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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毕业在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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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他们进入初三下半学期,迎来了毕业季更紧张的学习。那一年,由上海《萌芽》杂志社主办“挑战中国语文应试作文教育”的首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引起了全社会特别是语文教育界的极大关注,大赛被誉为中国“语文奥林匹克”,有个叫韩寒的人数次被语文老师,一个中年且严厉的男人极尽赞美之词。“看看人家写的文章,嬉笑怒骂皆有灵气,幽默而不失严肃,观点犀利,言辞委婉。而你们,作文语言缺乏活力,叙事抒情过于老套,一个记叙文能有几个人写同一个故事,你们是兄弟吗,我看姓氏也不一样,居然到现在,到现在还有人叙事的时候出现小明。”语文老师啜口茶杯里的茶,用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以后不许再出现小明,你们平时要多看点书,我估计中考议论文的概率比较大,多摘录一些名人名言和历史故事,用来作文时辩证中心论点。进了好高中就等于进了大学门,最后拉分的课门,很大程度上就是语文的作文。一定要重视起来。”
林雁听着语文老师慷慨激昂的讲说,觉得脑袋越来越重,真想趴到桌上睡一觉,即使韩寒这个听起来凉意十足的名字也没有让他大脑清醒一点,可能早上太早起床背书的缘故吧。每当他的下巴快接近课桌的时候,杨娇就给他腿上来下“一指禅”,然后他瞬间清醒,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老师种满胡茬的脸,频频点头称道。而作为毕业班班主任的数学老师则是个身材高大,精明强悍的少妇,发起火来,一拍桌子能把她自己的带盖白瓷茶杯震得“嗡嗡”作响,而茶杯本身被震后活像升堂的衙役口齿不清地喊着“威武——”。健飞就喜欢将下巴搁在桌面缓解疲劳,而上了数学课则端坐如佛像,纹丝不动。但也没用,其他任课老师要反应的,所以她来了一句:“有些同学上了课,专门吓人,英语老师经常说刚在黑板上写完一个单词转过身,就发现某些同学的课桌上只剩一下人头,身体也看不到,关键还有一双睁得老大却没有神的死人眼。”
“哈哈——”同学们发出压抑后报复性反弹的笑声。
班主任双眼如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健飞的方位,健飞依然保持佛像姿势。“所以大家要注意合理的作息安排,学习虽然重要但休息也同样重要,中午要做适当的午睡,下午的效率自然就高不少,希望你们把握好课堂上的45分钟,这比什么都重要。”班主任严厉归严厉很多东西还是很讲究科学方法的,她教学不喜欢题海战术,她一直强调思路的重要性,她喜欢对题目进行类型归纳,然后给学生总结一个套路,按套下手屡试不爽,但她也强调套路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好像武学里的无招胜有招似的。
总之,那学期大小测验,模拟考试没少弄。成绩也总是在意料之中,形成了固定的格局,焦急的人总是焦急,散漫的也终究是散漫,因为有些人压根儿就没打算再往下读下去,也许中考结束他们就踏上了外出打工的征程,也许就在家呆着,几个星期,几个月。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每一条路也都会有不同的风景,人生的道路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是每个人选择的不同,等到若干年以后,再回忆往事时才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无足轻重,无关紧要,只不过当时太过认真,太过执着,那些因当时年少而有的欢笑和眼泪终究会在回忆里开花,在时间的河流中凋谢。其实,林雁一直也都是这样想的,他把一切都看得比较淡然,这显然与他的年龄不符的沧桑感存在,也许是上天注定的性格,就像犹太人的漂泊一样天生使然。
但实际的情况,班级里紧张备考中仍弥漫着浓浓的离别的哀愁,这所中学是几个镇合并的学校,同学的离别虽不至于算永别但却等同于永别,如果生活没有交集,那就是各自互不干涉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再见”也许就是再也不见。同学之间开始悄悄传递着精美的同学录,由自习的课上发起,一个人的同学录挨个从座位上传遍整个教室,每个人都写上自己的赠语并签名,接着又有第二人的同学录传递来,然后第三个,第四个......还有要好的朋友之间互赠一些纪念品,此般种种无不透着离别的味道。
那段时间建飞变得沉默不语,他自己的成绩心里比谁都清楚,最多上个二流高中,与林雁他们可能即将分道扬彪,三年的同窗好友归终要过去。他每天拼命地看书,课间也不休息,而且经常因为琐事和同学争吵,或者下午放学后,在操场上一个劲儿地跑步,翻修不久的橙红色的塑胶跑道醒目得如同崭新的衣服,足球场的边线黄金分割点处一栋不大的水泥平房,那是体育器材仓库,夕阳烧红了远天,晚霞绚丽,流光如水般辉映着他起伏不定的脸庞,习习的晚风吹来,拂乱了他的头发,将原来包围他的温馨的空气几乎吹到了太平洋。这一切让林雁他们看得惶惶不安。之后的日子,雨水出奇地多,让人无时无刻不觉得一种湿冷的压抑,校园绿的让人发慌的树木,仿佛海里水草一般展开湿得能挤出水的枝条。雨总是越来越多,将同学们种种活动而集聚的一点点温暖洗刷得无迹可寻,留下的是空洞。
中考前一个星期,健飞好像突然间想通了很多事一样,开朗得如同以前。一天早晨,天气异常地好,久未露面的太阳一早就光彩夺目,宛如蛰居深闺多日的女子出门时明艳动人的妆容。气温已经逐渐升高,又一个夏天来了。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题目,都是晚上回去练习的模拟试卷,早读课的时间还没到。健飞,林雁,杨娇,兰惠四人围坐在一起。解题的空闲里,健飞突然冒出一句:“你们三人都不许送我纪念品哦,上次我就提醒过你们了。”“你为什么不要啊?”兰惠转动着手里的钢笔看着他。
“我们四人都约好了互不赠送。因为我们不会分开。”林雁以坚定的眼神看着健飞。
“拉倒吧,我几斤几两我有数。杨娇和兰惠离我家本来就不远,她们以后想躲我也办不到。林雁你总归以后星期日要回来吧,别忘了我家的住址就行。所以不能一个纪念品就就把我变成纪念。我可不答应。”健飞口气活象一个赖皮的孩童。
“怎么会呢,小飞。你永远是我的死党。”林雁拍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们都不送对方纪念品。以后多联系,除了小飞,我们三个也不一定就会再同一高中。那天林雁你说你不是想直接考五年制的师范的吗?兰惠和我还是想继续上高中。”杨娇把肩上的头发绕在食指上再往下拉开,而后扭头看着身旁的林雁。
“还没确定的事,有这种想法而已。”林雁看看健飞再看看兰惠。兰惠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杨娇,那你就不对了,你还不送林雁一个东西作纪念啊,你看这事就你知道。”健飞又显露其鬼马本色了。“我看这样,谁有剪刀。小剪也行。快,快。”
“你又发神经了啊,要剪刀干嘛。”杨娇从书包里找出一把折叠小花剪,满脸狐疑地看着健飞。
“你别问,你转过身,我替你做回主。”健飞抢过剪刀,俨然魔术师对待观众一样地命令着杨娇。
“看你前段时间郁闷的样子,今天就顺你一次,你可别做坏事啊。我看你又耍什么花样。”杨娇转动椅背侧过身去。
林雁心想,这家伙难得开朗些就不说他了,但总不至于把杨娇的剪刀送人吧,这个礼品怪怪的。健飞将一支手伸向她的头部。
只听“啊呀”一声。健飞拔腿就跑,杨娇怒气冲冲地狠命追在其后。“你给我站住,今天我饶不了你。”
林雁再快速一瞟,杨娇的头发好像少了一块。两人风一样地消失在教室外面。兰惠则睁大了眼睛和林雁面面相觑。
之后的结果自然是健飞被胖揍一顿,嘴里连连喊道:“头发是送给林雁的,送给林雁的......”。幸好早读课铃声及时响起,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杨娇撅着嘴,健飞依旧嬉皮笑脸。林雁起身把杨娇让到里座,杨娇顺手把几缕玻璃丝一样头发放到林雁的模拟试卷上,那黑色的发丝在雪白的纸面上温顺地伸展开,犹如钢笔的墨迹欲渗进纸内。
林雁看着杨娇,杨娇看着林雁,然后索性把头发扎成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