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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月的星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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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的下午是Voca咖啡馆客流最少的时段。七月的日光灼烧着柏油路面,道路两旁、叫不出名的植树受恩惠似的愈发生机勃勃。阵阵蝉鸣混合滚滚热浪,时不时向行人袭来。咖啡馆内与咖啡馆外如同两个世界。一墙玻璃隔离冷与热、疲乏与活力、烦躁与悠闲。推门而入的顾客个个身形笔挺、彬彬有礼,仿佛方才遭受高温折磨的并非他们。
两个女大学生脚步匆匆,紧接着几位西装白领,然后数个年轻人也告辞了。短短数十分钟,整个咖啡馆只剩下男店主和女作家。
海斗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左右晃动他的手腕,确切地说,他正在均匀意大利浓咖啡上的奶泡。他轻拿一根咖啡拉花针,端正地摆好雕花的姿势。针头悬空一会儿,海斗的手轻微地上下浮动,最终落了笔,寥寥几画勾勒出女人的侧脸。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二,下午两点五十六分,B2号桌靠窗里座,女作家巡音流歌。
拉花咖啡被置于一旁,海斗在他的小册子上沙沙地书写。他那一本两百页的棕色塑料皮小册子,上边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时间、地点、名字。每一位咖啡馆的拜访者在自己不知晓的某刻,被忙里偷闲的店主记录下踪迹。可若要记录一个人的踪迹,简单的时间、地点、名字根本不足够。也许加上“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浅色头发女人”能使此时此刻的流歌的形象更加清晰,但这些终究无法构成流畅的直线。海斗执意想抓住的,不过是一个点,某个人某时某地的影子。
“真是徒劳啊。”流歌曾经感慨,“你可以作为一部小说的主人公了。”
海斗买过巡音流歌的全部作品,十一部小说,没有散文集,也没有诗集。巡音流歌——巡音流歌是她的笔名,女作家从未透露姓名——她笔下的主人公似非而是,海斗觉得,他们都在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象征。他阅读十一本小说的感觉和阅读一本小说的感觉是相似的。缘于自身性格或者所处境遇,主人公的故事不尽相同。随着时间推移,越往后出版的小说比先前出版的,主人公对于自己追寻的镜花水月的思考往往更加成熟。这种思考不是原先想法的完善,而是全新角度的突破。好像,好像流歌想要写下追寻虚无缥缈事物之人的全部可能性。
流歌像是疲倦于完稿,从手提包中摸出一本书,靠着沙发阅读。咖啡馆的音乐从流行情歌切换成白人爵士。三点的阳光照不进B2号桌靠窗里座,唯有明亮雕琢流歌的浅发,她的瞳孔犹如玻璃球般通透。海斗想,她的目光一定穿过了书本,直指更深处的某样事物。
流歌是否也在追寻某个虚无缥缈的事物呢?越是成功的文学作品,越是作家内心的映射。人物的只言片语皆为创作者灵魂的碎片。海斗认为流歌的追寻比一般人高一个层面,如同哲学家思考活着是为什么。因为她是纯文学的写作者,她是在七月的星期二坐在B2号桌靠窗里座的女子。
“你怎么看待思考生活的意义这件事?”这是在七月的星期二以后,在星期三或者星期六、甚至八月,那更遥远的明天,海斗即将询问流歌的问题。而流歌即将回答海斗的话语,在无论怎样遥远的明天,八月、星期六或者星期三,在七月的星期二以后,那将是:“思考生活的意义是最没意义的事。”
流歌究竟在追寻什么?这个问题大概海斗永远不会问出口。直觉告诉海斗,如果他问,她一定会回答。这份回答将使海斗对流歌了解得更多,而一旦海斗眼中的流歌的形象变得具体、变得可以画成一条直线,那么吸引海斗目光所至的某样事物可能会消失殆尽。所以海斗不问,就像他不问巡音流歌的真实姓名一样。
海斗的手机振动数次,他随手点开,发现是天气预报的短信提醒他晚上有强降雨。时间已近五点,已经到了附近高中放学的时间。流歌正收拾她的笔和稿纸。有新的客人进来了,他是海斗没有记录过的人。他走到前台,打算要一杯美式拿铁。海斗忽然想起几小时前自己制作的拉花咖啡,他慌忙看向那个杯子。流歌的侧脸模糊不清。