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黑，黑色纸鸢》黑色纸鸢

9、第九章

　　第九章

　　如骤雨般侵袭的吻。
　　时而粗暴，碾压过嘴唇上的每一条纹路；时而温柔，轻轻抚弄着小巧的舌尖。
　　黑子被禁锢在赤司和柳树之间，疯狂的吻让他几乎没有办法喘息，赤司也没有给他那样的机会，来不及吞下的两人份唾液顺着嘴角流下。

　　他抗拒地推着他，却早被吻软了力气，根本使不上劲，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如果不是后来赤司腾出一只手抱着他的腰的话，黑子也许早就滑坐到地上了。

　　最后，终于因为强烈的窒息感，他焦躁地拍打着他的胸膛，赤司才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他黏舔过湿润的嘴唇，扯开了他的衣领，冷瑟的风钻进衣服里，黑子不禁打了个哆嗦，以为赤司要做些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可是他却只是亲吻了他的纹身，一个无比虔诚的吻。

　　“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他在他的耳畔问道，愉悦而又魅惑的声音。“你和绿间说的事情，还有你手里的，我的长刀。”好看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上纸鸢。

　　“恩……”也许是刺上的时候，太过强烈的疼痛，和太难忘的回忆，这一直是黑子敏感的地方，只是触及周围的皮肤便能让他战栗不止。

　　赤司很满意他的反应，像一只被野兽瞄上的小兔子，正在害怕地发抖。
　　“所以，刺上这个的人是我对吗？”他显得很高兴，“你说你憧憬的人是我。”

　　肯定句。
　　这表示他有十足的把握。
　　不用去看他的表情，黑子也能想象，拥着他的赤司的表情，一定是得意的。

　　而仿佛就是为了浇熄他的意气，黑子用极尽平淡的声音提醒道，“是我触碰不到的人。”
　　他牵起了他的手，放到嘴边温柔地亲吻他的手心。“你现在碰到了。”
　　黑子移开视线，不敢去看他示爱的动作，也不想去看那双蕴藏着复杂而又强烈的情感的眼睛。“赤司君，你忘了吗？我也说过，那是爱过的人。”他特意强调了“过”这个字。

　　赤金异瞳瞬间冰冷了下来。
　　如预料的那样，其中所蕴含的情感被熄灭，只剩下危险的气息。
　　他放下了他的手，随着掌心间温度的离去，视线忽然恍惚起来，空白的脑海中闪现过黑夜的画面。

　　漆黑一片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就连色彩鲜明的桃花树也被黑暗隐藏，飘落下的雨丝细而长，湿润了面颊。
　　模模糊糊里，他仿佛听见了谁在哭泣，谁在嘶吼，歇斯底里地发泄着什么，但其实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画面浮现的瞬间，他知道，这就是那样的场景。
　　他看见在那凋残的桃花树下，有人举起了蓝色的长刀，双手握紧了刀柄，而有人双膝跪倒在地，泥泞的土弄脏了黑棕色的裤子。

　　他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孔，辨认不出他们是谁。
　　但是他知道，拿着蓝色长刀的人想要斩杀另一个人。

　　“嘶——”赤司倒吸一口冷气。
　　心脏忽然止不住地抽痛，仿佛有什么人掐住了他的喉咙，无法呼吸。

　　“赤司君？”黑子发现了他的异样，男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急促，他摇摇晃晃地从他的身边走开，视线晕眩，差点摔倒在地。

　　黑子想要伸手过去扶住他，却在触碰到的瞬间被无情地挥开，“别碰我！”

　　赤司拍开了他的手，清脆的声响让他恢复了些许神志，空洞的眼瞳渐渐找回了视点，他看到他的手还腾在半空，被打到的手背发了红。方才还担心的蓝色眼瞳淡漠地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挡了其中倾斜而出的负面情绪。

　　赤司愣了愣神，“我不是……”

　　他刚想开口解释，天空却忽然在此时变了道。方才还是晴明的，却忽然刮起了狂风，像是要卷走一切的气势，但是和风狸怪引起的疾风又是不同的。

　　天色暗沉，乌云压顶，没有攻击意图的暴风，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死气。赤司一把扯过黑子，将他护在怀里。被吹拂起的红蓝发丝交缠在一起。

　　黑子惊讶于他的反应和动作，却无暇顾及或者推开，强风吹得他几乎撑不开眼睛，只能紧紧抓着男人结实的手臂，否则便会像身边的枯藤一样被连根卷起，吹向不知名的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狂风终于息止，但是天空却没有因此而拨云见开。周围的空气依然带着让人颤栗的寒意。
　　医馆的正门那边传来了些许骚动，黑子从他的怀里探出头，两人对视了一下后便立刻跑过去。

　　还能活动的妖怪和人都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日向受了点伤，被相田扶着。冲在最前面护着他们的黄濑如临大敌，幻化成九尾妖狐本来的模样，身上的皮毛都炸开，咬着牙发出低沉地吼叫。

　　而在他们面前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黑发男人，一席黑色皮衣和斗篷，一看便不像是一个普通人，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妖怪。溢满了每一寸空气的死气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细长的头发被高高梳起，扎成一个马尾，他带着一脸戏笑的表情，手里把玩着方才从日向他们手里夺过来的冥王小锤。

　　封印被解开了？！
　　黑子敏锐地发现黑锤上没有了那层代表封印的蓝膜，虽然男人轻巧摆弄的样子让它看起来像是空心的一样，但象征着封印的印记已经从黒锤上消失了。

　　明明对同样体型的人来说要举起它便已经十分困难了，就算是身材高大的红风狸也只能挥舞，可这个人却轻而易举地让小锤在手上旋转，时不时地抛向天空，一副百无聊赖，轻松驾驭的模样。

　　怪不得黄濑要炸毛。不服输的强者遇见一个更强大的人，激起了好胜心和恐惧心。

　　“怎么回事？”黑子充满了戒备。
　　日向回答道，“本来是我和丽子在看管冥王小锤。但是刚才突然刮起狂风，一股黑气窜到屋里卷走了小锤，我用了几张符咒想要阻止他，却一点用都没有，追出来以后，那个男人就从黑气里现形了。”

　　“总之，先想办法把小锤夺回来。”黑子已经准备好战斗了。
　　然而与他的紧张截然不同的，赤司莫名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他淡然地叫出那个人的称号，“冥王，菲布里佐。”

　　“诶？”黑子诧异地看了看赤司，又看了看那个黑衣男。

　　“好久不见了啊，我的挚友。”冥王带着邪魅的笑向他们走来，虽然不是出于意愿，但是当他靠近的时候，周围的人，包括黄濑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身体在危险的压迫下本能地选择了退让，没有人敢挡路或者违抗。

　　这样的架势几乎和气场全开时的赤司不相上下，也只有赤司，当他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可以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表现出弱势。

　　但是显然，从黄泉而来的冥王因为身上缠绕的死气，更因为他掌控着六界的死亡大权，显得更加可怕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赤司身后侧的蓝发少年身上，“呵，我说在经历了血染平安京以后，人界怎么可能还会有懂得封印我小锤的阴阳师，原来还是你吗？”

　　冥王带着些许新奇，想要靠近黑子，赤司及时挡在了他们之间，一脸地不悦和不耐烦。
　　“哦哦，果然是很强的占有欲啊。”冥王调笑着，识相地退开了几步。“放心吧，修罗王，我会按照我的承诺，不对他出手，各个方面。”碧绿色的眸子里意味深长。他忽然又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不过，还不赖啊，看到你们还是能够好好地在一起，也不枉我一番苦心。”

　　望着他垂落在肩头的发丝，黑子莫名地觉得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记忆却像是忽然卡壳了一样，有什么要从脑海里涌现，可最后就是什么都上不来，都想不起来。

　　似乎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冥王展露了一个微笑，说道，“别想了，只有孤魂野鬼才会拥有黄泉的记忆，从你离开生死门的那刻起，被扣留在黄泉的记忆便不复存在了。”

　　“什么……记忆？”
　　“恩？什么啊，赤司，原来你没告诉他吗？”冥王转而看向赤司，不过对上的却是相同的茫然。冥王发出夸张的感叹，“喂喂喂，我为了你们被关了两百年，最近才被放出来，结果你们倒好，忘记了我的这份恩情？虽然我是还的……”

　　“怎么回事？”赤司皱起眉头。
　　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冥王也严肃起来。他问道，“还记得两百多年前，你带领百鬼来黄泉助阵我的军团打退神祗的事情吗？”

　　赤司点点头，“那时候你说你欠我这个人情了，以后一定会还的。”
　　“啧，这种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事先声明，我已经还清了。”冥王道，“后来有一次，你一个人跑到黄泉来。你说，想好了要我怎么还你人情。”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冥王仍然觉得很不可思议。“真的是吓了一跳，我以为你会给我出什么难题……不，其实你的要求也不简单，但我以为你会想要些黄泉稀有的产物来增强自己的力量或者是借走我的小锤之类的，来装大你的百鬼夜行，但是你却说……”

　　“我爱上了一个人类。”赤司当时是那样说的。
　　“什么？人类？”冥王惊讶地瞪大了眼瞳。“你是说那种最长活不过百岁，我们动一动手指便会来黄泉报道的人类？”
　　“这么说起来，确实……不过，我想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他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和喜悦。
　　冥王不禁担忧起来。“但是，你要知道。人类的寿命是最短暂的，他们会老去，就算没有意外，也会死掉。接近不死的你和生命有限的人类相爱，结局……”

　　很有可能，就是你守着一冢孤坟，度过无边无际，漫长的岁月。
　　这样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作为管理黄泉的第一人，他看过太多这样的状况了。“事先声明，如果那个人死去后，你跑过来和我说你也要跟着一起死，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呵，抱歉，我可不是那样软弱的人。”赤司轻笑，“而且他不会死，不会离开我。百年的时间怎么够相爱？”
　　“哼，怎么可能？”冥王十分不屑地嘲笑着，“生死是六界的轮回秩序，你说不会就不会啊，而且，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改变生死大……”说着，说着，冥王自觉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整张脸都扭曲了。“你该不会是要我……”

　　“没错，不准收这个人。”赤司难得扯出一个快勾到耳边的笑容。

　　冥王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几乎可以看到那张笑脸背后污黑得不忍直视的阴谋。“我收回，我就一个为六界子民服务的公差官员，哪有什么改变生死的权利，我不行的，我不行的，这个我做不到的。”

　　“人情。”
　　“真的不行，我也是被监督着的啊。”
　　“人情。”
　　“黄泉收人转世的秩序是很严格，是公家订的，不是我的一家之言。”
　　“人情。”
　　“哦，对了，其实我可以透露他转世以后的信息给你，要不然直接转世成你孩子得了，我会尽快让他转世的，你就……”
　　“人……”
　　“好了！我知道了！”冥王被烦得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你你你你你……”他愤怒地指着赤司，“你给我记住，只此一次！这件事情以后，我们就真的一笔勾销了。”
　　“好。”赤司满意地笑了，那样单纯的笑容和欢愉，冥王从来没有见到过，似乎比打赢任何一场战役都要来得荣耀。

　　“我没有想到修罗一族的妖怪会喜欢人类，还会提出这样任性的要求。”冥王哭丧着一张脸，“后来啊，没想到你真的被送到了黄泉，虽然中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是最后我还是顶着压力没收你过河。于是……”他痛苦地捂着眼睛，好像真的流出了眼泪。“我就因管理不周被六界关了两百年，交给黑白无常的小锤也不知道被这两个混小子怎么弄丢到人界来了……”

　　后面的唠叨和废话，赤司一点也没有听进去，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身旁同样惊讶、诧异，但却掩饰得很好的蓝发少年。

　　冥王似是痛苦地捂着胸口，露出一双闪着泪花的眼睛，委屈地嘟着嘴。“喂，这次说好了，我真的不欠你人情了啊，以后你们的事情就自己看着办。那么……”他吸了吸鼻子，将黒锤珍惜地抱在怀里，眼睛扫过被捆在街边柱子上的风狸怪们。“这次，我的东西我会妥善保管好的。顺带一说……”他潇洒地转身，挥挥手，“用亡灵来做交易确实可以，但是我无法复活你们四国的王，毕竟打破轮回秩序的代价可是很可怕的，体验过一次就够了。至于拿阴阳师和女巫来当祭品，那个纯粹是无稽之谈。四国的妖怪们，真的那么想要百泣回来的话，就等他转世吧，不过还有四百年的时间。”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升腾的黑雾之中。
　　不多时，天空渐渐晴朗了起来，阳光普照大地，温暖地仿佛被什么人轻轻拥抱着。

　　赤司坐在医馆二楼的窗边，透过木窗，正好可以看到楼下湖边的风景。黑子正在那里和日向他们商量着村子修建的事情，还有关于木吉后事的事情。

　　他真的很漂亮。
　　虽然这样形容一个男人不妥，但黑子的长相确实让人百看不厌。
　　并不是一眼便能惊艳四座的类型，他低调，干净，就是有一种让人看一辈子都不会厌的感觉。

　　无意间听到他和绿间对话的时候，赤司有想过，也许在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他喜欢过他，也像现在这样想要把他留在身边过，但是他没有想到，原来会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原来他曾经爱他爱到超越了要改变生死的地步，既然这样的话，那么……

　　心脏又开始隐隐抽痛。
　　他捂住了胸口，又是为什么会忘记呢？

　　“赤司，四国的妖怪你打算怎么办？”绿间敲门进来。
　　他沉默了片刻，“去问问他们吧。”他仍然注视着窗外的那抹蓝。

　　“哲也……”
　　听见赤司的声音，黑子不免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
　　赤司和绿间走到他们那边。“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帝光城了。四国的妖怪，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当然是想把他们大卸八块，然后剥皮上烤架，烤了下肚！”相田咬着牙说道，她的眼角仍然微红，却故作坚强。她愤怒的大嗓门将不远处的风狸怪们吓得直打哆嗦。“不过……”她呼出一口气，“就算那么做了，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村落也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风狸怪们发出了奇怪的悲鸣，自从冥王说无法复活百泣以来，这些还存活着的风狸们就一直焉着脑袋。

　　“把他们赶回四国吧。”黑子忽然说道。
　　“就这样可以了吗？”赤司不理解他竟然就这样轻易放过了他们。
　　“像相田小姐说的，就算杀了他们也不会改变些什么。”他的声音如同一串忧伤的旋律。“既然知道无法复活百泣，那么阴阳师对他们来说也就没有用了，应该不会再来攻击村子了。”

　　风狸其实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怪，他们自己也损失了不少人，算是受到教训了。
　　而且……就当是一报还一报吧。当初，四国的王其实是死在他们手里的。只是，赤司不一定记得，因为那段充斥了战争的岁月，谁也记不清自己的刀下亡魂究竟有多少。

　　这就是战争和杀戮一旦开始，便千年都不会完结的证明。

　　他是真的厌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