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隐若隐》华溪

40、（四十）我不爱

　　一番酣畅淋漓的“夜间运动”后，文安隐倦极睡去。
　　陶若隐轻声换衣，出门前又折回来，端详着睡梦中人的甜美容颜，继而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吻，掖了掖被角，检查了一遍房间内的温度，方转身离去。
　　隔了一周的生理期，今天解禁的他要得太狂，几乎将她折腾散架。后来也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晕了过去，夜里醒转，嗓子干得厉害，一摸身畔，方知他不在。贴着他的温度入眠已成习惯，一下虚空了，只觉十分失落与孤清。随之而来的还有担心，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他却去了哪里？打开电灯，摸出手机一看，原来有一条未读短信静待其中，言简意赅，已尽达意：小隐，别担心，很快回来，相信我！
　　她怎会不相信他？其实，对于那位骤然闯入视线之内的异国女孩，联系前后及各人的细微变化，她并非全然懵懂，只不过，他不说，她便也不问，一切的淡定源于信任。她相信他能够处理一切，是以不多问；他亦相信她的明理与大度，是以无需解释。
　　不自私者非爱情，心再大的女子置身爱情，谁能不存妒意、毫无敏感？因为爱，所以紧张，所以缺失安全感，所以妒忌，所以防备。她是凡人，小女人该有的一切心思，她也有。只是，凌驾于小心思之上的是自制与明理。于男人而言，女人的通达和隐忍，往往比争风喝醋、比耍小心眼儿、比铢锱必较、比刨根挖底更可贵。
　　文安隐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喉间逸出一声轻叹，倒回床上，将脸埋进他的枕头里，不久，迷糊睡去。

　　她不知道，她这份难得的圆融智慧，只会更惹陶若隐疼惜，产生更强的保护欲，将她呵护在怀，将他人摒弃在外。古语有云：娶妻求淑女。今时今日，你对年轻女孩们要求“淑女”，似已不合时宜，甚至遭人蔑视。然而，真正的淑女，不仅是言行举止上的娟秀优雅，更指内心、品性上的贤良。得到一位温柔、贤良的妻子，是任何时代的男子都不改的美梦。哪怕是饱受西洋教育灌溉的陶若隐，面对绕指柔，只恨不能将她种在自己的心里，呵之护之犹恐不及。他付出过真情，也有过荒唐，可谓百花丛中过，见多识广，各式女人于他而言，已无甚稀奇。受过惨重的情伤之后，他一度吝于付出真心诚意，心如死海，又或许是再没有遇上过撼动心湖的人。自从认识安隐，他如醍醐灌顶，打通二脉，醒悟，原来自己好这一款，原来与这样的女子相处，别有意思，倍觉舒服。他曾想过，倘若早十年前，遇上的是安隐，而非别的女子，他会否如今时今日这般懂得欣赏这一款的好？想来想去，没有答案，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如果。用佛家语说，前尘旧事，都是历劫而来的。历过那些劫数，你才能获得智慧，更懂得自己，更分清人生中你要的、你不合适的。

　　陶若隐驾车离开机场，穿行于浓重夜色之中。他心情平静，似有一个执念较以往更明晰地浮现眼前，指引着自己奔向而去。那个此刻安睡家中的女子，她知道吗？她的男人只想快快回到她的身边去，将她温软的身子拥入怀中，一同做梦。
　　尾随他离开机场的，还有郑益饶的车。
　　他们的车离开机场后10分钟，郑益饶接到一个电话，一把恭敬的声音传来：“她已经上机了，舱门已关闭。”郑益饶只答了一个“好”。正欲收线之际，他不放心地又补了一句：“你再待会，直到飞机起飞。”那边应下。
　　郑益饶拨陶若隐的电话，将悉才的来电内容转述。陶若隐沉默片刻，说了一声：“谢谢！”
　　郑益饶嗤了他一声，粗声道：“装什么装，矫情！我是为安小隐！”
　　陶若隐对着方向盘哂笑，那边郑益饶口气缓了缓，却是再正经不过的腔调：“陶若隐，我警告你！你从今以后给我老实点，该断的彻底断干净，安份守纪地爱护她，别以为而今你成了我表亲，我就对你客气！你抢了我的青梅竹马，我不扒你皮已算念旧！”
　　尽管彼此早就心照，陶若隐万想不到郑益饶会在此刻坦陈。毕竟，男人间最忌讳的便是觊觎朋友妻。他不由心下一动，不是恼，却是感动。好兄弟，剖心置腹，不避嫌，不猜疑，直白承认了反而坦荡，也坦荡地接受了他与她的关系，等于给了自己单方向的终结。不愧为郑益饶，你说他阴，他有的是手段耍人，还嘴贱心狠；你说他明，他从来坦荡浩气，爱憎分明。
　　未待陶若隐出声，郑益饶话锋一转：“你的支票我已经委托有人交给医院，任何钱财不会过她那对狗父母之手。只是，长贫难顾，你做到这份儿上，已是仁至义尽，她家就是念了八辈子的咒来剥削你的。你再善心也不能这样子浪费钱财，这世上还有大把等待你拯救的难民。这回必须彻底断了，我看不过眼去，再有下回，我也不帮你了，太他妈的气人！我怕我会内伤！虽说是她来纠缠的，但你这样拖泥带水、婆婆妈妈的，对安隐也不公平。美国方面的报告显示她的精神状况一直不稳定，甚至有自虐的倾向。这样的女人再放到安隐面前去，我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她的护照和档案，我尽量处理，若成功，她会被限制出境，或是被拒绝进入中国境内。为了安隐，这是必须要做的。这女人也腻厉害了，居然找得到安隐，高智商物种果然可怕！……”

　　陶若隐回到家的时候，安隐仍是他离开时的酣睡模样，不同的是此刻的她抱住了他的枕头，半边脸埋进了松软里头，酣甜又自在，仿佛此处是吾乡。昏黄的小夜灯给她莹洁的肌肤镀上了一层如蜜的光晕，眉眼阴影处依稀可见排列整齐、弧度可爱的睫毛伴着呼吸极轻、极轻地颤动。小女人这番浑然不自知的憨态惹得他心中似有微波轻漾，圈圈荡开，教人直欲将之掬进掌心、搂入深怀方可安心。
　　哪管外面北风紧、寒意重，回到此处、她的身边，感受这一方无与伦与的温暖与馨香，才是吾乡啊！他微叹一声，小心又满足地将她搂入怀中。
　　她似醒非醒地嘟哝，眼未睁，却只更深地往他怀里钻来，似是找到了最舒服的角度，嘴角微翘，复又安静将睡梦继续……
　　她不要问，也不要想，只要他安然而归，依然是自己的枕畔梦里人，那便好。
　　他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将一绺落在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她未必混然不知，未必心中不急，只是将信任交予他而已。信任与忠诚，是情路前行的基石，他与她皆拥有。

　　往美国加州的飞机上，Nicole蜷缩在座椅里，脸色苍白，咬着指甲，陶若隐说过的话如车轮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重复旋转……他神情冷酷，再不复当年的深情模样，是的，他的深情不再属于她了，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咎由自取。念及此，她开始流泪。她的美艳性感不输任何一位好莱坞女星，她的聪明使她总是名列前茅，取奖学金如囊中探物。她喜欢出风头，太想出名了，也太想要钱了。欲望太多，却将自己的爱情葬送。她委实太蠢，蠢得居然向八卦记者报料，以为获得采访和出镜的机会便可成名……她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我究竟是太聪明还是太蠢？我爱他，却背叛他，我要爱情，也要刺激，还要更多……我究竟太蠢还是太聪明？
　　他说，“我们不再可能，一切早已结束！”
　　她说，“可是我爱你！”
　　他说，“我不爱！”
　　Ansel，你仍然是那个将化不开的浓情与杀手般的冷酷合为一体的男人，你总能教我着迷。可是，你的浓情已给了别人，那个看起来像一杯白开水一样无味的中国女孩，而将你的冷酷给了我，这个你曾经疯狂爱着、纵容着做尽坏事的我！性感美丽的我！你为什么宁可饮一杯无味的白开水，也不要一杯浓烈刺激的伏特加呢？
　　她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泪水止不住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