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在水此侧》皇鹿瓶

9、再见故人

　　之后的几天，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教官带领各班的同学在教室里活动，这个比高中生大不了多少的小伙绘声绘色地同学生大谈特谈军队里的一些事情，有些捣蛋的同学问他有没有打过仗，杀过人。他双手撑住讲桌两旁的边界，黝黑英俊的脸上浮现一丝苦笑，沉默了片刻，而后神情严肃地说：“真正的战争完全没有参与过，毕竟和平年代嘛，关于杀人的事倒切身经历过”。教室下面一阵惊谔之声，低头发呆的学生也如同起重装置一般升起脑袋，几十双眼睛将光线集中到讲台上的教官脸上，等待下文。
　　“前几年的事情，时间不算久，一年秋天我接到上级通知，要我去执行几个死刑犯的枪决任务。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枪杀人类的感觉，但绝对不是可以回味的东西，想也不愿意想，可能是我个人的原因。脑海里只要一出现带头套的人就想到一个人死后的挣扎，手枪离犯人脑袋很近，有时候一发子弹不足以令人短时间死亡。哎。”教官仰头看着教室的天花板，仿佛在上面搜寻着让他继续言语的字眼，随即低下头，解脱似地呼出一口气。“现在我不用去执行那种任务了，有专门的人去，大家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哦。我不想被人以为这是我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毕竟军人是要在战场上面抛头颅洒热血的。”
　　讲台下发出轻微的会意的笑声。林雁仿佛又在思索什么似的视线飘忽不定，之后教室里放映了军旅题材的影片。窗外的风阵阵不息，吹斜了无边细雨，灰暗的天空暗流翻涌，孕育着海量的雨水，楼旁高大的青松上，数只麻雀在密不透雨的树冠里追逐嬉戏，淋着少许雨丝的雀儿蹲在干燥的树枝上用嘴麻利地整理着朴素的羽毛，这当儿，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几日后，雨停了，军训拖延了两天也宣告结束。高中生活正式开始，阳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明媚，但较之以前总有些不易察觉的改变。早读课前是食堂用餐时间，扔掉迷彩服的少男少女们精心地打扮了自己，如美丽的热带鱼一样往来穿梭。食堂门口成群结对地进出，看上去都是同宿舍一块儿下楼吃饭的。到了门口都用力地拨开透明的塑胶门帘，“哗啦”一声荡开又随着重力迅速合拢。门帘上方空调风机的声音“呼呼”作响，仿佛在提示室内冷气很足的样子，林雁蹬着网球鞋，上身一件橙色的圆领T恤，下面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右肩挂着背包，双手插进裤袋，一脸倦意地走向食堂，在大门入口处略微侧身避让里面出来的人。这一形象相对于学生的身份来说则更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他走到窗口，拿了托盘，要了清粥，面包和鸡蛋。刷卡付钱后，径直走到窗口的一张餐桌旁，放下背包坐了下来。凉嗖嗖的空气在食堂空旷的大厅里迂回流淌，升腾不久便已光彩夺目的太阳向大地发射着光线，一方阳光斜斜地穿过高大明净的玻璃窗户，而后熠熠生辉地停留在米白色的复合材料餐桌上，将其分为明暗两个部分，林雁右手在阳光里，左手在阴影里，仿佛鲁本斯的油画一样，他略微抬头望着窗外，窗外是长满氤氲浓绿的爬山虎的水泥回廊，曲曲折折，清清幽幽，沿着廊体走势望去，不时浮现出雪白多姿的廊柱，活象恐龙化石的胸腹骨骼，穿过爬山虎的空隙所能窥见的回廊顶部是等间距排列的水泥梁，仿若月光下完好优美的人的骨骸。再深一层则无法看清，完全被绿色所淹没。回廊下面是一面浅浅的人工湖，一群红色的小鲤鱼行影不离地游近游远，将水面弄出层层细微的涟漪在阳光闪烁不定。临近窗下几株近乎怒放的美人蕉，色泽烂漫地在窗台的一隅努力探出头来，那情形让人联想起身穿阔袖大摆花裙的妇人在阳光下媚笑。
　　“林雁......”一个熟悉的女孩子的声音传来，在声音的表面所能捕捉到的信息虽则丰富，但无法将其很快地解析，听起来那熟悉的一种音色距离今日并非遥远，但将这音色与某些面孔联系起来尚需要一些时间。
　　“兰惠......”林雁将送到嘴边的面包停留在半空。“好久不见。”
　　兰惠一袭湖水色的连衣裙，两个月的时间里，乌黑的发丝已蓄到肩上，眉宇间以前的那种忧郁的神情已不见踪影，脸部较之以前略显圆润，美丽小巧的嘴唇嗫嚅着，在绿意仍浓的夏末宛如清新的精灵，不知所措地出现在人类面前。
　　“真巧啊”兰惠在林雁对面坐下，放好托盘。“你现在在几班啊，一直都没看见你。”
　　“我在五班，你呢？”林雁心中涌起一股如见故人般的亲切感，温暖地看着兰惠。
　　“我在十二班，没想到我也上了高中了，如果这次考不上我准备不再上学了。”
　　“你这么用功，肯定没问题，结果不是也证明了吗？”
　　“我脑袋没你们聪明，一点信心都没有，还好啦，最后还高出录取线一分。也算是考运好吧。”兰惠用小匙缓缓搅拌着白瓷晚里的牛奶，发出轻盈的声响。
　　“哪有啊，我们也是死学出来的。”林雁嚼了一口面包，说道。
　　“军训的时候我看到杨娇了，还聊了一会儿。”
　　“她也来这所学校了吗。。。。。。”林雁颇感意外，一个暑假都没有任何消息，今天听到的也算是最新的近况了，想问问她们合好如初了没有，但话到嘴边才感觉到不合适。
　　“是的，市一中差两分，她郁闷了半个暑假。整天待在家里，哪都不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别人无所谓的，也许就是我们一直期盼的。”
　　“你说起来好像有点怨气，她还问到你的，我说也不知道。”兰惠难得地说出调侃之语，林雁心想她真的已经开朗了不少，倒是自己有点不自然了。
　　“她现在在几班，一直都没有看到过。”
　　“在八班，你后面那栋教学楼里，我也在那儿。”
　　“我们以前一个班的就我们三人到这儿来了吗？”
　　“大概如此吧，健飞和你还有联系吗？”
　　“暑假见过几面，他现在去白马中学了。失落是有一点的，但他自我调节能力很好。”林雁喝口碗里的粥，忽儿微笑起来。“他是乐天派，没准这会儿又适应了新的环境，正在踌躇满志呢。”
　　“真希望有时间大家一起聚聚，我们四个人。”
　　“我来安排吧，对了，还要上早读课呢，快吃吧。”
　　两人吃完早餐，并肩走了一段路程，最后分别进入自己的教学楼。
　　季节很美好，一如很久以后，每个人都迈入了起的起点，林雁虽然心中仍牵挂着杨娇，但他相信重逢不必刻意为之，过去的已经过去，熟悉的人久别后，初见时的意外和清新，也是一种别样的美好，至于再见吧，总有一天。而兰惠也仿佛早已走出当初的阴影，一切都在改变，林雁逐步调整自己的情绪，渐渐融入了学校的学习生活，每天忙忙碌碌，三点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