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再依偎在你身边》章晓晓

1、让我再依偎在你身边 我对于他的

　　我对于他的最好的印象只是在我十五岁以前，在那之后他在我心中就被贴上了“鞭子”的称号，不过他自己对于这件事情全然不知，或许知道但从来不管他在我心里的印象。我也不想告诉他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让人厌烦，像一个老婆子总是跟在后面唠里唠叨，各种无聊至极的谈话，想躲避却怎么要躲避不了。
　　上一次跟他好好地说话还是十七岁的时候，算起来现在已经过了七年。我那次算是跟他“结下梁子”了。这个顽固不化的男人，总是准备将嘴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固化的“说教”训给我听，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在他训斥我的时候我是没法还嘴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七年没怎么认真地理过他，六年前，我出国念书对于他也是避而不见，电话短信几乎从来都不会回复，学校的事情要紧，通常都要熬夜熬到三四点哪里有时间跟他聊天？开始他还问我“学校的伙食怎么样？”或是“在那边会不会受欺负？”我嫌他烦，将他添加到“黑名单”里，他的消息这几年我确实都没有得到过，也没有想过回国好好做些事情。
　　国外的生活我已经渐渐适应了，薪水和生活不愁，想想当时在国内得到第一笔薪水的时候那种兴奋劲！刚想到这儿，他竟然又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记忆里。

　　“虽然不算高，但这是我得到的第一笔！”我攥着手中的八十块钱，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他只笑笑，说道，“准备攒起来吗？有想到我吗？”我一撇嘴，说道，“当然得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自己都没有想过买些东西。”他满是笑脸和皱纹的脸忽然闪过一抹灰色，我却看不到。我小心翼翼地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用手干脆地拍了拍有些饱满的口袋，得意道，“我厉害吧？”他摸着我的脑袋说，“真是厉害，不过一会儿还要去超市买点儿东西！”我立刻警觉起来，问道，“用我的钱吗？”他勾起嘴反问道，“能用吗？”这话带些戏谑，我呵呵一笑说道，“包里还有一百块钱，用那个吧。”
　　我看到他的脸变的很难看，不过也已经习惯了，他的脸比夏天的雷阵雨变得还快，大不了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堆满笑了。果不其然，没过多长时间他便开始说道，“你自己赚的钱就不会理我了吧？”这声音像是快要哭出来的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我见此不妙，说道，“我赚的钱怎么会不理你？”眼睛又轻轻地瞄了眼他，我感觉他的眼睫毛上都带着些液体，晶莹而又纯净。他的手仍旧摸着我的肩膀向前走，我听见他的鼻子又悄悄地抽动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才不是那种白眼狼的人！”他这时才回头看我，微微向上仰着头，说道，“我也知道你不是这样的孩子。”
　　到了超市，我拿出手机，他问我做些什么，我只答道为了纪念我的“八十块钱”要拍照合影，他听了不禁地松开购物车，径直向超市出口走去，我赶忙拦住他，“你干嘛去？还没有买完呢！”他说道，“我头有些疼，先回去好了，你买好了回来就可以。”说完就出了超市，很快便不见踪影。这时忽然打起来雷了，混杂着雷声刺眼的闪电扎进我的眼睛，眩晕了我的脑袋，我索性撒起泼来，把购物车丢在一边，不理那些“看笑话的看客”和理货员，气呼呼地走出超市。
　　雨已经哗哗啦啦地下了下来，“可恶，他！竟然把唯一一把伞拿走了！”我诅咒着他，忿忿不平冲上了头脑，径直在大雨中跑。我感到无助，那个男人竟然如此自私！不就是我赚的八十块钱嘛！有必要这么找茬吗？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这便是我七年前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在他的面前，把那八十块钱扔了一地。

　　伦敦的天气也是潮呼呼的，我看向窗外，果然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仿佛下不完，又好像彩虹马上就会出现一样。云把太阳遮住，幽暗的零星的光透进我的公寓里，我最是讨厌这样的雨天，让人抑郁不堪又不能出去透透气。我蜷着腿把头埋进去，“他……”我喃喃道，“究竟这些年怎样了？”
　　打开手机，准备向七年前一样看他的信息不料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突然才想到五年前已经把他的号码删除了。“不知道他现在用的还是不是那个号？”
　　我凭着记忆拨下我曾经最不想拨下的号码，那头是生硬的过度音“嘀！”。这么些年我折腾的都够了，他怕是折腾不起了吧。
　　“喂。”那头的声音响起，我不住地屏气，这确是我熟悉的声音。“喂。说话。”依旧的简要。
　　“你……现在在哪里？”我鼓起勇气问道，眼泪却忽然流了出来，不住地抽着鼻子。该死！总不要让他听到我哭的声音。
　　“在……家。”他简要地回答着。他本不善言辞，又是多年未通话甚是尴尬。我干笑了两声，问道，“是哪个家？”我感觉他皱了皱眉，他的声音被口水卡在半截然后继续说道，“还是……还是那个地儿你不是知道吗？超市旁边。”说到“超市”的时候，他的声音仿佛加重了。
　　“我后天回去。”我挠了挠头，说道，“好久没回去了。”
　　“是吗？”他的声音亮了一些，亮了一瞬，随即恢复成没有温度地机械回答，“那你回来吧。”这语调仿佛在哪里听过，我早已忘了他还有温柔的地方。我逼迫自己不许流泪，但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奔涌，眼前就如同七年前在瓢泼大雨中奔跑时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一样，但可能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模糊中还有个他的身影。
　　挂了电话，头又继续埋到身体里，默念着，“谁料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七年是一个分水岭，对于夫妻，有七年之痒，但对于我只有分离而已。我心里温暖的东西如同竹笋在意念中蓬勃地生长，扎破了冷漠的想法使之流淌散去。

　　这是我认为最难熬的九个小时，不仅仅是乘坐飞机的不适，他的脸竟然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播放，投射在眼前，无论我怎么想暂时地忘记都无法，关上电视，戴上眼罩，黑暗里仿佛还留着他的声音。“梦魇！这绝对是梦魇！”我狂野地在心里叫嚷着，却抵不过他的无声。
　　当空乘人员广播着，“We are arriving at XXX City in thirty minutes. Please switch your mobile phone off and fasten your seat belt.”我却想像十七岁那样叛逆着打开手机，攥紧的手机只差按一个开关键，但手如同被上了锁动不得。我，像是被诅咒了灵魂，连这个可悲的身体都控制不了。
　　我臆想着他会来接我，谁知道整个接机大厅满满全是人却找不到一个眼熟的人。我懊恼地打开手机拨向他的手机号，“你在哪儿？”我径直奔向主题。
　　“在家。”他淡淡地说，背景很吵我听了很多次才明白他的话，我有些生气地问道，“怎么不来接我？”他欲言又止，过了半天才说道，“我……你先回来吧。”说完留给我了“滴滴滴”的忙音，仿佛无声地给我一个耻辱的耳光，只不过红红的痕迹只有我知道。
　　“他呢？”回到家第一句话便是问母亲，母亲坐在书桌上看书，不怎么看我，我重复了很多遍，母亲看向我，说到，“到家附近的公园了，他说想去河边看看。”我正要走，母亲叫住我，“囡囡。”我停住，母亲一向是温柔而又和善的，这时却是一脸严肃的表情，我知道是有些什么事情，但不说些什么。母亲看我有些吊儿郎当地站着，怒斥道，“站好！”我惊讶地看着母亲，难不成被他附体了！该死不该回来，又要讨骂了！亏我还想他。
　　母亲半晌才恢复了平静，拉着我坐下，她将书收好，说道，“你这七年，真是够淘气的！”哪里是淘气？我现在脑袋清楚的很，分明是赌气，但母亲说话我是绝不敢插嘴的，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母亲道，“他……很想你，一直等你。”我信口道，“我知道啊！”
　　“你哪里知道？”母亲有些激动，我歪着头看着她，仿佛不认识我的母亲，说到，“您……”
　　“听我说完。”
　　接下来的时间我便是听了母亲的说教，她跟我讲了很多故事，很多很多。她的声音真的很温柔，只是脸上的皱纹的雀斑多了起来，脖子上的纹线日渐清晰，我只是这么看着她，坐的端端正正的，一动也不敢动。母亲像说了一部七年的日记，好像每一天的每一幕都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我的眼睛使劲地眨动着，看着一桌冒着热气的饭菜，竟然还有鱼头汤！我儿时最喜欢的他做的菜！我深知他厌恶鱼腥却开玩笑地“逼迫”他做鱼汤。母亲拍着我的肩膀，叫我注意力转回来，我仰起头看着她，不敢低下来让母亲看到我心里的脆弱。不知说了多久，我的脑海里灌注了太多的东西，只是隐约地听到了那“八十块钱”的事情。
　　“他真的很伤心，他真的很怕你以后不要他了。”母亲说话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着，但她竭力保持平静，“他真的很怕。”
　　“我知道。”我点点头，母亲打断道“你是不会知道的。经过了七年，你可能还是不会知道。”七年，我在国外受的白眼像活泼的火苗窜了上来，烧进心里，液体打转着，但我并不想说什么，母亲看到这里说道，“你现在了解的多了，出去转转吧，我在书房把书看完。”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映在山头。那山头我儿时还曾经登到顶，像一个英雄一样举着手，嚷道，“我是最高的！”当然是骑在他的脖子上。
　　在公园的湖边找到了他。他依旧如七年前一样盘腿坐在湖边的阶梯上，风微微吹起，仿佛彩虹也出来遛弯，吹起我的白色的裙子，也吹乱了我的头发。
　　“爸！”唇口刚起，我忽然觉得，这个字是世间分量最重的词，它在我的世界封锁了七年。他惊讶地颤抖了一下，头快速地转过来，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他并没有站起来，脸上开始挂着笑，问道，“你回来了？”
　　“嗯！”我的眼睛明亮而清澈，腰背挺得很直，任凭微风吹乱我的头发。他又傻傻地笑了起来，我挨着他盘腿坐下，靠在他的怀里，一直呆到月亮过了中天。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美丽的满月夜。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部短篇，很短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