑着点点头，接着道：“你是主修钢琴对吧？”
　　她打量着眼前的男孩。
　　称不上精致的外表，却隐隐散发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
　　澄澈柔和的眼神，腼腆的笑容。刘海慵懒地耷拉在眉上。
　　一身校服的他，增添些许儒雅气质。
　　“对啊。”
　　“为什么会要转来我们学校，你们学校不好吗？”晴依娇嗔，乌黑亮丽的秀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背后。
　　“你们学校比较漂亮啊。”叶湘伦调侃，见晴依一脸茫然他嗤笑，连忙改口道：“没有啦，我爸叫我来的。”
　　这时，三两个女生怀抱着课本，嘻笑着从晴依面前经过。
　　“Hello！”她们扬手，互相打招呼，友好地微笑致意。
　　“你们班的？”叶湘伦漫不经心地发问。
　　“对呀。”晴依也神在在地答。
　　“你们钢琴好像很出名哦。”
　　骄傲浮上晴依的眼底。
　　“嗯，我们音乐班的学生都还蛮努力的。”
　　“那你也蛮努力的吧？”叶湘伦顺势夸赞。
　　“呵，还好啦。”晴依含蓄地淡笑。

　　“你看这边，这两层楼全是琴房跟演奏室。”晴依指指右手边。“你是音乐部的学生，会常常来哦。”青苔挤满琴房大楼墙壁的缝隙，貌似年代久远的红砖带有一种沧桑，让清新雅致的学校增添几分历史感。
　　叶湘伦目不转睛地望着这百年砖瓦，莫名的倍感亲切。
　　“好漂亮哦。”他不禁赞叹。
　　“这栋琴房已经有一百年的历史咯。”晴依继续介绍。
　　“一百年哦。”叶湘伦吃惊。
　　“嗯，不过在我们毕业典礼那一天，就要拆掉了。”晴依噘嘴，字里行间显露深深的惋惜之情。那对如泉水汪汪的眸子，波光潋滟。
　　“为什么呢？”叶湘伦说得不痛不痒。
　　如水莲花般温柔婉约的笑重回晴依面庞，她开心地说：“因为要建新的琴房大楼啊。可惜今年毕业我们就用不到了。”
　　不知叶湘伦是否有专心听晴依的话，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那栋百年悠久的建筑物上。
　　“学弟学妹们还真幸福。”这句话把叶湘伦拉回现实，他配合着附和。
　　“没事就多来练练琴吧。”晴依话匣子倒是一直没关。
　　“好啊。”
　　两人相视而笑。

　　伫立于琴房前，叶湘伦发自内心地再赞：“你们学校真的很不错耶。”
　　他身后的几棵白杨树，蜿蜒曲折的枝干被秋风扫得赤裸裸。

　　“要我带你进去看一下吗？”慢下脚步，柔顺长发甩过去，晴依歪着脑袋看叶湘伦。
　　“没关系，我进去自己看就可以了。”男孩婉拒。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头。
　　叶湘伦迫不及待地登上阶梯，调皮地开玩笑：“如果我迷路的话，再打声跟你求救咯！”
　　晴依被逗乐了。

　　缓缓推开琴房那扇白漆大门的霎那，陌生的旋律乘着风飘入叶湘伦敏感的双耳。
　　很明显，音乐是从楼上传来的。
　　瑰丽华美的乐章，牵动那丝看不见的红线。每个音符都低声倾诉着那不能说的秘密，暗示世界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恋即将上演。
　　叶湘伦不由得被吸引，他步履蹒跚，追溯声音的源头。
　　皮鞋踩在发亮的木质地板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格外清晰。
　　昏黄灯光下前方的路，斑驳的光影映在墙壁，令人心生鬼魅。
　　叶湘伦探视一间又一间演奏室，全是空空如也，只剩下三楼尽头的那间琴房。
　　门，是半掩着。素净轻盈的薄纱窗帘稍微遮挡叶湘伦的视线。
　　他透过那微小的缝隙朝里面窥视。
　　屋内的摆设与其他房间全然不同，独有那些个乳白边框的窗户一模一样。
　　杂物零乱地堆积在各个角落，有的蒙上了白布，怕沾了灰。
　　覆满尘埃的水晶灯下，置放着架木质三角钢琴。
　　繁复精美的花纹，发黄的琴键，中世纪皇家情调，贵气逼人。
　　但却不见人的踪影。
　　也是空的？叶湘伦蹙眉，猜疑着。
　　他决定干脆推门进去勘查，依旧是表现得小心翼翼。
　　猛地发现一个短发女生站在脱皮的木梯上，叶湘伦倒抽一口气，条件反射地往后退，险些撞倒身后的台灯。
　　吓了一跳！真是窘迫难当。
　　女生俯视面前的男生，惊喜与好奇涂满脸庞。女孩系条墨蓝围巾，遮住了领口的蝴蝶结。她背后是嵌在墙中的书架，看样子女孩正在找什么东西。
　　叶湘伦尴尬地点头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刚刚是你弹的吗？ ”
　　女孩手握木梯边缘，一边往下走，一边疑惑地望着叶湘伦，痴痴地说：“不是啊。”趁男孩撇头之际，她按耐不住地偷笑一声。
　　听对方如此作答，叶湘伦同样困惑了。
　　“这里没有别人啊。”
　　女孩整理着头发，颔首，恶作剧得逞似的咧开嘴角：“是啦。”
　　“噢。”叶湘伦忽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傻傻地搭腔。“只是觉得满好听的。”
　　“谢谢。”女孩感激道。
　　她话音未落，叶湘伦用点头代替道别便落荒而逃。
　　女生目送男孩离去的背影，俏皮地弯起笑眼，满腔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俏丽的过耳短发，划了个漂亮的弧线。

　　“十九世纪的时候，有一位天才型的音乐家，被后人称为钢琴诗人。”
　　教室里，任课老师鼻梁架副四方黑框眼镜，胡子拉碴，站在讲台唾沫飞扬，叶湘伦心不在焉，那女孩单薄身影盘旋在脑海中，久久挥散不去。
　　鲜明的白粉笔字写在墨绿的黑板，都是有关肖邦的背景。
　　“对不起，我迟到了。”忽然一个熟悉的清新女声让一直开小差的叶湘伦回过神。
　　那个他在琴房碰见的女孩满脸歉疚站在教室后门，然后疾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晴依的后方。
　　“那就是肖邦。”
　　老师和同学似乎并没被女孩影响，一切照常进行。
　　“为什么称他为天才型的音乐家呢？”
　　叶湘伦的视线却一刻都不曾离开女孩，那女生也毫不避讳，与他四目相交。
　　“有什么好看的啊？上课专心点！”老师大人看不下去叶湘伦的举动，凶巴巴地发话了。无奈的叶湘伦同学赶紧坐好，意犹未尽。

　　女孩瞧见叶湘伦那副模样，又忍不住笑得如淡雅的百合。晴依，也笑了。
　　老师不再多说，继续讲课：“因为他在六岁的时候，开始学琴。”
　　叶湘伦试探性地偷瞅老师一眼。
　　“可是在八岁的时候。。。”
　　回头！叶湘伦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短发的女生。
　　“他已经在一个公开的演奏会上面。”
　　再回头。
　　“并且很精彩地完成了一首协奏曲，而且大为轰动。”
　　叶湘伦为了不被引起注意，俨然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他用手抓一把脸。
　　接着若无其事的，回头。
　　“至于为什么被称为钢琴诗人呢？”
　　老师仍然滔滔不绝，女孩仍然开心地独自闷笑。
　　“那是因为他作品被形容为流畅精致，优雅如诗。”

　　放学的钟声准时敲响，高大的棕榈顶着蓝天，与那浮云朵朵的碧空相衬得格外和谐。令人联想到夏威夷的沙滩。
　　女孩快步穿行于拥挤的长廊，叶湘伦紧跟其后。
　　刚过一个转角，眼中却失去了女生的踪影。叶湘伦愣住，边走边讷讷地四处张望。
　　“诶。”有人搭上男孩的肩膀，他扭头。
　　随之而来的是女孩的食指，不偏不倚点在男孩的酒窝。
　　叶湘伦满眼迷茫地望着露齿而笑的女孩。
　　她笑得那样可爱，那样灿烂。
　　笑得那样迷人。
　　仔细瞧瞧，又颇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你干嘛跟着我？”这回真是故意糗叶湘伦了。
　　叶湘伦不自然地摸摸鼻翼，一时语塞，只得强辩：“没有啊。”
　　女孩唇边的笑意一直未退，她见男孩如此应对，扮出一副‘我多心了呀’的表情，用激将法。
　　“没有？那再见咯！”
　　叶湘伦不甘心让女孩这样掉头离开，连忙追上去硬着头皮承认：“诶！有啦！我想问你。。。”
　　女孩满意了，缓下步子。
　　“你今天弹的那首曲子是什么名字？还蛮好听的。”
　　叶湘伦站在她一米开外的后方，跟着，往前了几步，与她同排。
　　女孩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高深莫测。
　　她轻轻踮起脚尖，她的唇与叶湘伦靠得极近。
　　“这是不能说的秘密。”她沉稳的呼吸声在他耳畔响起，时间好像静止在那秒，空气也变得稀薄。叶湘伦顿时口干舌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狂乱而急速。
　　睁大双眼，狐疑地瞥女孩。瞬间女孩走开，拉远两人的距离。
　　叶湘伦不解道：“喂，这有什么好秘密的啊。”
　　女孩转头望向叶湘伦，故作神秘地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男孩被女孩的纯真可爱逗笑了，女孩小跑两步，混入人群中。
　　“你叫什么名字啊？”叶湘伦追问。
　　出乎意料的，走在前面的晴依却误解地闻声转头：“我不是告诉过了你吗。”
　　晴依同行的男孩嗤笑。
　　而罪魁祸首的短发女生幸灾乐祸地朝难堪的叶湘伦招招手，一溜烟跑走了。
　　叶湘伦抓抓头发，似乎还没缓过神。
　　“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方才在课堂上训斥叶湘伦的老师再度发威。
　　叶湘伦惶恐地呆在原地。
　　“这里是学校，不是让你泡妞的地方。”四眼老师明显看叶湘伦不爽。“上课也不专心，我告诉你哦，你给我小心一点。”说着，更习惯动作似的举起手，指着叶湘伦的脑门。
　　叶湘伦虽不服气，也没顶撞，只是乖乖应声。他沉着脸，频频鞠躬致意，尔后呼口气，疾步走向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