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Jewellery of Mirror》松本雅

11、op.3 十年-04

　　The Jewellery of Mirror
　　op.3 十年-04
　　by M.Masa

　　窗外的雨声在此刻如此寂静的将他唤醒。
　　双眼用短暂的失明来适应房间里的黑暗，从大西洋南岸聚集的风暴正在缓缓逼近这个城市。
　　他从床上起来，没有惊扰熟睡的妻子，在带着凉意的空气中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透过玻璃窗，左侧是环形道的一部分，港口的码头里拥挤着这个国家引以为傲的奢华，雨水夹带了海浪冲刷着防波堤，低沉的声音由海底直接传递到心里。
　　他觉得上帝是这样公正，在享受名利、尊崇的同时也必须忍受浮躁和污浊。
　　夜游的昂贵房车穿行在街道上，车灯惨白的撕破黑暗，在未知的尽头落下。
　　呼吸在玻璃上一团一团闪过，那些被小心保存的过往的痕迹也如电影胶片般的条理。
　　他告别了梦想，用10年的时间。似乎踏入F1的那一刻就是预备了未来的某一天像这样离开。再多的承诺和努力也仅仅是用来点缀无常的结局。
　　是否开始了就必定会有结局，而有生必有死。当一切用不可理喻的艳丽展现，该抗争到底还是欣然受命。
　　“如果注定要有一个结局，我要最好的那个。”无畏的青年曾这样宣称。
　　看着Kimi，就犹如看着岁月回轮下的自己，可以为了梦想承受命运的非难和颠沛。
　　可Kimi不是他，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只是来自同一个国家。有很多次，他看着年轻人水烟色冷漠的眼眸，那样天真又城府的掩盖真相，把所有都埋藏在孩子气的外面下。
　　原来每个人都在假装另一个自己，被迫或者主动的，于是，他好奇又恐惧的站在镜子前，看里面陌生又苍白的脸。他说：“我是Mika Hakkinen，你是谁？”

　　那些最后的记忆，完全变成了报纸新闻的含沙射影。他阅读着，聆听着，重造一个自己，那样骄傲，冰冷，脆弱，无助，疯狂，阴暗和了无生气。
　　他看到在Albert和DC双双退出时Ron Dennis全无表情的脸。
　　他看到Monza的骄阳下Michael Schumacher令人震惊的泪水，Ralf的无措，以及Mika Hakkinen的木然。
　　他看到Ralf在法国庆祝生日时兴奋又满足的神情，照相机不断闪烁，刻画着每一寸笑容的深谋远虑，那法国南部夏夜的伤痕被兄弟间相似的眉眼抚平到无影无踪。
　　他看到Michael为Ferrari拿下车手冠军时的释怀，看到欢腾的红色，看到一个奇迹的开始，看到，当Michael回头时，Ralf由衷的灿烂。
　　他看到Michael和Ralf在加拿大第一次同时站在领奖台上，那个美好的下午成为他一生最模糊的记忆，他看到Mika同以往一样坐在边上，却怎么也记不起当时的心情和当时的感觉。
　　他看到Mika发布退役声明时的坦然，这个长片终结，从容的打上“END”。
　　他看到，所有人的惋惜，或真或假的感叹；他看到这本应乏善可呈的10年在专栏作家的笔下变成了英雄式的荣誉战争；他看到Mika Hakkinen成了唯一可以从Michael Schumacher手中夺走两次冠军的人。
　　他看到银幕上完美无缺的表演，举手投足，一颦一笑，被设计好的对白，剧情的变换，让台下的观众陶醉在这个用金钱和名利堆砌的世界中。
　　同样的，银幕背后的忙碌辛酸，场记美工的劳怨，演员无奈的NG，剧本的反复，怎么的也只可当事人知道，真相在这种时候摇身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报纸招徕生意的法宝。
　　所以，这光彩华丽娱人娱己的梦，已经，持续的太久，久到他再也找不到自己在其中的位置。

　　他是宿命的人，他相信承诺能给人力量，相信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不要惊心动魄的开始，撇开黯然消沉的结尾，他说，沿途的风景就足够欣赏。
　　而如今，Mercedes的合约就在书房的桌上，是另一段旅程的车票。用前半生的时间来学会如何放弃，他曾经那样害怕失去，只有风雨褪尽，漫漫长途，才发现从来就未曾拥有。
　　当他用无比的勇气面对Michael，遵守最后一项承诺，清楚地烙印下金绿色眼睛里从未有过的骇人神色。
　　“为什么？”看着这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人，Michael的声音里满是干涩。
　　他低下头，让微笑穿过嘴角，然后望向不远处巨大的BMW看板，蓝和白的颜色。
　　沉默着，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沉默占据，不是不知所措的尴尬，只是他知道，语言已经变得多余，不足以解释纷繁，而显然，此时的Michael要的也并不单是一个掩饰悲楚的理由。
　　微凉的风在皮肤上留下一阵惊栗，身体被溶化了，伸展开，在大地母亲的怀抱中飘落四方。
　　“Mika……”
　　“我在。”
　　“Mika……”
　　“我在。”
　　“Mika……”
　　“我在。”但必须离开。
　　Michael缓慢的仰起脸，那是无声的天空，没有云，蓝的万劫不复：“有人告诉我，抬头看天空，这样就不会流泪了。”
　　他闭上眼，切断思维，无法控制词语的颤抖：“谢谢。”
　　是他关于未来的任性，或是对于现在的倦怠，但至少，他庆幸Michael没有追问。
　　有时他也会想，诺是那天，那个时段，他请求他留下，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他会为他放下自尊与骄傲，继续徘徊在这个给予了所有也剥夺了所有的地方，仅仅为了在彼此的记忆中留下无数个不堪的背影。
　　他没有去看Michael当时的表情，也不愿去在意此刻心中的奋争。那是最后一次听他呼唤他的名字，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有一个人不需要承诺也可以与Michael走过生生世世。
　　于是，便不再迷惘。

　　决定了去开DTM的那几天，他记得Eddie Irvine在电话里笑得夸张：“世界是个大笼子，你永远也逃不掉。”
　　“那就，不要逃了。”他说，在这个暴风雨来袭的夜晚，在这个也许并非安全的空间，让真实的自己透一透气。
　　将那些可以忽略的伤处好好舔舐，在发誓决不后悔前追思全部软弱的动摇，然后，再度穿戴笨重的盔甲，前途仍未到尽头。
　　如果，开始是为了结束，离开是否为了重逢？
　　他不清楚，未来的事谁可以预料？当追逐变成了本能，他只希望能有一个足够真实的目标可以引导方向。
　　低声的叹息，狂风摇晃着海港，连街灯的光线也变得虚无缥缈。约瑟芬·布罗茨基说，写诗是为了忘却真正生活的虚伪，为了记住虚伪生活的真实。而真实与虚伪的界线未必就同生与死般泾渭分明。

　　“你对我说过，忘记是幸福的。”
　　DC在冬日雪后的晴朗下，薄薄的头发在风中跳舞，银色的外套也许是最后一次披在身上。
　　他习惯的看着苏格兰人的侧脸，坚强、固执或许应该说任意妄为。
　　“你忘记了么？”
　　他问，短暂的沉默带来一阵轻柔笑：“没有。”
　　不由跟着扬起一个被岁月装点的笑容：“我也一样。”

　　op.3-十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