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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银铃充凤,总角着龙 颜东引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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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东引有时会梦到那个大雪天,血和雪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美。然后她就会惊醒,可惜等到后来她梦到麻木,也忘不了当时的殷舒夜。
颜家是名门望族,颜东引名义上的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御远将军,姑姑颜水乐进宫后盛宠不断,爹爹颜水湘从副将做起已升为上帅,一手调教出来的颜水军威震四方。
可所谓物极必反,天元四十一年,姑姑十月怀胎,可生出来的居然是一只分不清摸样的怪物。后有人四散谣言,说是颜妃背叛皇上,上天予以的惩戒,又率人从颜妃宫中搜出诅咒皇上的巫偶,——一个设计已久的连环计。
本碍于军权在握的颜妃娘家,小人不敢过火。可彼年附属国东莱朝贺的三千军甲竟被换成了破布烂絮,而负责押送的,正是颜水湘的颜水军!
皇上震怒,颜妃入冷宫,御远将军颜敬削去军权,入配按府牢,颜水湘秋后问斩,余下颜氏二百三十七人流放漠西,男子充军,女子充妓。
皇上此番雷霆手段,直谏求情者当即处死,以致朝中无人敢言。
彼时颜东引虽只是颜家收养的幺女,可也上了族谱,即使颜家没有几个人记得二百三十七人有她,可她还是要顺着这不可抵抗的命运随颜家流放,不知此后经年如何捱过。
押送他们的是整整一队一百零二人,皇上知颜家武风严谨,竟又派了五名亲卫前来。——看来皇上已忌颜家许久,这次,不过是借题发挥杀鸡儆猴罢了。
十三岁的颜东引带着枷锁踉踉跄跄的跟在最后,前面不耐的小兵拎着鞭子转过身来,扬手狠狠一鞭就要往她身上甩。
颜东引猛地闭上眼睛,可她仅仅是溅到了一脸的血沫。
竟是已经怀胎三月的三姐挡在她面前,背后一道皮开肉绽的鞭痕,三姐正捂着肚子侧翻在地上,脸色苍白,汗滴淋落。
“三姐!”数日不开口的颜东引发出嘶哑的声音,扑过去要扶起三姐,而那兵的鞭子又到,颜东引伸出一只胳膊去抵挡,结果可想而知。一个成年男子抡圆了胳膊甩下的鞭子几乎要将她胳膊生生打断,痛吗?不,已经完全麻木到感觉不出疼痛。
她用另一只手颤抖的想要去扶起三姐,却觉三姐往她手中塞了一块什么东西,然后猛地推开她,呼啸的鞭子直接落在三姐的肚子上,三姐捂着肚子一阵抽搐。而后,慢慢的不动了,双腿之间漫出大量的血迹,一直蜿蜒到颜东引脚下,颜东引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她不敢过去试三姐的呼吸。
她有些绝望的抬起头一看前方的颜家人——二百三十七个——不,前几日已经让兵头以“反正也是妓,不如就在这儿让大爷快活快活,给妮子涨涨经验!”为由弄死了六名女子了。
养尊处优的颜家人已失了往日的威风,他们看着昔日的亲人奴仆死在小人手里,学会了麻木和一声不吭,现下无人再管死的是谁。
颜东引觉得脑袋里有一根弦断了,她站起身来忽然仰天长笑,老天爷极其应景的飘起了雪花。那兵见这情形,愣了一瞬,便又一甩鞭子,落在颜东引身侧,溅起一层薄薄的雪,颜东引悄悄抓住鞭尖,待那兵扬手收回鞭子的时候,借力点地,向那兵飞去。
那兵一见便是作威作福惯了,如今已大大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他下意识的后退两步,颜东引已经飞身来到,用未受伤的左手极快的将鞭子缠上他的脖颈上,正落在他身后。于是狠狠一甩手中的鞭尖。
那兵已经完全傻掉,放松了下手中的鞭子,被直接甩了出去,砸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小兵身上。
这一套耍完,声音颇大,不少颜家人回头来看。有人已经开始小声絮语。
皇上亲指的五名亲卫已在顷刻间将颜东引围住,抽出佩刀向她逼近。颜东引毕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才刚不过是借了巧力。
她望了望已经被薄雪盖了的三姐,看了看凝固的血迹,又见被她甩出去的那兵骂骂咧咧的站起来,抽了旁边人的鞭子向她这边走,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闭上眼。
“给本王倒酒!”殷舒夜扬扬手中空了的白玉杯,在东引面前晃。
东引恨恨的将酒壶往桌上一方,翻了个白眼。
“啧啧啧,怎么越大越不可爱了呢。”殷舒夜无法,瞪她一阵。还得是自己从软榻上直起身子,伸手够着酒壶,自力更生。“想想你那小的时候,还没到本王胸口,只那么一点点,那个时候多有趣啊,团个雪球就能把你打个跟头。”
东引已经完全不屑翻白眼了。
殷舒夜直接操起酒壶往嘴里猛灌,身子又歪歪斜斜的躺了下去。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那年,本王要救你吗?”
她收拾桌子的动作一顿。
时节正值秋日,可热意还未散尽,吹进信王府湖上凉亭的皆是热风,纵亭子四角全是冰块也无济于事。
她能隐约听见岸上琴师的弦声,亭四周勾起的白纱摇摇晃晃。
她摇头,忽然恭敬起来:“奴婢不知。”
殷舒夜似是未感觉到她言语间的疏离,或许他也不在意她的回答。
“因为当时你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他微微笑,“如果你抢了他什么东西,他就用那双眼睛看着你,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直看着,用那双眼睛看的你心都化了。”
他闭上眼,似在回味,“可是,最后他死了。”
颜东引后来想,她在经历那么多的事之后还相信他,大概就是因为初见时他给了自己无尽的被保护的感觉。然后她就想,是替身又怎么样呢。
那时的颜东引绝望极了,她闭着眼,脑中一片空白。
有银铃声自西方隐约传来,亲卫们一时变了脸色,将手中的佩刀放回。唯有那个被颜东引甩了一鞭的兵,还在捂着脖颈向她走来,似乎没有意识到什么。
那兵离颜东引不远处站定,伸手一挥,破风呼啸而来的鞭声令她不禁攥了拳头。
银铃声越来越近,破空声随至。就在离颜东引一寸的地方,自西方抛来的什么东西打中那条张牙舞爪的鞭子,竟生生将那鞭子切断,而回旋的鞭子又打了回去,直冲那兵的面门,那兵一慌,后退两步,却也没有躲过那半截夺命的鞭子。鞭子直接将他脖子斩断,头颅落在地上血气四散。
颜东引睁开眼不动声地的收回刚刚迈出想要躲闪的脚,她去瞧究竟是什么力气割断了鞭子,却发现自西方打来的是一粒银铃,用粒是表示它很小,真的很小很小,如果不是雪地反光的那一星亮色,任谁都不会发现。
那五名亲卫似乎已经确定了什么,训练有素的站好,随即跪成“一”字。
颜家人及押送他们的人看到这场面,也都茫然下跪,不,除了一人。
颜东引眯眼看过去,是颜家一向和她不对付的颜漾——颜家三代嫡六小姐,她本在颜家出事之前与另一家族已有婚约,只等颜漾及笄之日,便要出嫁。可颜家树倒猢狲散,那家忙不迭的与颜家解除婚约,此时也一度成为柒京笑柄。
自然,颜东引也是站着的。
是一辆极好的马车,四角绘凤,汇到顶端确是一颗龙首向天,随檐角垂下的正是串串米粒大小的银铃,欢欣的在风中跳跃。木料皆是上好的驱灵黑檀木,厚重的藏蓝布遮了风雪,前方并架的是两匹雪马,正是万金难求,日行千里的高蛮宝马,拉车平稳轻快。
并没有驾车的人,似是主人的随性而为。
雪马扬了扬蹄子,在颜东引面前停下。
跳下来一个梳着双髻的束发小童,面容清秀,瘦瘦高高,脸上似乎只剩下了一双眼睛,眸光清澈,身着青衫,在这漫天雪花中也不觉得什么。
他看到五名亲卫的首领沈梦眼色一亮,熟络的上去搭话:“沈大哥!”
沈梦只笑笑,并不回话。
马车中传来懒散的男声:“姜清,带那个人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