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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斑驳 全文 ...

  •   斑驳
      “宛央,
      展信安。
      一别经年,思君久矣。闻君将嫁,容与心中甚慰。你我二人,春花弄雪,红炉醅酒,自总角至及笄,此种情谊,自不待言,而今辗转天涯,真如隔世。每见雨打芭蕉,每闻寒鸦声渡,总觉时移而事如初,毗邻天涯不过隔夜。
      江南蜀地相去千里,纵欲赏君红妆十里,珠翠满头,心往矣,然身终不由己。今吾愿杜宛央与那高头大马之人举案齐眉,荣华无边。
      见信如面。珍重!
      故人苏容与敬上。
      早春,江南,憩桥巷。”
      苏容与折好信纸,塞进信笺里,再细细地用蜡封好。
      垂眸沉思半晌,又执笔在信笺上写下:杜宛央亲启。
      “隐隐城楼起暮笳……”雕花窗外传来泠泠评弹声,在这江南烟雨中显得极为渺远,似乎是隔了那酒暖花深,隔了那悠悠岁月,不远千里,踏马而来。

      要是说起那多年前的日子,石桥小舟,宋水依依。
      杜、苏两家是算这镇子里头有头有脸的两户人家,杜家是有名的苏绣造户,苏家则是百年的酿酒世家。杜苏两家是世交,祖辈们曾相约世代不搬出这乌衣巷,潜心专攻。这样一来,杜氏的刺绣愈发精细绝妙,苏氏的百花酿更是远近闻名。
      而杜宛央同苏容与,便是自幼一道玩耍的青梅,即便是名字,也是杜、苏两家的长辈一道取得,一个取自《诗经》,一个取自《楚辞》。
      昔日的早春,江南,憩桥巷。
      “宛央,”苏容与偏着头敲着身旁的少女,“我还记得,我头一句诗,学得就是'宛在水中央',你的名字。”
      杜宛央微微勾着嘴角,说道:“我娘教我的第一句是《楚辞》里头的,'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可不也是你的名字?”
      苏容与登时弯了墨画般的眉眼,笑道:“我们就仿佛约定好出生一般,之后一直在一起,我给你酿桃花酒,你给我刺梨花绣。”
      杜宛央垂下眼脸轻笑:“怎么越说越像是天造地设了。”
      “那是形容我们的吗,”苏容与嗤笑着,“不过……宛央,你说啊,这人人都说'人有悲欢离合',我们有一天也会分开吗?”
      “不会,”杜宛央以一种极为笃定的语气说道,“我们两家世代相约,不会搬出这憩桥巷的。”

      那时候,酒暖花深,寒松燃香。年少的日子,深巷矮墙下的岁月,温柔而泛着暖意,像是阳光缱绻着树梢。
      苏容与同杜宛央总是约在初春的巷口,哪里有一株桃树。水乡的桃花,艳而不俗,香气馥郁。她们二人总是喜欢把这桃花摘下,浸在水里头,再从旁随手摘几朵海棠丢进去,捡了树枝生火煮沸。
      “人面桃花。”苏容与摘了朵淡粉的桃花夹在杜宛央的发髻上。
      “去。”杜宛央佯怒着,却没有摘下那朵桃花。
      “我说真的,”苏容与见她脸红,便继续打趣着,“人面桃花相印红。”
      “尽读这些,”杜宛央嗔道,复而又转过头看着她,“你也是啊,云鬓花颜金步摇。”
      苏容与傻笑着。
      “芙蓉帐暖度春宵。”杜宛央面无表情地接了下一句,再淡然地捧起一晚桃花海棠水。
      “……,”苏容与停下了傻笑,偏过头,“跟谁,跟你?”
      “陆家名。”杜宛央斜睨着她。
      苏容与立刻怒目而视。
      “他不是喜欢你吗,”杜宛央垂下眸子,“开个玩笑。”
      “可我不喜欢他。”苏容与蹙着眉,也垂着眸,倒着地上的落花。
      “那你喜欢谁?”问起这话的时候,杜宛央也微微红了脸。
      苏容与斜着看了她一眼,说:“不知道。”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你呢?”苏容与用手遮了阳光,轻轻开口。
      “不知道,”杜宛央微微红了脸,垂下眉眼,“不过,我希望,那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俊朗一些,骑着高头大马,等着我的人。”
      苏容与托着下巴,眼睛偏过去看着杜宛央。她的眉眼皆是江南姑娘的秀气灵动,也许是因为害羞的缘故而红如新荔的面颊,三月的桃花落在她的裙裾上。
      “我们可以一辈子这样,坐在这里,煮桃花酒的罢。”苏容与也不知为何,就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那当然啦,我们都不会离开憩桥巷的。不是早就说过了。”杜宛央笑道。
      苏容与点点头。我只是担心罢了,因为对我而言太过美好,所以才会患得患失。其实都是这样的吧。

      我们一度都是相信的,那些话,也一定都出自真心。只是岁月不居,只是命运多舛。
      杜宛央终是要走了。杜家的长子考上了榜眼,在京城做了官,便举家搬迁。
      说到底,一辈子不离开这憩桥巷也只是老一辈的执念,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峥嵘岁月,而不是后代们的。没有一份执念,不会有人想要在一个地方呆上一辈子。
      苏州河畔。
      远远可见的,是两个白净灵气的少女,站在苏州河畔。
      苏容与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任青柳被风吹着拂过脸颊。
      “容与,”杜宛央红着眼睛,如三月新桃,“对不起。我不想走,但是……我不能……”
      “我知道,宛央,”苏容与牵起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知道。”
      杜宛央倏尔扑过来抱住苏容与,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苏容与的肩膀:“可我舍不得你。 ”
      苏容与拍拍她的背,眼睛看着柳叶间的阳光:“傻姑娘,人都有离别的一天。时间长了,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杜宛央摇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莫道秋江别离难,舟船明日到长安,”苏容与用一种极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抚慰着,像是那些过往的岁月,那些温柔的,过往的岁月,“我等你十里红妆,嫁给那个高头大马的少年郎。”
      语罢,苏容与折下河畔的一枝细柳,执起她的手,将那细柳搁置在她柔软洁净的手心里。抬手轻轻拂过她的乌发,将一丝垂髫并在耳后,说道:“去罢。”
      她目送着那身着桃红锦裙的身影上了乌篷船,再目送着那江南的小乌篷摇着船橹,划着泠泠的水声,在这桥温水软的苏州河里,逐渐淡去,淡去,最后消失。
      她不会告诉杜宛央,知道她要走之后的每天夜里,她都在哭,都在绝望。她不会告诉她,她舍不得她,她不要她走。因为那是自己一个人的悲喜荣枯。

      杜宛央走后的这些年里,她们也通过信。开始会有很多,杜宛央会告诉她,京城里的繁华,好吃的,好玩的。后来,就渐渐少了,寥寥数言。就像是苏容与说的那样,时间久了,也许一切就淡了。说到底,这不过就是一段年少柔软的记忆。
      前些日子,杜宛央写信告诉苏容与,她要嫁人了,是她喜欢的人。
      苏容与就写了这封信,交给信使。临走前,又拆开信封,折了一枝桃花塞进去,再细细封好。
      这是苏容与能做的全部事情。她不想过去,因为过去之后,她知道,就会被打碎一个梦,一个年少的梦。
      其实苏容与觉得,她生活在这个巷子里,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她仍旧会在每年的初春来到巷口,折几朵桃花,折几朵海棠,舀一捧江南的水,煮沸。在这前尘风口忽垂泪。

      其实,当年杜宛央走的时候,苏容与还有一句话没有对她说。
      那就是,我会永远等着你,杜宛央。即使我不是俊朗的少年郎,即使我没有高头大马,但我会永远等着你,在这早春,江南,憩桥巷。

      年华不居,一切都是这样,淡去,散去,消失。但也许有什么,会隽永地镌刻着,在一株桃树上,在一道街巷里,在一段往事中。
      那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姑娘。那段深巷矮墙下的斑驳岁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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