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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敬言一直一直都有一个秘密。
不会有人知道,却又是全世界早已知晓。
他喜欢他的搭档,方锐。
那已经是退役后几年的事情了?林敬言自己也记不大清。退役后的生活简直和退役前是天壤地别,打个比方来说:假若突然把你生活里的主心骨从你生活中抽空,那你依旧生龙活虎,却找不到可以真正投入的事情。林敬言在这一年多一点的时间磨得骨头都开始发痒,像是不会呼吸了一样,尽力淡出却离不太开。
早就上了瘾啊,如何戒掉,只能不断地逃离。
接着他们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淡了。林敬言开了家暖暖的小咖啡店,靠着当职业选手时赚的钱买了套房子,安安静静地住在N市——一直到人们提及唐三打时都想不到林敬言这个名字。
其实退役后的他本来也是想要再Q市呆几年的。他想享受一下海滨生活和阳光沙滩,毕竟来这儿几年了,从没怎么顾着享乐,还想这次能真的赚回来一把。只可惜呆着呆着他才发现海风并不适合他,他也想念老鸭粉丝汤了,只好又回到了他家乡的这个城市。
三十多岁就过上退休的生活、真不错。
这么想着,生活却还是空荡荡地,也不知是为何。
和职业选手那群家伙也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他有看那些人每一场比赛,目送着一个个人上领奖台取走自己所向往的那个奖杯,再一个个退役,说不清的惆怅。他从未后悔过退役,只是,如果林敬言的名字在百度百科里也可以有个总冠军的称号,那么才会更值当。
直到方锐那个小子拿了兴欣的第二个总冠军、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要退役,他才突然顿悟自己好久没有和这个小鬼联系了。
时光似箭,也是把杀猪刀,那家伙也完全没有一开始水灵的样子了啊。
想着想着,林敬言自己笑了出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味。
“我这辈子如果要感谢谁的话,那么就是老林咯。”
“好久没和他通电话了,说不定我退役后也会回N市找他。听说他开了个咖啡馆?还是斯文流氓得很啊。”
电视机里的那个人眨着真诚的大眼睛,依旧是稚气的板寸头,却是配上了不再稚气的风范,林敬言一个不小心就被卷入了名为方锐的暗潮,哑然失笑、动弹不得。
锐锐啊,你听得清吗。
我的叹息啊。
夜空中最亮的星,你能否记起?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他已经不知道方锐还记不记得那些在呼啸的日子了。
可是那些日子他是想望也忘不掉。
犯罪组合、唐三打,鬼迷神疑,季后赛常客却无缘总冠军。
还有方锐从气功到流氓到盗贼时、碰的数不清的壁。
那个小孩儿在转型前惴惴不安,却一点儿也不甘示弱,谁也不告诉,就那么拼了命地研究盗贼的打法,每天三餐泡面地缩在训练室里拼命。可盗贼看多了玩儿多了,方锐打得自己的流氓都不太顺了,团战被虐了很多次,让人担心是不是还没出道就给撞上新人墙了。
林敬言当时还是呼啸队长,相当被方锐信赖仰慕,所以方锐在这胡来一举之前姑且还是去问了他的看法。问这也倒也问了,却怯生生地,一点也不干脆,非要死皮硬磨地把林敬言带出去请他“吃一顿好的”才肯说。
林敬言哪儿敢拒绝啊,三下两下就被领到了拐角口经常去的粉丝店,没开口就又被老板娘笑着请进了屋,用浓厚的方言和他续了续家常,直接招呼店小二上了两碗老鸭粉丝汤。
掰着筷子来回搓了搓,两碗粉丝端了上来,方锐努力不去让手肘碰到油腻的桌子上,糊了自己一嘴吃的才开口。
“队长啊。”
恩,不是老林,这么正经说明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儿,还含含糊糊地,又闯祸了?
林敬言腹诽着,自己也掰开了竹筷子,没有下手,等着方锐的下文。
“我想转盗贼。”
含糊不清,遮遮掩掩,眼睛也努力不看对方,可林敬言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那小孩儿在尽管不安,更多的却是一种兴奋的紧张。
所以他没做声,幽幽地扫了方锐一眼,情绪不太明显。
“做过准备吗?”
林敬言尽量风轻云淡地问道——尽管他也知道这走向可能会让这个小孩儿就这么变为平庸,可事实而论,他并不认为转型是一件坏事儿。人要在疵境淳境中来回转才有可能到化境。
就跟下里巴人不会唱、便更不会唱阳春白雪一样。
“……恩。”
“做过准备,那就试试呗。”
他不经意地说道,抬着眼睛看方锐,自己也搂了一筷子米粉开始嚼。
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方锐的双眸突然亮了起来,炸开万顷星火,一嘴油,笑的从未那么舒心过。
那就试试呗。
接着他间接造就了第一盗贼。
说起来也是逗,方锐之所以问林敬言能不能转型,是因为相信林敬言的判断。
而且林敬言之所以默许了方锐的转型,是因为相信方锐能行。
多年后,他只能说啊,估计是方锐那时还算干净的心灵、和快哭出来的眼神儿才让他那么舍不得丢下这个小孩儿。
不,等等。不是舍不得,绝对不是舍不得才让他们俩之间关系那么紧密。
是喜欢,是一种骨子里的信任,是一种第一眼的中意。
恩,说不定还有爱。
话说起来、他一直都欠方锐一个拥抱。
他正式离开呼啸的那天,太阳大得有点儿讽刺,林敬言环视自己呆了大半个青春的地方,想说声再见却出不了声,最后只能苦笑。
行李已经收拾干净给搬家公司了,送别会他也不打算参加,总之各种意义上都是直奔霸图,因为和队友的叙旧聊天只会让他更惆怅。唐三打不是他的角色了、呼啸的队长也不是他了,对这些事他真的是坦然又不坦然,所以赶紧走了比较好。
带了个GAP的鸭舌帽,林敬言穿得青春得很,双手插口袋里就要从大楼里走出去,轻便得像是要去买个东西搓一顿饭一样。宿舍门卫还不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林敬言了,依旧笑着敬了礼,七年来都是如此。
“林队长你辛苦了。”
林敬言回了个礼,说:“你也辛苦了”,心底不知为什么有点儿不舒服。
多停了两秒的结果是正好遇到了回宿舍拿东西的方锐,两个人都是一身狼狈——一个乱七八糟,一个内心乱七八糟。
那个人喘着,根本说不出话来,却传神地用那双大眼睛直盯着林敬言,搞得他酝酿半天的告别根本出不了声,准备好了的台词也根本说不出来。
大眼对小眼地看了许久,林敬言摸着鼻子笑出声,淡淡地扯了个不伤人的谎。
“方锐大大,我去买粉丝汤吃,要和我去吗?”
方锐的眼神却像是看懂了一切,如玉的眼神被一点点打碎,揉进了心头,刺出了串串血珠。
他避开视线,勾起了一抹笑,说着那算了。
接着方锐也摸了摸鼻子,眼眶有点儿发红。
“老林。”
“恩?”
“你走之前,记得和我拥抱一下。”
“恩。”
然后?
然后再也没有人然后,林敬言走得几乎是仓皇而逃。
天知道他多想越过自己拙劣的谎言,直接把那个小孩儿搂在怀里。
退役的那一夜,估计还是他近几年来和方锐相处的最久的时间。
宣布了自己不会再走下去了,在选手过道里给了方锐最美好的祝福,林敬言表示他已经很满足了,毕竟他并不是一个有特别多才能的天才——终究有打不动的时候,也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回忆着自己荣耀职业选手生涯,他摇了摇头,下一秒却在自己在Q市租的小公寓门口找到了一只可怜兮兮的方锐狗狗,顿时笑出声,只能说是没白养。
不知怎么的,那个小孩儿看上去却是比自己还要难受。
转开房间的门锁,再一把拉起来那个蹲着的方锐领进门,林敬言递了杯水给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一直没有说话。
“锐锐,你今天晚上的飞机回H市吧,马上总决赛了,你这样好吗。”
“我就呆半小时,老林要不要这样啊一进来就赶我走,这么久没见一点爱都没有了。”
林敬言转笑,却听出了那句话里一点请求的意味,那一丝情感刺得他骨膜直疼,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于是他接话,尽量轻松地开玩笑。
“爱还是有的……那你看好时间,别错过了,不然叶修又该说你废物点心了。”
接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敬言心痒啊,心痒得很,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方锐,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想把欠方锐的那个拥抱给补上,更想狠狠地拽着这个已经不小了的小孩儿亲一顿,最后却只能盯着散发热气的温开水不动声色,也跟着惆怅起来了,任由氤氲一点点积起来,再一点点散开。
像极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思绪飘飘,飘到了自己和方锐那场打得酣畅淋漓的比赛,又飘到了不尽人意的擂台和团队赛,林敬言的眼镜也被水汽蒙住,不明不白中看上去有了几分狼狈的意思。
“老林,哪儿有你这种大夏天不开空调给人家热水喝的?爱呢?”
笑得特别难看,方锐指出对方的不上心,换来林敬言噗嗤的一笑,气氛松了一秒后就再也紧不起来了
“要我给你换一杯吗?方锐大大。”
张了张嘴想要再把心底的什么东西再给倾倒出来,林敬言却尴尬地又停了下来,最终还是没能让那无伤大雅的退役情怀主导他的思维。
方锐也是,方锐的目光不明不白的,让他都有点儿看不透了、或者其实他可能也从未看透过。
“斯文败类。”
哼了一声说不清夹杂什么心情的话,还没等林敬言反应过来,方锐就已经穿好鞋说再见了——就已经落荒而逃了。
他只好把自己的装饰用眼镜取了下来,按了按发疼的睛明穴,一口气随便抓了个杯子就干了,似乎也有种把温开水当做酒的感觉。
半晌他才发现自己拿的是方锐的杯子,而自己那杯已经冷的透心凉。
所以他和方锐在一起总是特别狼狈啊。
林敬言拿出手机,摩挲着屏幕,敲上了快捷拨号又来来回回地锁屏解锁。
电视里方锐的采访已经快播完了,可想想也知道这种东西为了保险起见全都不是直播,现在早不知道方锐是跑到世界的哪个角落了。
不是说要来找我?
林敬言暗自嘲笑自己居然也开始相信方锐应付媒体的昏话了,长久以来只能又叹一口气,想着自己还是那天去H市找方锐聊聊天好了。
可去了又如何?表达心意?然后呢?
真是头疼。
就像是多年前方锐刚转进呼啸的时候一样,每天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地,有着黄少天一般的风范——简直让人脑壳痛。
结果不知道是半年还是一年……还是比一年半年更长的时间,这两个从未闹过别扭的人就像是杠上了一样,你不去找我、我也不去找你,幼稚得可以。
时间可以磨透一切,关系渐渐淡了,只不过一直独占着快捷键拨号的位置而已。
啧。
他们没了荣耀,没了共同语言,注定没法在一起的。林敬言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可事实真正被摆在他面前时,还是说不清的疼。
方锐啊,你说不定就是我心目中的星星啊。
可遇不可求,可观不可触
多年后林敬言的小咖啡馆也是多多少少地发展起来了,不少退役的选手也会偶尔来一来泡着叙叙旧,他莫名地也和荣耀的世界又勾在了一起、密不可分。
哦,当然,是从观众的角度而已。
新的天才还是层出不穷,像他一样和一群要命的天才奋斗到底的凡才也还是有不少,当年新人的面孔全都有了自己的归宿和后辈,甚至新生代很多人连他们的脸都要看半天才能对上。
接着某年某月的某个冬季,就像是当初把方锐从蓝雨挖过来的冬季一样,N市难得飘起了小雪——积不起来的那种。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球从玻璃门有点儿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围巾一取大衣一挂,看上去倒也是熟稔地很。
从柜台上抬起头,他的眼镜已经有了淡淡的度数,斯斯文文地笑着问他要点什么,认真一看却又算是膛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斯文败类!老林你居然真他妈没来找我。”
那个人有点儿小委屈,但早过了卖萌的年纪,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整个人憋屈的很,差点破口开骂。
林敬言看得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示意服务生去问候其他的客人,自己则是带着那人上了刚刚拓展开来的二楼,一个蛋糕一个蛋糕地往对方面前送。
“靠,干嘛,别以为给我点糖吃我就能原谅你了!”
方锐大大一边大口吃着小甜点,一边如是说,特别没有说服性。
“还有老林,你们家附近那家关东煮真的是烫的没人性,感觉舌头都要掉皮了、特疼。”
“哪里疼,给我看看?”
“搞得我和你很熟一样!你这么多年除了生日快乐新年快乐还和我说过什么!”
“没爱了!林大大我告诉你我们没有爱了!”
林敬言也不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后还是看得方锐乖乖伸出了舌头给他看。方锐说的也不假,大概是烫掉了一层舌苔,看上去还是有点儿惨。
“嘶……”
还没好再抱怨什么,方锐的眼神挺哀怨的,下一秒却又被林敬言整个扒着亲了一遍。
连带欠着的拥抱——全部还清了。
分开的时候,只见方锐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雾,在眼眶里四处转着,似乎能发出头上那种鹅黄色的灯光。
“林大大……你知道你特别不要脸吗。”
“我都喜欢你了,还要什么脸。”
“卧……行!”
这就是一个故事的尾声,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